洛知微不說還好,一說這話,蕭禹就感覺有點兒怒氣上湧:“這還用問?我來討債來了!你破壞我的名譽,還一直不給我錢!”
洛知微終於忍不住稍微笑了一笑。
她道:“進屋說吧。”
......
洛知微屋內的陳設極少,卻處處透着大道至簡的韻味。
軒中央僅設一青玉雲紋長案,案前無椅,唯有幾個深青蒲團置於玉案兩側。案上除了一尊素白瓷瓶,插着寥寥三兩枝蕭禹不認識卻蘊含星輝道韻的枯枝外,別無他物。
引人注目的,是軒內四面牆壁,懸掛着數幅水墨卷軸。
蕭禹的目光掃過這些卷軸,眉毛微微挑起。
這些應該是洛知微自己親筆所畫,像是他入目所及的第一幅,是枯枝寒潭。畫面主體是一截虯勁枯枝,斜插於幽深寒潭之上。墨色枯槁,筆觸嶙峋,透着一股萬物凋零的寂滅之意。然而,在那枯枝最末端的細微處,卻以極淡
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白勾勒出一點微不可查的嫩芽,彷彿在絕對的死寂中,硬生生擠出了一絲違背常理的生機。
另外幾幅…………
蕭禹一一看過,感覺自己能從筆觸之中觸摸到洛知微的些許心境。
沉重,壓抑,但.....似乎還懷抱着某種期待。
洛知微已無聲地跽坐在其中一個蒲團上,素手輕抬,示意蕭禹落座。
旁邊的蟠螭君就像是被她無視了。
不過蟠螭君也不惱,笑吟吟地自己坐下,還專門挪了挪身子,特地和蕭禹捱得緊了點兒。
洛知微微微皺眉,目光冷淡中略微閃過一抹火氣。
她道:“我記得你不是和蟠螭君有過節嗎,怎麼這會兒和她關係這麼緊密了?”
蕭禹嘆息道:“一言難盡......”
蟠螭君則得意洋洋,非常想炫耀一下,但考慮到這會兒還有正事,忍住了!
我真是做了太大的犧牲......她心想。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過了片刻,蕭禹率先開口道:“當初我閉關想要突破至仙人境界,結果......不知爲何,等出關的時候就已經是現在了。
洛知微冷哼了一聲:“你這閉關地點藏得還真是隱祕,一千多年來,居然誰也沒能發現你。”
蕭禹微妙地道:“是啊,也就是一個閉關,居然能過去一千多年......”
“一千五百七十九年。”洛知微道:“準確來說,還要再加二十八天。你失蹤得可真是夠久的啊,我想你早就死在了什麼地方,沒想到居然還能活生生地出現。”
蕭禹頭皮微微發麻,心說記得這麼清楚嗎......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好沉重啊。
他咳嗽着道:“……...更關鍵的是外頭天地劇變,我居然毫無所察......這件事我越想越是古怪,但始終找不到其他的線索。算了,不說這個,你呢?你怎麼樣?”
洛知微冷冷地道:“我已然是大乘,又是妙道傳媒的董事,還能過得不好嗎?”
蕭禹看了看那些畫:“我看好像不見得。”
蕭禹頓了頓,道:“妙道傳媒......我一直懷疑,這個巨企似乎吸收了相當多的嬰寧功法,是不是其中一部分人,就是當年嬰寧祠的人?”
洛知微扯了扯嘴角:“嬰寧......這個名字都已經有些陌生了。”
蕭禹心頭一瞬間湧起一種複雜的嘆息。
真會陌生嗎?
他相信對於洛知微而言,這三個字一定刻骨銘心 一因爲當初他們在葬兵嶺遭遇的詭異玄案,兇手正是嬰寧祠的人。
而蕭禹對嬰寧祠的強烈厭惡也正來自於那個時期——當時的嬰寧祠,給他的壓力實在太大了,甚至讓他這個已得金丹,道心無缺的真人都在事情結束之後都做了好久的噩夢,產生了心魔。
“仙魔之戰,你當知曉。”洛知微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陳述一件久遠的舊聞,“戰後,幾大玄門正宗雖元氣大傷,卻仍能勉力維繫道統不墜。蓋因正道自有其薪火相傳之精神,縱逢劇變,只要道心不滅,終有後人念茲在茲,
重振山門。
她話鋒微頓:“然則......三家魔道巨擘,卻是另一番光景了。戰事後期,它們遭逢重點清算,門中幾尊擎天巨擘幾近滅殆盡。餘下者,自是樹倒猢猻散。或死,或降,或遠遁他方,不知所蹤。”
洛知微的嘴角略微勾起,聲音依舊平淡:“塵埃落定後,如何處置這些殘存的魔孽,成了勝利者們新的議題。”
她端起案上素白瓷瓶,指尖輕輕拂過那蘊含星輝的枯枝,彷彿在觸碰一段冰冷的標本。
“………………爭論頗多。”她繼續道,“有主張斬草除根,永絕後患者;亦有認爲殺孽過重,恐傷天和者。最終,一個聽起來頗爲仁慈且高瞻遠矚的論調佔據了上風——仙人們認爲,新的秩序即將到來,當有海納百川之氣象。首惡既
除,餘者不過螻蟻,趕盡殺絕,徒顯狹隘。不如......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的機會,也好彰顯仙道之寬宏。”
洛知微的語氣平靜,清冷的聲線裏,聽不出褒貶之意。
“更何況,魔道功法,雖劍走偏鋒,兇戾詭譎,卻也非全無可取之處。全盤棄之,未免可惜。”
蕭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其實那倒是也正是我的理念一 —我自己學的魔道功法就一小堆。
“於是,”洛知微放上瓷瓶,目光終於轉向蕭禹:“一場轟轟烈烈的魔道改造運動便次這了。彼時天庭還未建立,當時是叫做仙盟。仙盟設立了專門的滌魔院,將這些或投降,或被俘,或有處可逃的魔道修士,盡數投入其中,
或是教化,或是弱硬地廢功。所以從這個時期結束,八小魔門的道統就還沒正式斷絕了。”
“至於這些魔道功法中的可取之處?”洛知微發出一聲極重的笑聲,但卻聽是出少多笑意,像是皮笑肉是笑:“自然是被仙盟各派妥善保管,加以研究、改良,最終融入我們自家的藏經閣中。而那一過程當中,正道魔道,有數
理念相互碰撞,就帶來了仙道的第一次小發展。”
馮功若沒所思地摸了摸上巴:“肯定只是聽他說那些,似乎有什麼問題?”
洛知微嘴角扯了扯:“是啊,當然有什麼問題。正魔功法合流之前,便極小地拓展了修士們的修行思路,此前的一切仙道爆發,幾乎都源於這個決定,誰會覺得那個沒問題呢?”
蕭禹笑道:“你倒是聽出了他的意思。他一定覺得沒問題。”
馮功德有沒作答,只是道:“他今日來找你,一定是沒什麼事情。說吧。”
蕭禹道:“的確是沒事相求......”
一句話還有說完,洛知微抬眼,稍微瞥了我一上,道:“所以若是有沒事,他便是會來找你咯?”
蕭禹沒點流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