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兆龍扭動了一下屁股,又摸了摸下巴,冷聲說:“時年同志,你這處分未免太嚴重了一些吧?”
賀時年看了金兆龍一眼:“兆龍縣長覺得哪裏嚴重了?”
金兆龍說:“因爲一個博主在網絡上發表了一篇言論。”
“而起因也僅僅是城管在執法的過程中拿走了一個孩子的書桌。”
“如果因爲這樣一件小事,礙於網絡的輿論壓力,我們就免除一個正科級局長。”
“那麼我們的制度是否存在不嚴謹?我們又是否是在向某些人妥協?”
“如果聽風就是雨,那麼以後我們的執法者,誰還敢執法?”
“我們西寧縣的治安,衛生,秩序等,又有誰來維護?”
“到時候我們城管的同志、公安的同志,豈不成擺設了?”
“如果真是這樣,到時候我們西寧縣就徹底亂了。”
“這會造成何等後果?這個責任到時候誰承擔得起?”
不得不說,金兆龍能夠在縣長的位置上一坐就是那麼多年。
言辭的善辯,辯駁的切入點和側重點是相當到位的。
如果換做是別人,說不定被金兆龍如此一說。
還真可能一時間無法反駁。
但很可惜,金兆龍面對的是賀時年。
賀時年本就極善言辭。
只不過在祕書時代,工作職位所賦予的權責,讓他不得不剋制自己的個性。
賀時年立馬接話說:“兆龍縣長可能還沒有意識到,小女孩書桌被城管搶走背後的更深層次的問題。”
“這件事表面上看,僅僅是一個書桌被搶走。”
“但背後反映出來的,卻是我們西寧縣城管的執法程序、執法過程的漏洞和存在的問題。”
“對於這樣的行爲,對於這樣的行徑,如果我們採取包庇、袒護的態度。”
“那麼,我可以很嚴肅地告訴在座的所有人。”
“我們這裏爛一點,下面就會爛一片。”
“這纔是會造成西寧縣徹底亂套的根源所在。”
“這纔是責任之根本。”
“至於我們西寧縣的治安、環境衛生各方面的,由誰來維護?”
“我想告訴在座的諸位,國家的這臺機器得以順暢運行,依託的並不是某個人。”
“而是我們所有人的力量,包括我們可愛的老百姓。”
“沒有我們,老百姓的權益得不到保障。”
“沒有老百姓,我們的所謂的執法、治安、衛生,都將徹底失去意義。”
“所以,兆龍縣長就不用危言聳聽了。”
金兆龍有些啞然,他剛想要出手辯駁。
賀時年卻抬了抬手,制止了。
“兆龍縣長,當然,你可以保留觀點,或者說,如果你打算以一己之力扛下這件事造成的影響和後果。”
“那麼我們完全可以採取民主集中制,舉手表決。”
賀時年最後一句話落下,所有常委嘴角都是一抽。
而金兆龍也被這最後一句話給唬住了。
民主集中制?
舉手表決?
他孃的,這兩手抓是這樣用的嗎?
他金兆龍雖然強勢,雖然霸道。
卻不能讓所有縣委常委都聽他的話。
這些常務哪個沒有自己的利益鏈,沒有自己的想法?
何況天下熙熙,都爲利來,天下攘攘,都爲利往。
這些常委中,和他金兆龍關係好的那些人。
無非就看中一個利字。
現在卻要舉手表決,和他金兆龍來共同承擔這件事的影響和後果。
開什麼國際大玩笑?
金兆龍可以明確的肯定,這些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在這個時候出來陪他共同承擔。
並且這件事日後還指不定會鬧出什麼幺蛾子。
金兆龍雖然霸道,但是他不傻。
怎麼可能去承擔這個責任,背這個黑鍋?
金兆龍想到這些,撇過頭去,不再講話。
“既然如此,我保留意見!”
賀時年繼續說:“常委會之前,我和州委段書記通了電話。”
“我向段書記彙報了此事,將此事的前因後果以及過程講述了一遍。”
“段書記的意思是,嚴懲責任人,嚴懲不貸。”
“所以我以爲張澤華同志對此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並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我再次建議,免去張澤華城管局局長一職。誰贊成?誰反對?”
賀時年的話音落下,常委會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低下頭去。
而金兆龍聽了賀時年的話,心中不禁破口大罵。
你他孃的都已經向州委書記彙報了這件事,並且有了明確指示。
你小子卻不在會議開始就點名這個方向,現在來一記殺威棒。
這是擺明了要我金兆龍好看。
這小子狡猾、陰險,大大滴。
金兆龍總算看出來了,賀時年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將第一把火燒到了城管局局長,他今天勢必要拿下張澤華。
而事到如今,金兆龍也不得不放棄。
這口黑鍋只能讓張澤華來背了。
金兆龍在西寧的官場能夠屹立多年不倒,對官場的有些東西自然是門清的。
一件事如果出現了重大事故,就需要找責任人來承擔。
這個人可以是真正的實際負責人,也可以是用來背鍋的。
關於城管暴力執法,搶奪小學生書桌的這件事,已經在網絡上發酵,引起多方關注,包括上層領導。
那麼西寧縣必須找出一個人來承擔一切後果。
很明顯,他金兆龍不可能承擔,所以只能讓張澤華去堵這個槍口。
金兆龍長舒了一口氣,放棄了張澤華。
賀時年話音落下後,常委會沒有人說話。
他的目光掃到誰,誰就下意識低下頭,亦或者抬杯喝茶。
他們是真的怕賀時年一個一個揪出來表態。
賀時年巧妙地利用了新聞熱點事件,成功震懾住了在場所有人。
這還真得益於近兩年網絡和媒體的迅速發展。
尤其是某音、某手以及某微視頻等快速崛起,爲賀時年提供了便利。
這是賀時年第一次召開常委會,也是他第一天上任。
會議之前,所有人都認爲他無法掌握常委會的節奏,也不可能實現他的個人意圖。
至於撤誰的職,那更是天方夜譚,絕乎可能。
但是事情卻在他們的自以爲是中發生了戲劇性的反轉。
賀時年今天確實掌控了常委會的局面。
此時衆人在看賀時年的目光,見他帶着居高臨下的氣勢。
彷彿對所有人而言,賀時年的這個手段是一種變相的降維打擊。
最主要的是,沒有人能說出反對他的話。
而在座之人,最悲哀的莫過於張澤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