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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申城來的年輕人(9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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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連綿了數日的陰雨停了,天終於放晴。

朝陽從小青衫嶺的山尖後探出來,金紅的晨光潑灑在李家莊的堡寨之上。

堡寨裏的護院隊已經完成了清晨的操練,喊殺聲漸漸散去,然後是夥房裏飄出的米粥香氣,混着雨後青草的氣息,在莊子裏漫開。

內宅書房裏,祥子坐在桌前,翻看着今早剛從四九城送來的早報。

報紙的頭版,依舊是南方軍兵臨城下的消息。

他指尖輕輕點着報紙上“碧海世家”四個字,眉頭微蹙。

“成了!祥爺!成了!咱們的人從山海關回來了!”

黑臉少年徐小六領着兩個滿身塵土的護院,一臉激動地衝進院門,嗓門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待瞧見桌前祥子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徐小六那股激動瞬間便收斂了幾分,放緩了腳步,壓低了聲音:

“祥哥,瑞良哥派人回來了。”

兩個護院連忙上前,對着祥子躬身行禮。

祥子放下手裏的早報,抬手示意徐小六關上房門,目光落在兩個護院身上,聲音平穩:

“不必多禮,一路辛苦了。山海關那邊情況如何?”

爲首的護院連忙應聲,將齊瑞良在山海關的交涉,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隨後卻是面色猶豫道:

“只不過,張老師見了大管家遞過去的信,也聽了咱們開的條件,雖是應下了,但也明說,不願爲咱們李家莊出兵,只說大軍會緩緩南下,以觀後變。”

聽到“以觀後變”這四個字,祥子懸了數日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他祥子要的,從來就不是張老帥出兵相助——或者說,他從沒指望過北邊這頭老瘦虎會援手。

只要遼城軍往南緩動,無論是南方軍,還是四九城的使館區必然會分心忌憚,絕不敢再傾盡全力對付李家莊和寶林武館。

這就夠了。

他沉默片刻,抬眼問道:“只有口信?瑞良兄沒有書信帶回來嗎?”

“有的有的!”另一個護院連忙應聲,小心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大管家親手寫的信。”

祥子接過信封,拆開火漆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上面是齊瑞良那手熟悉的端正小楷,

內容很簡單,無外乎叮囑他注意李家莊的佈防,盯緊四九城使館區的動靜,字裏行間,也寫了張老師對他和李家莊頗爲賞識。

看上去,就是一封平平無奇報平安的書信。

可祥子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太瞭解齊瑞良了,若是一切順利他絕不會只讓護院帶回這麼一封不痛不癢的信,更不會自己留在山海關,不跟着一起回來。

他抬眼看向兩個護院,聲音冷了幾分:“瑞良兄沒有跟着一起回來,可是因爲張老師不放人?”

兩個護院對視一眼,臉上露出了幾分難色,最終還是爲首的護院低聲道:

“回祥爺,張老師說要留齊爺在山海關多住些日子。

可......可小的們看得出來,齊爺周圍日夜都有他張家親兵守着,說是保護,跟軟禁沒什麼兩樣。”

“好個張老帥。”祥子冷哼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冷意,“一把年紀了,還玩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

沉吟片刻,祥子抬眼看向徐小六,吩咐道:

“小六,帶這兩位兄弟下去歇息,每人賞兩百塊大洋,好生安頓。

另外,把山海關傳來的消息,送到後宅的小樓裏,告訴龍館主他們一聲。”

“好嘞祥哥!”

徐小六連忙應聲,領着兩個護院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裏又恢復了寂靜,祥子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隨後,他卻是打開書桌上的一本《武道玄論》——這是寶林武館發給每個學徒的武道入門書籍。

清晨的風帶着草木的清香吹了進來,拂動了他額前的碎髮。

祥子左手持着書信,右手卻在那本《武道玄論》上不斷翻動着——這是隻有他與齊瑞良倆人才知曉的暗碼通信方式。

良久,書信裏平常的文字終於徹底翻譯出來——張帥狡猾如狐,絕不可信,我會見機行事。

祥子手裏捏着那封信,目光望向山海關的方向,眸色深沉。

李家莊後宅,一座臨着水塘的二層小樓裏。

寶林武館的一衆高層,都安頓在這裏。

比起四九城寶林武館的奢華,這裏難免顯得侷促了些。

主位上,龍紫川斜倚在椅子上,

這幾日,他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許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門弟子推門進來,高聲道:

“龍館主!各位院主!好消息!山海關那邊傳來信了!張老師答應了咱們的條件,遼城軍要南下了!”

一句話落下,堂屋裏瞬間炸開了鍋。

老劉院主猛地站起身來,眼睛瞪得溜圓:“真的?!張老師真的答應了?”

“太好了!這下咱們總算不用腹背受敵了!”陳雄一把攥緊了手裏的開山刀,虎目圓睜,放聲大笑起來,

“遼城軍一南下,那南方軍就得先分兵提防,看他們還怎麼敢圍着四九城耀武揚威!”

滿屋子都是喜形於色,唯有主位上的龍紫川,臉上沒有半分笑意:“莫要喧囂...等李祥來了拿主意。”

“那張老師雄踞北地多年,狡猾如狐,這話只能信三分。”

堂屋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

祥子緩步走了進來,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龍館主說的是,張老師的話是真是假,我們無從知曉。

但至少,他願意揮師南下,無論是南方軍還是使館區的那些人,便有了忌憚...如此一來,咱們暗中那些手段纔好做下去。”

龍紫川抬眼看向祥子,沉聲說道:“李祥,如今這局面,寶林武館上下全由你做主。我們這些老骨頭,別的本事沒有,一身修爲還在。”

“對!李院主我們都聽你的!”陳雄甕聲甕氣地接話,“只要你一句話,我四海院的弟子第一個衝在前頭!”

祥子點了點頭,目光穿過窗戶,遙遙望向四九城南門的方向————那裏是南方軍的大營所在。

“不用等太久了,約莫就該在這幾日了。既然遼城軍馬南下,那萬恆便再也不敢耽誤...更何況碧海辰那瘋狗還死死咬在四九城外,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四九城那幾位大人物,只怕比我們還急。”

四九城,中城使館區。

會議室裏,水晶吊燈的光冷得像冰,

長桌兩側,使館區鄧、萬、方、柳四大家的家主盡數在座,德成武館館主秦威也坐在末位,一個個面色凝重,一言不發。

主位上,萬恆一身黑色西裝,指尖夾着一支雪茄,

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光裏明明滅滅,映着他那張陰鬱的臉。

寂靜被他緩緩開口的聲音打破:“碧海世家給的最後期限,已經不到一週了,而且如今遼城那位兵馬將至...諸位到底考慮清楚了沒有?”

話音落下,長桌兩側依舊一片沉默。

還是鄧老夫人率先開了口,

她昏沉眸光掃過衆人,緩緩道:“萬恆,不是我們不配合。只是你這計劃太過冒險了。就算我們真的幫碧海世家擒住了林俊卿,解了眼下的圍,可寶林武館一倒,四九城就再也沒有能擋得住南方軍的力量了。

到時候,別說抵擋南方軍,就是北邊的張老帥揮師南下,我們拿什麼擋?”

“鄧老夫人說的是。”柳家家主立刻接話,眉頭緊鎖,

“萬部長,我們四家在這四九城紮根數百年,家業都在這裏,賭不起...你這計劃一旦出了岔子,我們幾家就要落得申城那些世家一樣的下場,數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方家家主也跟着點了點頭,雖沒說話,可那神色已然表明瞭態度。

萬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猛地轉向末位的秦威,冷聲道:

“秦館主,你呢?你德成武館,是什麼態度?”

秦威抬起頭,緩緩開口:“萬部長,不是我秦威不願配合。只是如今寶林武館一門雙五品大宗師,林俊卿更是以拳入道,摸到了道徑的門檻,這份戰力除了北邊那位天下第一宗師,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份。

真要撕破臉硬拼,我德成武館這點家底,根本不夠看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何況,李家莊的人馬至今沒有撤入小青衫嶺礦區,依舊守在丁字橋頭。

那地方凡俗之氣濃郁,最是剋制修士的術法,他們擺明了就是要藉着這一重天的天地法則,最大程度削弱修士的威力。

最關鍵的一點,就算我們真的與南方軍聯手,誰又能保證碧海辰會不會卸磨殺驢,事後不會把我們這些人一口吞掉?”

萬恆聞言,嗤笑一聲,將雪茄摁滅在菸灰缸裏,抬眼掃過衆人:

“此事我來做保。只要諸位按我的計劃行事,事後碧海世家與南方軍絕不會動諸位分毫。”

聞聽此言,滿座衆人面上不做聲,可心裏卻都暗自嘀咕起來。

你做保?你拿什麼做保?

到時候你萬恆屁股一拍回了二重天,我們這些人卻要留在這一重天,你的保證能值幾個錢?

這話沒人敢當衆說出來,可一時間,幾位大人物皆是神色各異,低頭不語,

會議室裏再次陷入了死寂。

瞧見這一幕,萬恆心中的焦躁更盛,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落在一直一言不發的萬老爺子身上,冷聲道:

“其他幾家有猶豫倒也罷了。你爲何一言不發?莫不是以爲,憑着萬宇軒與那李祥的幾分交情,就能置身事外了?”

聞聽此言,萬老爺子猛地抬眼,渾濁的眸子裏寒光一閃,冷冷回了一句:

“之前我萬家袖手旁觀,任由你們算計林俊卿,如今早已與寶林武館撕破了臉。

如今席若雨已死,樑子便早已結死,憑宇軒那點交情又能如何?萬恆,你不用拿這話擠兌我。

萬恆冷哼一聲,臉色稍緩:“算你老頭子還沒昏頭。”

萬老爺子卻沒理他,只是抬眼掃過長桌兩側的衆人,緩緩開了口:

“諸位,我知道你們心裏都在怕什麼,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如今這局面,我們早已沒有退路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大順皇旗倒了這些年,這四九城頭換了多少旗幟?咱們這幾家巋然不倒,憑的是什麼?憑的不正是咱們背後的M公司,

大傢伙都曉得....我與我這弟弟關係最是不睦,但這時候,老朽也要說句話———————諸位如今若是再畏手畏腳,便是大禍將至!

只要M公司還在,咱們這幾家才能在,無論是南方軍還是張老師.....拿下這四九城後,也得倚仗咱們幾家的力量!”

“可若是讓李家莊和寶林武館掌控了四九城呢?”萬老爺子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此番把他們得罪透了...真讓他們學了權,在座的諸位,包括我萬家在內,沒一個人能活!

莫要忘了....那李家莊可是與闖軍最是交好!闖軍可不同那南方軍,闖王爺那廝是真能提得動刀的!”

一番話落下,會議室裏瞬間落針可聞。

鄧老夫人握着柺杖的手,微微收緊,柳、方兩位家主,臉上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萬老爺子的話,像一把刀子,戳破了他們心裏那點僥倖。

良久,鄧老夫人緩緩抬起頭,昏沉的眸光此刻卻如電芒一般,死死盯住了萬恆:

“萬恆,你說你有絕對的把握能攻破李家莊的堡壘,然後我等來配合...便能擒住林俊卿和李祥。我想知道,你究竟有什麼法子能攻破李家莊?”

萬恆臉上緩緩露出了一抹笑容,

只是那笑容裏,透着一股猙獰的狠厲。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長桌上,目光掃過衆人:“我萬恆自有我的法子,諸位不必多問。

但我向諸位保證,在李家莊堡寨被攻破之前,諸位大可袖手旁觀!”

四九城的天,從來都是說變就變。

昨夜還是大雨滂沱,把整座四九城澆了個透溼,

可天剛矇矇亮,雲層便散了個乾淨,只剩一輪毒日懸在頭頂,

火辣辣的日光潑灑下來,不過一炷香功夫,便把地上的積水烤得蒸騰起來,

整個曠野都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悶得人喘不過氣。

南方軍的連營就紮在這片曠野上,旌旗在熱浪裏蔫蔫地垂着。

這些士兵十有八九都是江南子弟,哪裏受得了北方這驟雨驟晴的日頭?

身上的灰綠色軍裝早被汗水浸得透溼,又被日頭烤乾,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貼在身上又黏又癢。

盔甲被曬得燙手,連碰都不敢碰,

哨兵們縮在營門的陰涼裏,槍托杵在地上,一個個蔫頭耷腦,嘴脣乾裂起皮,連罵孃的力氣都沒了。

南方軍營寨正門的哨卡處,一個年輕哨兵正靠在沙包上,懶洋洋地打着哈欠。

遠處傳來的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響,還有騾馬的嘶鳴,

這年輕哨兵頓時一個激靈,端起了手裏的火槍,朝着南邊望去。

只見塵土飛揚之中,一支十幾輛車的車隊正逶迤而來。

車隊最前頭的馬車上,豎着一面黑色的大旗,旗面上用白線繡着一個鬥大的“清”字,在熱浪裏格外扎眼。

哨兵鬆了手裏的槍。

如今南方革命軍一路北上,破申城,克津城,可謂勢如破竹,

可兵馬動得太快,糧草後勤便成了最大的軟肋。

幸運的是,申城清幫那位杜總舵主早早就遞上了投名狀,靠着清幫遍佈南北的碼頭、商路、車廠,硬生生給南方軍撐起了整條後勤線,

米麪糧油、彈藥軍械,源源不斷地從江南運到前線,補上了南方軍最致命的短板。

只是這事,在南方軍高層心中,也是多有忌憚。

畢竟兵後勤乃是兵馬死生之道,豈能輕易握於外人之手?

但南方軍進展太快,從江南打到四九城下也不過花了一年多光景,單憑自家的糧臺,根本跟不上大軍的腳步,一時半會之間,竟愈發離不了清幫的幫襯,

那位杜總舵主和手下清幫在南方軍中的分量,也一日重過一日。

清幫車隊緩緩行到營門前,停了下來。

日頭之下,一個身着青色短打的年輕人,快步從車隊最前頭跳下來。

他腰間繫着一條黑鯛腰帶,腰側掛着一把短刀,胳膊上繡着清幫的香堂標記,臉上堆着一副熱切又恭謹的笑容,快步走到了哨卡的軍官面前。

“軍爺,辛苦辛苦。”年輕清幫弟子拱了拱手,摸出一條香菸,雙手遞了過去,聲音壓得低了些,

“小的第一次走這條北線,諸事不熟,路上流民又多,耽誤了不少時辰,還請軍爺多通融。”

那軍官是個三十多歲的老兵,臉上帶着一道刀疤,眼神裏滿是沙場磨礪出的精明。

他伸手接過那條香菸,手指微微一捏,便聽得裏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輕響——顯然是裹了銀元在裏頭,臉上的冷硬便柔和了幾分:

“原來是清幫的兄弟,敢問兄弟貴姓?”

“哪敢擔一個貴字,軍爺您折煞小的了。”年輕人依舊陪着笑,腰微微躬着,“叫我劉唐就好。”

軍官笑着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揮了揮手,身後的哨兵便上前查驗車隊。

十幾輛騾車,車斗上都蓋着油布,掀開一角...裏面盡是米麪糧油、醃肉燒酒、新鮮瓜果,還有些軍中用得上的草藥、繃帶,

滿滿當當,都是軍中急需的生活物資,看不出半分異樣。

“你們這支車隊來得倒是快...“那軍官嘴角含笑說道。

劉唐在一旁陪着笑解釋:

“軍爺,申城那邊一共發了十幾支咱們這樣的車隊,只是往北來的路上,到處都是逃難的流民,路堵得厲害,都耽誤在了半道上。

小的怕誤了軍中的用度,特地託了關係,走水路先搶過了淮河,緊趕慢趕,總算是按時到了。”

軍官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胳膊上的刺繡標記,神色微微一怔,笑道:

“看不出來,兄弟年紀輕輕就已是清幫的副香主了,倒是個能做事的。行了,查驗過了沒什麼問題,帶着車隊進去吧。

輜重大營在最裏頭,別走錯了地方,亂闖軍陣,可是要喫槍子的。”

“哎,多謝軍爺提點,小的記下了!”

劉唐再次拱手道謝,轉身跳上馬車,

車隊緩緩啓動,營寨的柵欄門也緩緩拉開,放這支車隊駛入了營中。

車輪碾過營中夯實的土路,劉唐坐在車轅上,臉上依舊掛着那副恭謹的笑,可眼底的笑意卻早已散去,不動聲色掃過營寨的各處角落,心裏暗暗記下。

只見營寨之中,每隔數十步,便設着一個火槍哨位,

那些火槍兵哪怕是在這毒日頭下,依舊站得筆直,身後火槍更是擦得鋥亮,沒有半分懈怠。

劉唐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車隊一路往裏走,在整齊的營帳中逶迤,最終停在了輜重大營的門口。

負責覈驗收貨的,是個面容冷峻的瘸腿老頭。

他一條腿瘸了,拄着一根木柺杖,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臉上溝壑縱橫。

那老頭瞧見劉唐從車上跳下來,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之前來送貨的不是你。”

劉唐心裏一凜,臉上卻依舊堆着笑,快步上前,雙手遞上了清幫的送貨憑證,恭敬地解釋道:

“老叔見諒,之前負責北線的王香主路上染了風寒,起不來牀,

香堂裏臨時派了小的來跑這一趟。這是憑證....您過目。”

那瘸腿老頭接過憑證,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對着手令上的印鑑覈對了許久,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把憑證扔回給他,柺杖往地上一頓:

“進去卸貨。記住了,你拖的這些都是生活物資,卸完貨就立刻從側門出去,莫要靠近西邊的火藥倉庫,半步都不行。

若是違背了軍法,就算是杜總舵主來了,也保不住你。”

“哎,小的記住了,絕不敢亂闖!”

劉唐連忙應聲,招呼着手下的車伕開始卸貨,眼角的餘光,卻朝着西邊那座戒備森嚴的火藥倉庫瞥了過去。

倉庫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全是荷槍實彈的老兵,倉庫的大門是厚厚的鐵板,鎖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劉唐給身邊一個手下,使了個不易察覺的眼色。

那手下心領神會,牽着一匹拉貨的騾馬,假裝腳下一滑,狠狠撞在了騾馬的屁股上。

那騾馬受了驚,頓時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掙脫了繮繩,瘋了似的朝着西邊的火藥倉庫衝了過去!

“不好!騾馬驚了!快攔住它!”

“攔住它!別讓它撞了倉庫!”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劉唐假裝慌慌張張地去追,卻故意慢了半拍,

眼看着那匹馬就要撞到火藥倉庫的鐵柵欄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只聽得“砰”的一聲槍響!

槍聲乾脆利落,在喧鬧的營地裏格外刺耳。

那匹瘋衝的騾馬,腦袋上瞬間多了一個血糊糊的彈孔,

巨大的衝勢讓它往前踉蹌了兩步,隨即卻轟然倒地,只抽搐了兩下,便沒了氣息,

倒地的位置...距離倉庫的柵欄,不過三步之遙。

劉唐猛地一驚,原本那些心思....瞬間熄了個乾淨。

他轉頭望去,只見那瘸腿老頭依舊拄着鐵柺杖站在原地,手裏握着一把短管燧發槍,槍口還冒着淡淡的青煙,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彷彿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

好準的槍法!劉唐心裏暗道:這老頭看着不起眼,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瘸腿老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裏的槍,冷冷地瞥着劉唐,罵道:

“你也是個練過武的武夫,連一匹騾馬都攔不住?再鬧出這種亂子,老子連你一起崩了!”

劉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連連躬身賠罪:“是是是,老叔教訓的是,是小的管束手下不力,驚擾了軍營,下次絕不敢了!”

說罷,他也顧不上自己的身份,親自上前,拖着那匹死掉的騾馬往旁邊挪,又喊着手下收拾散了一地的瓜果米麪,哪怕身上沾了滿地的血污和塵土,也毫不在意。

那瘸腿老頭冷冷地看了他半天,見他確實沒什麼異樣,才拄着柺杖,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值守房,沒再多說什麼。

按軍中規矩,清幫的運輸隊只允許在營中停留兩日,卸完貨覈驗無誤後便要立刻啓程返回申城,不得在營中多做逗留。

好不容易卸完貨,又熬到入夜,

營地裏的火把次第亮起,巡邏隊的腳步聲來來去去,劉唐帶着手下住進了運輸隊專屬的帳篷裏。

帳篷外,巡邏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閉上眼裝作熟睡的樣子。

許是多日奔波太過疲憊,這麼想着,劉唐的意識漸漸模糊,伴着帳篷外巡邏隊的腳步聲和遠處的蟲鳴,競緩緩睡着了。

夢裏,又回到了昔年人和車廠東樓,

廂房裏擺着一張掉了漆的木桌,祥子顫顫巍巍地捧着一碗白米飯,碗上堆着冒着油光的紅燒肉,正對着他嘿嘿直笑,露出一口白牙。

桌子另一頭,瘦猴似的文三蹲在板凳上,手裏攥着半塊窩頭,嬉皮笑臉地湊過來,嚷嚷着也要分一口肉,說祥子你小子有了出息,就忘了咱們同炕睡過的兄弟。

劉唐望着他倆笑。

文三剛湊到桌邊,那張嬉皮笑臉的臉,卻突然變了模樣一

他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瞬間化作了一張慘無人色的人皮,空蕩蕩的眼窩死死盯着劉唐,黑洞洞的,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去。

劉唐渾身汗毛瞬間倒豎,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轟鳴,像是天雷炸在了頭頂,又像是千軍萬馬踏碎了大地!

劉唐猛地睜開眼,渾身冷汗已浸透了裏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

是夢!

帳外,不知何時又大雨傾盆。

劉唐勾起營帳一角,便看見夜空之中,電閃雷鳴不斷,

慘白的閃電撕裂墨色的天幕,瞬間照亮了整個營寨,隨即又被沉沉的黑暗吞噬,

雷聲滾滾而來,震得帳篷都微微發顫。

劉唐定了定神,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側耳聽着帳外的動靜,除了雨聲雷聲,還有一陣一陣的馬蹄聲。

連夜調兵?!

劉唐瞬間清醒了,他胡亂抓過一件短衫披在身上,赤着腳走到帳篷邊,眯着眼朝着外面望去。

慘白的閃電再次劃破夜空,也照亮了營寨門前的景象。

傾盆大雨之中,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馬隊,馬蹄踏過水窪,濺起漫天的泥水。

騎士們身着鋥亮的甲冑,手裏握着馬刀,腰間挎着短槍,哪怕是在這瓢潑大雨裏,也依舊按着軍規列陣,沒有半分混亂。

只是藉着閃電的光,能看清那些騎士大多年輕得很,握着繮繩的手微微發緊。

雨幕太大,看不清隊伍的盡頭,劉唐只憑着馬蹄聲和陣列的長度粗略一算,這隊騎兵,少說也有兩千之數。

兩千個人,兩千匹馬?

在這北地的戰場上,這已經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就算是遼城張老師麾下的遼軍,一個滿編的騎兵營,也不過千餘人馬,這兩千騎,足足是兩個營的兵力。

劉唐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南方軍深夜調兵,是要做什麼?

難道是要連夜奔襲李家莊?

可不對,李家莊在四九城南郊,這隊騎兵出營之後,卻是朝着北邊去了。

他壓下心頭的驚疑,放下帳篷的簾角,繫好腰間的短刀,整理了一下衣衫,裝作起夜解手的樣子,緩步走出了帳篷。

營寨門口的哨卡處,幾個南方軍的士兵正縮在臨時搭起的雨棚裏,抱着槍,瑟瑟發抖地躲着雨,嘴裏罵罵咧咧地抱怨着這鬼天氣。

劉唐快步走了過去,臉上堆起慣常的恭謹笑容,從懷裏摸出一包還沒拆封的大前門,遞了過去,笑着道:

“幾位軍爺,辛苦了。這大半夜的下這麼大的雨,還得守着哨卡,真是不容易。來抽根菸,暖暖身子。”

那幾個士兵正凍得渾身發冷,見有煙遞過來,眼睛頓時亮了。

星火明滅之間,幾人吞雲吐霧,臉上的冷硬也柔和了不少。

“還是清幫的兄弟會來事。”老兵吐了個菸圈,瞥了劉唐一眼,笑道,“怎麼?大半夜的不睡覺,出來解手?”

“可不是嘛,喝了一肚子涼茶,鬧肚子。”

劉唐笑着應了一句,也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目光朝着北邊遠去的騎兵隊伍瞥了一眼,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軍爺,這大半夜的,下這麼大的雨,怎麼還調兵出去了?這黑燈瞎火的,路都看不清,就不怕出什麼岔子?”

那老兵嗤笑一聲,彈了彈菸灰,罵道:“還能因爲什麼?北邊那位老師不老實了唄!

說是山海關那邊的遼城軍動了,先鋒營已經過了豐潤,往四九城這邊來了。

上面下了命令,讓六營七營的騎兵連夜北上,去沙河一線佈防,盯着遼城軍的動靜。”

原來是去防遼城張老師的,不是去打李家莊。

劉唐心裏微微鬆了口氣,可隨即,眉頭卻又再次皺了起來。

他吸了一口煙,繼續問道:“哎喲,那可是遼城軍啊,聽說張老師麾下都是虎狼之師,兇得很。今夜就派了這兩千兄弟過去,這點人手可夠?”

“誰說不是呢!”那老兵立刻苦着臉抱怨起來,

“就六營七營這兩個新兵營,這羣小子上戰場不過個把月,槍都沒開幾次,哪裏擋得住遼城軍?

這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可上面的命令,誰又敢說個不字?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就是可憐我那遠方侄兒,我好不容易託關係把他弄進南方軍...這下便要朝山海關去送死咯……”

聽了這話,劉唐心裏的石頭,瞬間又提了起來。

不對。

太不對勁了。

南方軍既然收到了遼城軍南下的消息,真要佈防阻攔,怎麼可能只派兩個新兵營過去?

這哪裏是去佈防,分明是把這羣新兵往虎口裏送!

就算南方軍高層再昏庸,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劉唐站在帳篷的陰影裏,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腦子裏飛速轉動着,身形隱沒在雨幕裏。

“誒……清幫那人怎麼沒回來?”一根菸抽完,輜重營一個哨兵疑惑問了一句。

那老兵朝傾盆大雨外瞥了一眼,懶洋洋說了句:“這鬼天氣....怕是迷了路吧。”

幾個哨兵就沒說話了。

不知過了多久,運輸隊這帳篷掀起了一角。

渾身溼漉漉的劉唐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坐在了帳篷裏的木板牀上。

可剛纔的那一幕,還是讓他的心臟跳得飛快。

方纔他冒險潛進了西邊的火藥倉——雖隔着門,只能趁着那些人進出的空隙遠遠一瞥,但還是讓他心神俱顫。

大半夜的...這南方軍後勤軍械師...竟然還在裝“火藥粉”!

用油紙包着提前配好的火藥粉,一包一包在倉庫裏碼得整整齊齊。

劉唐太清楚這東西的金貴了。

一重天火藥本就稀缺,便是財大氣粗的南方軍,也只有三萬多人的火槍隊,其他人都還是冷兵器。

相比之下,李家莊這種人人有槍的誇張配置,纔是異類。

故而,若非臨戰要用,絕沒有人會提前把火藥配好。

且不說在凡俗之氣濃郁的一重天,火藥極難保存;單說北地天氣最是無常,倘若油紙破了,火藥受潮便全廢了,半點用處都沒有。

南方軍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

他們在備戰!

恰在此時,一個南方軍軍官鑽進了帳篷。

“都跟老子滾起來……”那軍官後面跟着一排士兵,皆是殺氣騰騰,“清點人數!”

劉唐心中一陣後怕————幸好自己回來得早。

清點完了人數,那軍官臉色纔好看了些,緩緩開口:“你們清幫的這些人聽着....三日之內不能離開這帳篷,更不能離開營地...否則軍法處置!”

“哐”的一聲,營帳門被關上,只留下這些不知緣由的清幫弟子。

可劉唐的心卻沉了下去——如此一來,自己又怎麼能把消息傳遞出去?

三日!

最多三日,南方軍就要對李家莊動手了!

想到這裏,劉唐臉上一片慘白!

這比祥子那計劃...要來得更快!

倘若祥子還在暗中準備那事...只怕要被打個措手不及!

這下子.....李家莊和祥子...可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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