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家堡。
一對護衛在邊緣巡邏。
隊伍共有十二人,其中三人爲築基期,其餘爲練氣圓滿。
忽見遠處霧氣升騰,緩緩朝着藤家堡靠近。
“隊長,外面怎麼起霧了?”一人指向遠處空中道。
...
灰袍散修一怔,旋即瞳孔驟縮,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枯……枯榮院?!”
身旁那人頷首,壓低嗓音:“方纔那青衫青年,眉心隱有枯榮輪轉之痕,袖口繡着七葉銀紋——那是許家嫡脈獨有的枯榮印。旁邊那位玄衣少年,腰懸雙劍,劍鞘未出鞘,卻已有凌厲劍意如霜刃逼人,必是許崇劍之子許川道。至於最後那位白袍修士,氣息如淵似海,神識掃過時,連我丹田靈嬰都爲之一滯……若沒猜錯,該是許家當代掌器長老,許德翎的親傳弟子張平川。”
灰袍散修額角沁出細汗,再不敢多言,只將頭垂得更低。
此時峽谷入口處忽起騷動,三十餘道遁光自東南方向撕裂雲氣,如流星墜地,轟然落於谷口百丈外。爲首者乃一紫袍老者,鶴髮童顏,手持蟠龍柺杖,杖首鑲嵌一枚幽藍晶石,光暈流轉間竟隱隱牽動峽谷禁制明滅不定。其身後二十九人皆披玄甲,甲面蝕刻血紋魔相,步履所至,地面碎石無聲化粉,連風都凝滯三分。
“蒼山宗?”張平川眼皮微抬,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
雲溪閉目未睜,脣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幽冥的‘影甲衛’——當年羅剎王圍攻玄月城時,被德翎以‘千鋒引’破甲七十二具,盡數熔作廢鐵。如今重鑄,甲紋更密,魔氣更晦,怕是吞了三百陰魂祭煉。”
話音未落,又一道赤金遁光自天穹劈開雲層,如驚雷貫日,直墜谷口。光芒斂去,現出一名赤甲青年,面如冠玉,腰佩長刀,刀鞘通體赤紅,隱約有岩漿奔湧之聲。他目光如電,掃過峽谷諸修,最終停駐在雲溪三人身上,眉峯微微一挑。
“孫家炎金血脈?”許川道低語。
雲溪終於睜眼,眸中枯榮二色流轉一瞬,隨即歸於沉寂:“孫曦禾之子,許文景。他來得比預料早三日。”
果然,許文景目光掠過雲溪三人,略一頷首,竟未停留,轉身走向峽谷東側一處嶙峋巨巖。他足尖點石而立,單手按於巖面,掌心騰起赤金色火紋,如活物般鑽入石縫。片刻後,整塊巨巖嗡鳴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裂痕——竟是以炎金血脈強行解析禁制結構!
“好快的推演速度。”張平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竟能借血脈共鳴反向溯源禁制本源?”
雲溪卻搖頭:“不是血脈,是劍心。天生劍心可斬虛妄,直指本質。他正以劍意爲刀,剖開禁製表象,窺見內裏陣基節點。”
話音方落,西側山壁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數道黑影自巖縫中倏然彈出,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間蔓延成八具傀儡。傀儡通體漆黑,關節處嵌着森白骨釘,空洞眼窩中跳動着幽綠鬼火。它們動作僵硬卻不遲滯,抬手便朝最近的兩名散修抓去——指尖未至,空氣已凝成冰晶簌簌剝落。
“寒魄屍傀!”有散修失聲驚呼,“是幽冥‘九幽窟’祕煉的殺戮傀儡!”
那兩名散修慌忙祭出防禦法寶,卻見傀儡五指猛然暴漲三尺,指甲化作寒光利刃,嗤啦幾聲,上品防禦盾竟如薄紙般被撕開!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劍光自天外飛來,不偏不倚斬在傀儡手腕關節。劍光過處,骨釘崩裂,黑霧潰散,八具傀儡齊齊僵立,隨後寸寸龜裂,化作齏粉飄散。
衆人循光望去,只見許文景負手立於巨巖之上,指尖一縷青芒吞吐不定,彷彿剛纔那一劍只是拂去塵埃。
“許家小輩,出手倒是利落。”紫袍老者拄拐緩步上前,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不過老朽勸你一句——榮真君內,禁制如網,裂縫似刃,莽撞破禁者,十死無生。”
許文景目光清冷,只淡淡道:“晚輩破的是傀儡,不是禁制。前輩若嫌聒噪,大可另尋清淨處。”
紫袍老者臉色微沉,柺杖頓地,一道幽藍波紋盪開,周遭空氣驟然降溫,碎石表面凝結出蛛網狀冰紋。他正欲開口,峽谷深處忽有異變——
整條峽谷的禁制光芒毫無徵兆地劇烈明滅,赤橙青藍紫七色光帶如活蛇般扭曲纏繞,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緊接着,地面開始震顫,細小的銀色光絲自巖縫中鑽出,如毒蛇昂首,懸浮於半空微微震顫。那些原本肉眼難辨的銀色空間裂縫,此刻竟在強光映照下清晰浮現,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高谷期提前開始了?!”有散修驚駭失聲。
雲溪卻緩緩起身,袖袍無風自動:“不,是有人以祕法強行催動陣基,激盪禁制本源——他們在逼我們提前入陣。”
張平川霍然抬頭,望向峽谷最深處:“父親,那波動頻率……與《四許川禁》殘篇中記載的‘逆衝引’手法一致!”
“正是。”雲溪目光如電,穿透層層禁制光影,直刺谷底幽暗,“有人在陣眼處,用‘逆衝引’抽調禁制之力,製造假性高谷。此舉雖能短暫削弱禁制,卻會引發連鎖崩解——若無人及時鎮壓,半個時辰內,整座峽谷將坍縮爲虛空亂流。”
許川道劍眉緊鎖:“誰有這等陣道造詣?蒼玄道人傳承尚未現世,西北能佈下此陣者……”
“只有幽冥三王。”雲溪聲音低沉,“羅剎王擅‘蝕魂引’,無間王精於‘裂空訣’,而化四魔君……”他頓了頓,望向紫袍老者,“此人柺杖晶石中封存的,正是‘逆衝引’核心陣核。”
紫袍老者眼中幽光暴漲,手中蟠龍柺杖嗡鳴震顫,杖首晶石驟然爆發出刺目藍光,竟與峽谷禁制光芒同頻共振!他身後二十九名影甲衛齊齊單膝跪地,脊背甲冑裂開,露出皮肉下蠕動的黑色符文,無數幽光順着符文遊走,最終匯聚於老者柺杖——整條峽谷禁制明滅節奏陡然加快,銀色裂縫如活物般瘋狂擴張!
“糟了!他們要引爆禁制!”有散修肝膽俱裂,轉身欲逃。
雲溪卻在此時踏前一步。
他未祭法寶,未掐法訣,只將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剎那間,枯榮院方向似有無形脈動遙遙傳來,與雲溪掌心產生共鳴。他掌中浮現出一株虛幻青藤,藤蔓蜿蜒,生出七片葉子:三片枯黃,四片青翠,葉片脈絡竟與峽谷禁制光紋隱隱相合!
“枯榮之道,非止生死輪迴……亦可承續斷脈,彌合崩隙。”雲溪輕聲道。
話音落,青藤虛影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星芒,如春雨般灑向峽谷。星芒所及之處,暴走的禁制光帶竟如馴服般緩緩平復,狂舞的銀色裂縫也漸漸收斂鋒芒,重新變得細若遊絲。更奇的是,那些因禁制紊亂而瀕臨崩潰的山壁岩層,竟有新芽破石而出,嫩綠枝葉舒展,眨眼間蔓延成一片蔥蘢藤蔓,牢牢縛住即將塌陷的巖壁!
“這是……以枯榮法則強行續接陣基斷鏈?!”張平川呼吸一滯,“父親竟將《枯榮經》參悟至此境?!”
雲溪面色卻愈發蒼白,脣角溢出一縷暗金血線——那是神識超負荷運轉的徵兆。他掌心青藤虛影已黯淡近半,顯然此術消耗遠超想象。
就在此時,許文景忽然縱身躍起,身形如劍破空,直射峽谷最深處!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柄赤金短劍,劍身銘刻九道細密劍紋,每一道都流淌着灼熱炎金之氣。他並非斬向禁制,而是將短劍狠狠插進地面一道正在急速擴張的銀色裂縫之中!
“轟——!”
赤金劍氣與銀色裂縫激烈碰撞,竟未如預想般被撕裂,反而如烙鐵入雪,生生將裂縫邊緣熔鑄成赤金色琉璃狀晶體!裂縫擴張之勢頓時一滯!
“炎金熔界!”雲溪眼中精光一閃,“他竟將炎金血脈與天生劍心融合,以劍意爲引,熔鑄空間壁壘!”
許文景立於裂縫之上,髮絲被逸散的空間亂流撕扯得獵獵飛揚,聲音卻如金鐵交鳴:“前輩既欲開路,晚輩願爲先鋒!”
話音未落,他拔出短劍,劍鋒斜指上方——那裏,一道碗口粗的銀色裂縫正無聲裂開,如擇人而噬的巨口!
“小心!”張平川低喝。
許文景卻仰天長嘯,赤金短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熾烈弧光,竟主動迎向那道銀色裂縫!劍身與裂縫接觸的剎那,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細微的“咔嚓”輕響,彷彿蛋殼破碎。緊接着,裂縫內部迸發出刺目金光,整道銀色縫隙竟被硬生生撐開、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赤金色甬道!
甬道內壁流淌着熔巖般的紋路,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高溫與空間震顫感。
“走!”許文景回首喝道,額角青筋暴起,顯然維持此通道極爲艱難。
雲溪不再遲疑,袖袍一卷,裹起許川道與張平川,化作一道青虹,率先掠入赤金甬道!許文景緊隨其後,身形沒入甬道的瞬間,他腳下地面轟然塌陷,數十道銀色裂縫如毒蛇般撲來,卻被他反手擲出的三枚赤金劍丸炸成齏粉!
當最後一道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峽谷禁制的狂暴震顫才驟然停止。紫袍老者拄拐的手微微顫抖,柺杖晶石光芒黯淡近半,他望着那條逐漸收縮的赤金甬道,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許家,竟藏了這般人物?”
甬道之內,空間如水波般扭曲,四周牆壁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紋路,溫度高得足以焚化上品法寶。雲溪三人立於甬道中央,腳下是堅實巖地,頭頂卻懸着一片旋轉的星空幻象——星辰明滅,軌跡詭譎,分明是另一重空間禁制的投影。
“父親,這甬道……”許川道剛開口,忽見雲溪抬手示意噤聲。
雲溪指尖凝出一滴暗金血液,輕輕彈向甬道左壁。血珠觸及巖壁的瞬間,整片赤金熔巖驟然沸騰,無數細小的符文自巖壁深處浮出,如活物般遊走、重組,最終竟拼湊出一行古樸篆字:
【枯榮爲引,七行歸位,方得真門】
“七行歸位?”張平川皺眉,“此處禁制需七種靈力同時注入?”
雲溪卻搖頭,目光如炬:“不,是‘七行’本身——金木水火土陰陽。許文景以炎金血脈熔鑄通道,已激活‘火行’;此地巖壁蘊含厚土之息,‘土行’已顯;而你們聽……”
衆人凝神,果然聽見甬道深處傳來細微的潺潺水聲,彷彿地下暗河奔湧。再細察,右壁岩層縫隙中,隱約有青色木紋悄然蔓延,如初生嫩芽。
“水、木、土,已現其三。”雲溪目光轉向許川道,“你體內有許崇劍遺留的劍氣種子,屬‘金行’;平川身負德翎所賜‘蒼龍寶傘’殘紋,主‘水行’,但傘紋中亦含‘木行’生機;至於我……”
他攤開左手,掌心浮現出一縷幽藍色火焰,焰心卻跳動着一點純粹白光:“枯榮之道,枯爲陰,榮爲陽——此即陰陽二氣。”
許川道心頭劇震:“父親,您竟已將陰陽二氣凝練如斯?!”
雲溪未答,只將手掌緩緩按向甬道前方虛空。幽藍火焰與純白光芒交織升騰,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扇半透明門戶輪廓。與此同時,許川道並指如劍,一縷凌厲金芒自指尖射出;張平川袖袍翻飛,一滴青碧水珠懸浮掌心,水珠中倒映着青翠藤蔓——正是‘蒼龍寶傘’所蘊生機!
三股靈力匯入門戶輪廓,幽藍火焰驟然熾盛,純白光芒大放光明,金芒如劍劈開混沌,青碧水珠化作漫天雨露,滋養着門戶周圍新生的青翠苔蘚……整扇門戶由虛轉實,材質竟是溫潤如玉的七彩晶石,門楣上浮雕着栩栩如生的枯榮雙樹,枝幹虯結,根鬚深扎於虛空之中。
“咔噠。”
一聲輕響,晶石門戶緩緩開啓。
門後,並非預想中的山谷腹地,而是一片浩瀚星海。億萬星辰懸浮於墨色虛空,緩慢旋轉,構成一幅宏大而精密的星圖。星圖中心,一顆赤紅色星辰正劇烈 pulsing,每一次明滅,都牽動整片星海潮汐漲落。
而在星圖下方,靜靜懸浮着一座青銅巨殿。殿門緊閉,門環是一對猙獰蛟首,雙目空洞,卻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巨殿表面蝕刻着無數繁複紋路,那些紋路並非靜止,而是如活物般緩緩遊走、變幻,每一次流轉,都讓整座巨殿的氣息變得更加古老、沉重、不可測度。
“榮真君……真正的核心?”張平川失聲。
雲溪卻凝視着那座青銅巨殿,瞳孔深處倒映着殿門蛟首空洞的眼窩,聲音低沉得如同自亙古傳來:“不……是‘鎮魔殿’。”
他頓了頓,枯榮二色在眸中激烈交織:“傳說中,上古大戰時,一位煉虛期真魔率軍突襲天南,屠戮百萬生靈。最終被七位化神聯手重創,其殘魂被封入此殿,永鎮於此。而殿門蛟首……”
他抬手指向蛟首額心一道細如髮絲的暗金裂痕:“那便是當年七位化神合力斬下的‘誅魔印’——此印不破,真魔永困。可若此印鬆動……”
話音未落,那道暗金裂痕竟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萬載的心臟,第一次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