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光這個年齡考慮的是生娃,王箱如還差兩年五十歲,放到後世正是打拼的年齡,但是在1982年,他已經開始考慮給自己和胡月蓮準備壽材了。
準備壽材是村裏人一輩子最後一件大事,後世往往要過了六十歲生日纔開始籌劃,在農村,提前準備壽材非但不是忌諱,反而是一件“沖喜”的喜事,寓意着“一沖喜,就能再活十年”。
這並非是迷信,準備好壽材,意味着了卻了人生最後一件大事,老人心裏會感到踏實,牽掛的事情少了,心情舒暢自然活得更久。
另外也是爲了給兒孫減輕負擔,製作壽材所需的時間比較長,得先尋找合適的木材,放在家裏經過數年甚至更長的自然陰乾才能定型,不會開裂變形。
然後再找手藝精湛的木匠把備好的木材加工成型,刷上大漆放在堂屋裏,隔上一兩年再刷一層漆,這樣到需要的時候就能直接拿出來用,不需要兒孫額外費心。
如果沒有準備,人突然走了,那就得花高價從別人手裏買,壽材的價格可不便宜,倉促之間要是湊不夠錢,兒孫就會陷入兩難之境。
現在平均壽命還沒後世那麼長,南山地區男性的平均預期壽命只有61歲多點,要是等過了60歲生日再開始準備就來不及了。
王箱如今年又是本命年,心裏難免忐忑,所以趁着現在地裏活不多的時候,一有空便拿着旱菸袋,揹着雙手在村前村後晃悠起來,給自己和胡月蓮尋找適合製作壽材的樹木。
製作壽材的木頭也是有講究的,富貴人家用檀木、金絲楠木,這些木料秦嶺山區又不產,村裏人聽都沒聽過,對他們來說,最好的木材就是柏樹。
從寓意上來說,“柏”與“百”同音,象徵“長命百歲”、“百子千孫”;同時,柏木耐腐防蛀,香氣持久,能保護遺體,所以柏木向來是農村製作壽材當之無愧的首選。
其次是松木,“松柏長青”也象徵長壽麼,同樣具備一定的防腐能力。
因爲這個習俗豐陽縣各個村子都種有柏樹,至於松樹倒是不需要種,這是秦嶺山區最常見的樹種之一,山上到處都是。
王箱如當年也種了幾株柏樹,準備留給自己和胡月蓮用,可惜長勢不怎麼好,拿來打壽材有些勉強,重新種下的年份不夠,還沒有長好,現在就準備打壽材,那就只能去別家買了。
瞅來瞅去,他看上了吳玉良家那幾棵柏樹,這幾棵樹原本是吳玉良他爹給自己準備的,沒想到他們父子倆都走的很急沒來得及用。
如今這幾棵柏樹已經長了六十多年,胸徑六十多釐米粗,隔得老遠就能聞到醇厚的香氣,柏樹到了這個年紀,中間的芯材(就是俗稱的棺材瓤子)已經成型,油脂豐富,耐腐防蛀能力極強,實在是製作壽材的上佳之選。
這樣的柏樹啥都好,就是價格太貴,一棵樹起碼得二百塊,比普通村民一整年的收入還多,胸徑六十多釐米的柏樹一棵就能打一副棺材,王箱如想給他和胡月蓮都備好壽材,就得兩棵樹,加起來要四百塊。
換成以前,他說啥也捨不得掏這麼多錢給自己準備壽材,有這些錢給娃辦婚事纔是正理,等王延光有了正式工作,又在縣城開了滷肉店,王箱如的想法慢慢地就變了。
兒子端上了鐵飯碗,娶了個好媳婦兒,女兒、女婿的日子也是越來越好,兒女只要回來看他,都會大包小包地送東西,臨走的時候還會塞些錢,哪怕他再三推辭,說村裏沒啥花錢的地方,他們也不答應,非讓他收下。
幾個月下來,王箱如存了不少錢,再加上賣酒的收入,倒也能湊出四百塊,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吳玉良的媳婦兒姜秀蓮願不願意賣給他。
吳玉良是外姓,自己又走得早,姜秀蓮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往日裏沒少受氣,王家寨的人其實沒幾個壞人,就是大家日子都不寬裕,只能先緊着自家人,她一個外姓子難免不好過,時間一長自然對王家人有怨氣。
要是貿然開口,買不到柏樹倒也罷了,平白無故受一波冷言冷語,憋一肚子氣那就不劃算了,所以王箱如來了好幾回,都沒有主動開口。
過兩天喊先亮來喝酒,商量下找個人傳話吧?這樣就算被拒絕,面子上也好過些,不至於撕破臉。
他想到這兒,就準備回去,結果還沒動身呢,姜秀蓮就揹着豬草從山上下來,正好看到王箱如,他只好打了個招呼,“打豬草回來了啊?”
“娃唸書要買鉛筆、買作業本,不想辦法掙點錢咋行?我又沒啥本事,只能指望家裏這幾隻雞,兩頭豬了。”姜秀蓮滿臉苦相,她今年才三十多,看着就跟四十多歲的人一樣。
“永寧懂事,等他長大就好了。”王箱如也不好馬上就走,便安慰了幾句。
“得虧娃懂事,我還能有個盼頭,不然真不知道這日子該咋過。”姜秀蓮忍不住抹起了眼淚,她嫁的要是王家人還好,老公死了還能有嫂子,弟妹說說話、寬寬心,可偏偏吳玉良一家是當年逃難過來的,村裏就他們一戶姓吳
的,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我聽說永寧回回考試都是第一名,將來考上大學,你就能享福了。”感覺寒暄夠了,王箱如點點頭就準備走人。
沒想到姜秀蓮卻把他叫住了,“箱如叔,我看你這幾天過來好幾回了,是看上了我家這幾棵樹?”
這下王箱如爲難了,承認吧,擔心人家拒絕,不承認吧,以後也不好再開口,想了一會兒,還是承認了,“是啊,我這個年紀,也該給自己準備了,你家這幾棵樹長得好,要是願意賣,我肯定想要。”
話出口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要是對方拒絕那就直接走人,大不了再去其他村裏打聽麼,大樹樑鄉這麼多村子,總不至於連幾棵好柏樹都找不到。
“叔你身體好,用不着這麼早就準備。”
聽到這兒,王箱如就準備走了,沒想到姜秀蓮話鋒一轉,“不過你真想要的話,我就賣給你。”
嗯?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