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沒什麼意思的陳年舊事興趣有點長,大家坐下說吧。”
決定講述自己的過去以後,法琳娜表情有着一種釋然之感。
李昂立刻安排衆人的歇息處,在這空無一物的荒野,他卻可以抬手間就抬升地面,造出爲衆人遮陽的巖架,並升起土層下的巨石,形成圓桌和座椅。
最後,牽引遠處的水流溼潤地面,自然與大地的呼喚下,培育場的整片荒野都在回應李昂,一叢叢各色的小花環繞石桌椅盛開,清風徐來,讓環境一下子變得舒適宜人。
這一手讓團員們眼中透出異彩,但法琳娜的話題當前,她們並沒有說話。
若不是遠處有一條在不斷掀起山巒的巨龍,這就像是一處簡約但精心設計的鄉野花園。
“讓我想想,該從什麼時候說起呢……”
大家坐定後,法琳娜捏着鎖骨邊的捲曲紅髮在纖長的食指上盤繞,一時不知道如何組織那些紛亂的記憶。
“飛龍之血?”李昂試着找了個切入點。
“啊,是的。”
法琳娜彷彿這纔想起這個話題是怎麼說起的,在等待李昂建造談話地點的短暫時間裏,那些往事的浮現就已經讓她雙眼迷茫。
她坐正身子,看了看大家,開口道:“李昂知道我的姓氏,不過大家可能並不清楚,我正式介紹一下,我的全名應該是法琳娜?魯珀斯?瓦伊溫。”
一聽到這個名字,維揚了揚眉毛:“果然,嗯,以現在的紐比斯來說,大有來頭呢。”
這句話讓少女們提起了更多好奇心,尤其是懂得一些姓氏和貴族文化的多蘿西,她虹色的雙眼轉了轉,說:“好像沒聽過類似的大貴族形式,但是很有古意,是有着漫長淵源嗎?”
“這種命名方式,是最初的歲月,就是李昂定義的'黃金時代中,一些混有龍族血脈的人使用的。她名字的發音和一些古語近似。”莉維說。
“能追溯到那麼古老的時代嗎?”多蘿西驚了,以一種全新認識的眼神打法琳娜。
在貴族之中,影響地位和名聲的要素固然是實力最重要,但是在陳舊和古老的體系中,新興勢力靠這些有時還難以服衆,而就算一些沒落家族,也能依靠着往日榮光來延緩跌落,因爲對家底的尊重往往也是體系穩固的一環。
多蘿西的話,未必能明白到這個程度,但是她知道“越古越厲害”這種簡單的刻板印象。
正因爲這樣,許多地方的貴族往往喜歡給自己掛靠祖宗,吹噓起源,而法琳娜的血統都能追溯到神代了,肯定會讓半精靈驚訝。
“那究竟是多少年?距離神代到現在?”阿露露問。
“紐比斯的歷史記錄並沒有,很多地方甚至連公會歷都不承認。”
李昂說:“白銀時代還能估算,大概有一萬多年”
“李昂的劃分挺容易理解的,”莉維說,“當紐比斯在黃金時代的末尾崩潰,不論是物質維度還是魔力維度都經歷了碎裂又重連的過程,而當初不算少數的小維度則全部崩塌消失。”
“所以,我在那場災劫中消亡,其他所謂的神靈也不好過,初誕者自作自受遭到毀滅,而六龍和龍祖,也跟隨災變一起沉眠甦醒。
“比龍神更早清醒的是新生的凡人,當這些傢伙復甦時,世界已經重新發展好久啦,那就是你說的白銀時代,那些人們爲自己所在的空島世界起名“紐比斯”。
“等等,”梅梅看着莉維,“利維坦大人您不是死了嗎?這些事情怎麼知道的?”
“忘了我和阿庫婭是這個世界水神的不同側面顯現嗎?有些知識隨着我恢復實力,重新貢獻給我啦。”莉維笑道。
“所以,法琳姐是龍裔了?”多蘿西說。
“你們能不能讓她自己來講?”李昂無奈的看着這些傢伙,你一句我一句的,其中的主角反而沒有說什麼。
“好的好的。”
少女們紛紛坐正,本來不關事的歐緹?看着其他人被李昂訓,愣了愣,然後小心翼翼的也有樣學樣。
法琳娜笑了笑:“確實要和我的姓氏說起。”
龍女巫解釋,她的全名是一個龍裔正名,中間的“魯珀斯”脫胎自紐比斯古語,意思是“來自赤紅”,而瓦伊溫,也是同樣的規則,意爲“飛龍”。
“這種命名法,在雖然力量層級很高,但文明尚未廣泛建立,未形成某些固定準則的上古時代被龍裔們廣泛運用的。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是從神代就開始了,我以爲是從拜龍帝國時候開始的。”
法琳娜說:“中間名是爲了解釋我們的始源之祖是誰,而姓氏,是指我們最直接的血脈是何種形式。”
李昂說:“所以,在有龍類知識的存在眼中,你的名字是‘法琳娜,赤龍血脈的飛龍’這個意思?”
他覺得哪裏不太對,但是表面上這樣去理解是沒錯的。
“是。”
法琳娜看了維一眼,又看了看遠處坐在山嶽巨龍頭頂的伊南娜。
“儘管我自己從沒覺得是真實的,不過這個名字的意思確實是這樣,直指龍之祖中的赤龍。”
“平時不提‘魯珀斯’,是因爲某些忌諱嗎?”
法琳娜點頭道:“在被焚燬大半的家譜中,只能分辨出,確實是因爲某些原因,家族希望我們隱瞞中間名。”
“不遮掩‘瓦伊溫嗎?”
“不用,保留它其實是必要的。這就是咱們要說的飛龍之血’相關。”
法琳娜舉起她的“龍血心核聖杖”,將環繞杖首那顆烈焰寶石的尖銳部分對準掌心一劃,衆人都沒想到她突然的舉動,在幾聲驚呼中,她掌中鮮血汩汩流淌,很快就匯聚起來滴落地面。
嗤嗤的兩聲,下方被滴到鮮血的花朵迅速枯萎,而滴落在沙地上的血液像是帶着熱量,竟然串起一道火苗後才平息。
“這是?”
“爲什麼會這樣?”
“飛龍之血,竟然名符其實?”
少女們七嘴八舌,李昂則咧了咧嘴,對法琳娜說:“破案了。”
“抱歉瞞着你們。”
“什麼什麼?”佐伊感覺他倆話中有話。
“以前有一次遇到強敵,大家都受傷了,而法琳娜作爲施法者,落單了,被敵人圍住,當時我們都以爲她要麻煩了,結果恰恰是她先解決了敵人。”
龍女巫將肩頭的長髮甩到肩後:“我也是愛美的女孩子,不想被你們拿來和雙足飛龍做比較,但是真有想要我命的敵人,他們確實在和一條龍在戰鬥。”
“確實雙足飛龍很醜也很可惡。”佐伊點點頭,這一點她是最懂的了。
“那些人被莫名其妙升騰的烈焰燒死的謎算是解開了,畢竟你當時流了很多血。”李昂點點頭。
“不過,”他又說道,“你的血統爲什麼會影響你接受火之龍的力量?是因爲它來自赤龍麼?”
“和赤龍無關。”法琳娜笑笑:“真是赤龍就好了,那我都不知道能掌握何等力量,也不會......”
說着說着,似乎是牽動了某些記憶,她習慣性的笑容黯淡下去,整個人也突然一滯,似乎升起了某種莫大的陰雲。
這種氣氛連一旁的少女們也察覺得徹底,本來在交談的聲音突然放輕。
法琳娜做了一次深呼吸,看向衆人:“我的血脈被詛咒過。”
趁沒人回應,她緊接着說:“我們家曾經擁有的可考記錄,是從拜龍帝國時代開始傳承,也就是說,和拜龍教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拜龍帝國傳承自上古時代與龍族相交匪淺的族羣,或許正是身體裏的龍之血賦予了強悍的肉體與精神,他們最早的在天崩地裂中復甦,於空島上紮根,並開始開拓和蔓延。”
拜龍帝國是一個曾經無比輝煌的文明,在它衰敗腐朽前,雖不至於做到引領全空的那種高尚程度,但也確實給迷茫的世界帶來了許多光明。
龍國中存在着對不同龍族的崇拜,上到赤與黑的雙子,下到他們並不知道已經隕落的利維坦,都是存在崇拜的。
“聽着怪怪的。”莉維說。
李昂對她微笑:“畢竟你確實沒感受過他們的崇拜,夢澤島應該是那羣信者的遺民,當時我們也討論過,或許是命運,或許是血脈中的感知,他們纔在那裏定居。”
“但是我就沒有相關的血脈。”梅梅說。
白髮少女話中存在疑慮,她作爲水之寵兒,這份力量卻不像是從海龍血脈中得來的,哪怕村中確實有着崇拜。
“是的,哪怕稀薄到除了我都沒法看出,你也確實有着海蛇的血,然而你受到的恩寵不是從這而來。”
莉維看着有些疑惑,但沒接着說什麼。
看她們聊完,法琳娜繼續道:“既然是歷史漫長的帝國,拜龍文明自然也存在權力更迭,形式變化,也有不作爲帝國存在的時代。
“總之,其中一些陣營失勢,也有一些覆滅,其中,有一些無法接受結局,走上了極端,運用起了一些禁忌和墮落的法門。
“由於這些法門效果太好,最後,不僅是墮落者,連當權者爲了鞏固權利,投機者爲了崛起,都紛紛效仿。
“最核心,最邪惡的法門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不過某些表層的,你在閃光原野見過了。”
“是。”李昂回憶起白金王配合拜教搞的陰謀。
“不是,那種獻祭一個鬥技場無數人的邪法,只是表層的嗎?”多蘿西忍不住說。
“不可思議,難怪這個文明會覆滅。”安妲蘇點頭。
“理應覆滅。”阿露露皺眉道。
“之前阿庫婭大人和你們說過,拜龍文明的中樞地帶,‘異質龍神巴哈姆特’現身了。我家族的傳說中,是講拜龍帝國的惡行激怒了神靈,?由此降下神罰。”
“雖然佐伊這邊的巴哈姆特不知道因何現身,那拜龍教那條,我覺得也沒什麼問題。”李昂說。
“總之,拜龍文明的祕法中,有一些是調整自身血脈的,比如進行純化,從而讓自己逆向返祖,變得更像自己的龍族祖先。”
法琳娜的手掌按在峯巒的上方,她在強調她自己,但是手確實沒地方好放。
“瓦伊溫,就是這樣實踐過的家族。”
“老實說,這是一種凡人的愚行。
莉維皺眉道:“能夠與龍族結合,誕下龍裔的種族都是最初的那些強大種族,甚至可能還有初誕者,正是這樣才能夠讓暴亂的龍之因子最終平息,即便這樣,最初的許多後裔也有着悲慘的下場,外表崩潰都是其次,可能還會
留下精神瘋狂的種子。
“經歷一代代的繁衍,龍裔的狀況才穩定下來,這種力量纔不被視作是一種詛咒,而是祝福,才能帶給你們天生穩定的強大。
“結果,這夥人想要返祖?他們肯定不知道自己最早祖先的可怖慘狀。”
莉維抱着手臂,說着上古洪荒神話般的往事。
“是的,所以,這份‘詛咒’直到我出生的時候,還在族中流傳。”法琳娜肯定的回覆。
“白銀時代的人可沒有當初那樣強大,必然稀釋不了這個力量,所以你體內的飛龍之血格外濃厚。”莉維說。
“其實,我本來沒有這麼純粹的飛龍之血。”
法琳娜沉默了十數秒,看向李昂:“我沒和以前的老友們說過我的故鄉,因爲那裏已經被夷爲平地了。”
少女們出現少許驚動,這沒有影響龍女巫,或者說,她是盡力的在不在乎旁人的狀態下回憶過去。
“我的家鄉是一個龍裔血脈形成的聚落,其中都姓‘瓦伊溫”,但中間名有來自不同龍祖的情況,絕大多數是阿圖姆”,即龍之祖中的黑龍,只有我家是‘魯珀斯'。”
李昂腦中靈光一現,他突然意識到了之前覺得不太對的地方。
法琳娜親口說過龍祖和它們後裔龍祖的事情,雙足雙翼飛龍,是黑龍的後代啊,赤龍的血脈要麼是她召喚過的那種四足雙翼的烈焰魔龍,要麼是失去力量的四足龍獸,甚至火光它們都能算。
“你家混合了兩種龍血?”李昂緊盯龍女巫。
“是的,我的家族或許當年就是拜龍文明中掌握禁忌祕法之人的後裔,這也導致拜龍教找上了我們。
“我的家人全都被拜龍教獻祭,他們的血被注入我的身體,按照那些教徒的目標,要煉出一位混合赤與黑之血的至尊龍人,但在它們成功之前,我被阿耆尼大人救了下來。
“這就是我爲什麼會成爲代行者。”
“而這份詛咒之血,正如利維坦大人說的那樣,哪怕接觸到多一點的火之力量,可能都會失控,把我自己焚燒殆盡。”
法琳娜一口氣說完,周圍環繞她的只有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