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說不清是否爲真實的夢裏,常念又一次見到了潼關。
兩天沒有相見,原本神採俊逸的潼關,已有了許多滄桑,滿眼都是倦意,卻帶着強撐的血絲。
常念自己沒有動,只能見到潼關的臉在一點點湊近,讓她看清了兩日不見的丈夫,胡茬已長,鬢角淡白。
潼關還沒有靠近,卻已是眼眶泛紅,顫巍巍地伸出手掌,心疼地拂過常唸的臉頰,柔聲道:
“小念,你何必這樣去拼呢?”
常念虛弱地倒在原地,她也不知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只是在見到潼關之時,另有一陣心痛。
“潼關,我們走過那麼多風雨,你又何必今時今日還要去拼?”
她還是不懂,也不願意去懂,連潼關的解釋也不願去聽。
在這場夢裏,他們說的話不多,因爲常念有些控制不住情緒了。
她曾說過再也不會與潼關爭吵,可不理解就是不理解,他們想要的東西,根本就不一樣,完全沒辦法說服對方。
潼關沒有和她吵,也沒有再和她解釋,只是輕輕地爲她梳着頭,忍受着橫眉目,溫柔地囑託着。
常唸的聲音有些發顫,她太怕了。
從不知名的山村,到第二分店事件,丟了大半條命,終於好不容易他們解脫了第十監管事件,爲什麼還要再去拼命?
爲了那可有可無的一句“還債”?
常念自問他們夫婦都不欠季禮的,曾經的那條命,還與不還又有什麼兩樣。
身處天海之中,還問什麼心安不心安,還要什麼早就腐爛了的道德標準,活着就是對的,什麼能讓人活着,什麼就是最正確的!
“你要殺他,你去殺就是了,哪裏來的,我寧可你去與人爲敵,也不願意去面對鬼。”
可常念是常念,潼關就是潼關。
他還是沒有開口辯解與反駁,只是一直攬着自己的妻子,聽着在自己懷裏的她發泄完所有的情緒。
最後,他說:
“謝謝你。
“念姐,你該醒醒了。”
突然間,刺眼的光打在常念蒼白的臉上,她虛弱的眼睛睜開,見到的是半邊近鬼般恐怖的解正。
解正完好的左半邊臉上掛着常年的陰鬱,此刻另有些許凝重,他在沉聲呼叫着常唸的名字。
另一旁,洪福在馬路邊一直在轉圈,口中念念不休,聽不清是什麼。
嚴棠則是獨自蹲在馬路對面,將臉埋在雙膝之間,像是在小憩,也像是在憂鬱。
“怎麼………………”
喉嚨裏的幹痛,讓常念說話都覺得十分艱難,她勉強打起精神,卻覺察自己已昏迷一整夜,此刻天光大亮。
此時,已是1月18日的清晨五點鐘。
解正瞥了一眼獨自在一邊心焦的洪福,推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左眼凌厲,右眼萎縮,沉聲道:
“紅星肉聯廠的事解決了,嚴棠將鬼逮捕,其餘人死光,咱們的事算成了。
但凡事,有好就有壞。
四個小時前,潼哥來了這邊,照看你半小時,交代了一些事後匆匆離去。
明眼人之間,有些話簡單一說,就能聽出弦外之音。
常念即便傷勢較重,尚未恢復,但經過一夜的調整,精神趨近於飽和,立馬就反應過來。
解正說他們的事成了,因爲第七分店不僅抓了第一隻鬼,還造成了大面積的店員死亡。
當然,店員死亡這件事,其實與常唸的行動根本就毫無關係,只不過這個結果是他們本就設想過的,因此也算成功。
之所以,常念要插手此事,就只有一個目的——將這次的行動攪亂。
原本,潼關於李觀棋的計劃,是在找出三隻鬼的具體下落,三管齊下,同時行動,統一抓捕。
但常念介入,第七分店所在的紅星肉聯廠,脫離了原本計劃,提前開始行動。
這直接打亂了潼關的原本計劃,讓三管齊下的行動,出現了巨大漏洞,甚至等於直接毀掉整盤計劃。
紅星肉聯廠一動,導致鐘錶維修店那隻鬼有了警惕,更打斷了潼、李、姚三人尋找第三隻鬼的行動。
逼得潼關於李觀棋,不得不改變計劃——他們必須放棄尋找第三隻鬼,快速回援鐘錶維修店,將第二隻鬼快速按住、逮捕。
這就是常唸的目的,也是解正的方案。
他們要將第三隻鬼放掉,僅保證第五、第七分店完成天海的硬性條件,同時令潼關即便有心,卻也無力再去與第三隻鬼死磕到底。
而這些事之所以會產生如此連環反應,也在說明一點——三隻鬼之間,的確存在內部關聯。
這也等於,三隻鬼全部聚在城東區,必有未知的內幕。
常念掙扎着起身,解正無力上前攙扶,邊上焦急的洪福走來攙扶。
“潼關是去回援第五分店了嗎?那邊情況現在如何?”
原來,昨夜那不是夢,即便在如此緊迫的局勢下,他還是冒險前來了。
常念想到肉聯廠裏那震動的手機,此時翻開來看,果然其上有來自潼關的十四個未接來電。
看來,潼關是連續撥打電話無人接聽後,抽身前來照看。
在知曉肉聯廠這邊的情況,還有常唸的身體狀況後,又急匆匆地離開,應該是按他們的猜測,去回援第五分店。
洪福的聲音有些發悶,鼻音很重,等了一整夜應該是有些感冒。
“潼哥跟李觀棋、姚莉基本將第三隻鬼鎖定在了城東的某片汽修廠,但還沒有進一步調查。
查爾頓街的鐘表維修店那邊出事了,繼咱們這邊失聯後,第五分店留守的六名店員也失蹤了。
據說,最後一通求救電話打來,是一個名叫王顯的第五分店店員,說了一個‘別來’後掛斷。
這已經是六個小時前的事了。”
洪福簡單一說,其實局勢已經很明朗了。
紅星肉聯廠這邊是三方最開始行動的,且是違背了計劃,擅自提前行動,導致了鬼物提前預警。
六個小時前最後的求助電話打來,說明第五分店的店員,在六到七個小時前,就察覺到了異常,也被提前進入鐘錶店。
潼關則是在四個小時前來看望常念,算上路上的時間來看。
應該是李觀棋、姚莉先一步前往鐘錶店支援,潼關個人先到紅星肉聯廠,停留半小時後再行回援。
看來,查爾頓街14號那裏的情況,應該是非常糟糕。
因爲,如今又過去了四個小時,但常念等人卻再也沒有收到來自潼關的消息。
常唸的眼神有些悲涼和無奈,但身子卻沒有猶豫,已朝路邊的車子走去,這代表了她的態度。
解正的眼眸在垂着,一邊走一邊垂,在靠近車輛後,陡然停下了腳步,對着前方的常念、洪福與嚴棠,突然說道:
“念姐,我如今是個廢人,只能出謀劃策,就不去現場了。
如果我所料不錯,潼哥這次會轉危爲安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突然說了這麼一番話,而後拖着殘廢的半邊身子,開始掉頭往相反的方向挪蹭,腳步匆匆,似乎是有另外的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