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天地中,陸沉淵以神爲筆,以心火爲墨,緩緩寫下一個“一”字。
這一字,看似平平無奇,然則筆鋒落下的一剎那,陸沉淵卻有種天地爲之震顫的感覺。
只聽得一聲裂帛銳響,那片本是死寂的水墨山川,竟是起了滔天波瀾!
濁流所化之江河,霎時間濁浪排空,倒卷而上。
那一道道由墨線勾勒的山脈,亦在劇烈地扭曲起來,彷彿正自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更有無數邪魔外道的陰森囈語,自那濁流深處滾滾而來,直教他心神激盪。
陸沉淵心神一凜,強自收攝心神,不敢再有半分妄動。
那般驚天動地的異象,方纔緩緩斂去。
他睜開眼來,額角已是冷汗涔涔,正欲與上官楚辭分說自家功成,一抬眼,卻見她一張俏臉泛白,眸中兀自帶着幾分驚懼,正自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
陸沉淵心下一奇,關切道:“楚公子,方纔可是發生了什麼事了?”
上官楚辭聽他問話,這才如夢初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則目光落在他臉上,卻又微微一凝。
方纔一剎,她分明自這少年眼底深處,瞧見了一閃而逝的如神明俯瞰螻蟻般的冷漠。
她將心頭那絲寒意強自按捺下去,勉力一笑道:
“陸兄有所不知,我這心火,卻有幾分特異,能燭照虛妄,得見尋常人眼所不能見之物象。方纔那一幕,卻是有些驚到我了。”
陸沉淵見她不似作僞,又是好奇,又是擔憂,正待追問。
上官楚辭卻似看穿他心思,又念及二人此刻已是生死可託的盟友,再作隱瞞,反倒顯得自家小氣了。
她幽幽一嘆,道:“不知陸兄是否還記得,我此前與你說過,這世間心火有三品之分,而三品之外,尚有第四種,我將其稱之爲‘奇火’。”
“此火不僅能照開一方世界,更有人無我有的神異之效。”
“我這心火,便是一樁奇火,名喚‘邏輯之火’。藉着此火,我能勘破事物表象,得見其內在脈絡。”
“方纔你凝神試法,我便悄然燃起此火,爲你護法。哪知竟瞧見了……”
她似是憶起方纔那可怖景象,兀自心有餘悸,頓了一頓,方纔續道:
“我瞧見你那影子,竟自拔地而起,化作一尊不可名狀的魔神虛影,手握一杆森然骨筆,竟是以你身前虛空爲紙,蘸着那無邊邪氣爲墨,寫下了一個‘一’字。”
“那字跡之中,更有無數血肉蠕蟲,扭動不休,似要將這方寸天地,也一併污了去。最可怖處,乃是那筆畫盡頭,竟自生出一隻猩紅妖眼,隔着虛實兩界,冷冷地向我望來,直教人三魂不見了七魄!”
說到此處,上官楚辭瞧着陸沉淵,神情複雜,終是化作一聲感慨:
“那魏拙若是見你這般光景,只怕也要自愧弗如,當場將那支人骨筆折了,再也不提作畫之事。”
“而他那心火能夠被你俘獲,如今看來,倒也算是飄零半生,終逢明主了。”
陸沉淵聽她這般描摹,亦是心頭大震,臉上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上官楚辭見他這般模樣,那份驚懼之情反倒淡了,好奇問道:
“你呢?寫下那字之後,如今感覺如何?”
陸沉淵定下心神,將方纔於識海之中的經歷,一一說了。
上官楚辭沉吟半晌,道:“如此看來,那魏拙之心景雖暫不能動搖你本心,然則你若要借用此力,終究還是要受那濁流侵染。”
她頓了一頓,望定陸沉淵,神色卻變得鄭重起來:
“不過,這世間之事,本就如此。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要修這通天徹地的大道,便要有駕馭無邊瘋狂的決心。無非是陸兄你須得承受的,怕是要遠超普通的修道之人,甚至還要超過那些掌燈人……”
說到這裏,上官楚辭卻忽然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陸沉淵。
陸沉淵迎着她的目光,那張尚帶幾分少年稚氣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堅定,緩緩說道:
“我師父不願我踏上此途,我亦不願讓她失望。然則江湖風波惡,樹欲靜而風不止。若無一二防身立命的本事,莫說護着旁人,便是自身性命,也難保全。”
“如今既有這不必修行,亦能施展道法的門徑,焉有不試上一試的道理?”
上官楚辭聞言,嫣然一笑道:
“陸兄既有此等覺悟,我若再多加攔阻,反倒顯得不識時務了。何況……”
“說來慚愧,我也好奇,以陸兄這般驚世駭俗的手段,若是當真施展起道法來,又該是何等光景。”
“道法?”
“不錯。修道,修的便是這千般變化、萬種神通的道法。方纔你於識海中所書的‘一’字,不過是最粗淺的入門之道罷了。”
陸沉淵聽得目中異彩連連,只覺一扇通往嶄新天地的大門,正自眼前緩緩開啓。
他心中對於力量的渴望,在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熾烈。
在聽得上官楚辭的描述後,他也忍不住生出好奇,更是微微有些理解了??
爲什麼都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爲什麼都說仙路多歧,其險遠勝蜀道,堪比飛蛾撲火,然則亦有無數人前仆後繼。
“楚公子,我可能夠施展你所說的道法?”
“你既能寫出那‘一’字,便說明你早已入了這門。自然是能的。”
上官楚辭道:“只可惜,我修的是人道之基,於這天地術法的感悟,終究隔了一層。”
“那魏拙的道基你雖得了,我卻也只能先教你幾樣粗淺的入門道法。不過如此也好,你剛好能夠循序漸進,不至一上來便走了岔路。”
話音方落,她忽又頓住。
只見她一雙妙目上上下下地將陸沉淵打量了一遍,神情說不出的古怪。
陸沉淵被她瞧得心中發毛,眼中那份興奮之色亦是斂了,問道:
“楚公子爲何這般看我?”
“我忽然有種預感……”
上官楚辭那張蒼白的俏臉上,竟是露出了一絲既是敬畏又是擔憂的複雜神色,緩緩說道:
“我此舉,也不知是對是錯……”
“只覺好似親手揭開了那鎮魔神塔的禁制,將一尊混世的魔神,放歸了這本就多災多難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