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自前堂迴轉,斜倚在柴房的榻上,自懷中取出那具木偶娃娃。
看着娃娃那張天真而詭異的臉龐,少年的目光微微閃動。
初時瞧來,只覺這人偶陰森可怖,然則此刻再觀,那份懼意竟是淡了,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親近來。
他伸出手在那光滑的木質頭頂輕輕摩挲,心中暗忖:
“此物雖邪,卻也數番助我於危難。是耶非耶,善耶惡耶,當真是難以分說明白。”
正自出神,忽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拍了拍額頭,自語道:
“倒忘了問那位楚公子,我這識海之中,強奪來的道基與心火,日後該如何處置。”
“那魏拙之道基已爲濁流所污,若不尋個法子加以煉化滋養,只怕用不了幾回,便要徹底廢了……”
“罷了,眼下夜色已深,她經了白日一番折騰,想也乏了,明日再問不遲。”
念及此處,他腦海之中,卻又不期然地浮現出上官楚辭於堂前戲耍那師兄妹二人的情景。
但見她巧笑倩兮,言辭機敏,將一樁詭事說得妙趣橫生,分寸拿捏得無可挑剔。
那份瀟灑與慧黠,當真是他平生未見。
“她……當真與我所識女子,大不相同。”
他心中暗道,“初時只道她城府深沉,唯利是圖,然則數番歷險,方知其心懷大義,更有那捨身相救的豪情。她有她的狡黠,亦有她的孤獨;有她的堅韌,亦有她的柔弱……”
這般想着,脣角竟是已不自覺泛起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
便在此時,忽聽得柴房之外響起“叩、叩”兩下極輕的敲門之聲。
陸沉淵先是一怔,旋即沒來由地心頭一喜。
他在這客棧之中,素來獨來獨往,平日裏也無甚人會來這後院柴房打攪。
如今上官楚辭方纔說了那番怪談,更是人人自危,此時會來相尋的,除了她,又能有誰?
他將那人偶娃娃隨手擱在榻上,翻身而起,快步上前,一把便將那扇破舊的木門拉了開來。
門外月華如水,果見一位身着月白綢衫的俏公子,正自俏立於門前。
她見門開,亦是微微一怔,隨即一雙明眸上下打量了陸沉淵一番,眼波流轉,笑吟吟地問道:
“陸兄瞧來喜不自禁,莫非……是爲在下深夜拜訪而喜?”
陸沉淵未料到心事竟被她一語道破,一張臉不由得微微一熱,撓了撓頭,道:
“還真是瞞不過楚公子。實不相瞞,在下確有樁心事,正要請教。”
“哦?”
上官楚辭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好奇,蓮步輕移,已入了房中,順手便將那柴房的門輕輕掩上,道:
“陸兄但說無妨。”
陸沉淵便將識海之內那水墨道基日漸爲濁流所侵,心火亦隨之黯淡之事,簡略分說了一遍,末了,憂心忡忡地道:
“我只怕再這般用上幾次,那魏拙的道基便要被濁流盡數吞噬了。屆時,這道基出了岔子,會否於我自身有礙,尚在其次,更要緊的是,我怕是又要失了這防身的手段。”
上官楚辭聽罷,沉吟片刻,方纔頷首道:“原來如此。此事瞧來雖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陸沉淵奇道:“此話怎講?”
上官楚辭道:“陸兄且想上一想,修士之道基緣何而來?心火又是憑何而燃?”
“楚公子此前曾言,乃是以天地靈氣爲磚石,鑄就道基;心火則是以道基爲薪柴,方能源源不絕……”
陸沉淵說到此處,目光陡然一亮,已是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楚公子的意思是,我非是真正的修行之人,周身無半分靈力,自然也無法引那天地靈氣,來滋養這強奪而來的道基心火。是以,此物於我,不過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用一次便少一次,乃是一錘子的買賣!”
“正是此理。”
上官楚辭見他穎悟,眼中亦流露出讚許之色,道:
“陸兄既已將此中關節想得通透,何不乾脆就此邁出那一步,成個真正的修行之人?”
陸沉淵聞言,臉上那份恍然之色登時斂去,化作了沉默。
上官楚辭見狀,想起他與司徒師徒二人相處多年,他卻始終未曾踏上修行之路,知道此事必有隱情,便柔聲問道:
“陸兄……可有什麼顧慮?”
陸沉淵見她問起,亦不再隱瞞,輕嘆道:
“楚公子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家師有言,修道修到最後,是要斬斷七情六慾,淪爲無心之仙?”
上官楚辭冰雪聰明,立時便已會意:
“我明白了。你師父覺得修道非是正途,是以不願你走上這條路。”
“正是……”
陸沉淵點了點頭,“這些時日,我一有閒暇,便在思量,師父她……爲何要不辭而別。如今,終是有了些許眉目。”
“哦?陸兄以爲如何?”
“我覺着,師父之所以猝然離去,怕也正因我曾言明想要修行。她既不欲我走上此途,卻又不願成爲我前路之上的阻礙,是以才這般走了。”
上官楚辭聞言,亦是深以爲然:“我也覺着當是如此。可既然這般,陸兄又爲何還不願修行?”
陸沉淵輕嘆一聲,那張尚帶幾分青澀的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惆悵:
“我也不知道。只是覺着,她若知曉我終究是違了她的心意,怕是會難過的。我不想讓她難過。”
長生路遠,衆生汲汲,縱有朝聞夕死之險亦無悔。
然則仙門在望,眼前的少年卻恐此一步踏出,便是萬水千山,再無歸途,傷了那在意之人的心。
上官楚辭見他這般重情重義,心情不由有些複雜,輕聲道:
“可眼下這鎮海川危機四伏,你若無自保之力,不慎在此處栽了跟頭,只怕你的師父會更加難過。”
陸沉淵再度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上官楚辭所言在理,自己死了,便當真什麼都沒了,甚至連那尋覓的機會,也一併斷了。
然則不知爲何,他心中卻總有一股莫名的預感,一旦自己當真踏上了修行之路,怕是與師父之間,便隔了一重天塹,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正自天人交戰,百轉千回,終是一咬牙,下了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正色道:“楚公子……”
哪知他話音方纔出口,卻聽得上官楚辭忽又開口,竟是打斷了他:
“陸兄若是此刻還下不了決心,倒也並非別無他法。只是在下這法子,也只是個天馬行空的想法,成與不成,卻也說不好。”
陸沉淵詫異地望向她。
只見上官楚辭脣角牽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狡黠笑意,那雙明亮的眸子在燭火下熠熠生輝,道:
“咱們大可先試上一試。若是不成,陸兄再做定奪,倒也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