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暗自皺眉,輕聲道:“陳獅虎當真厲害,法相境初期,竟然能與法相境後期的天淵道君打得有來有回。”
“放心吧。”
忠國公看出他的擔憂,道:“天淵道君是何等人物,成名多年,天乾四道君之一,豈...
石昂話音未落,校場東南角忽有風起。
不是尋常春風拂面,而是自地底湧出一道赤色氣旋,裹挾着焦糊氣味與碎石塵灰,直撲論武臺中央。那氣旋初如碗口,轉瞬暴漲至丈許,轟然炸開——竟是有人以血氣凝形,硬生生在青磚地上犁出三道深溝,溝中火星四濺,磚石盡化齏粉!
衆人駭然側目。
只見一名赤膊大漢踏步而出,腰間纏着九節黑鐵鞭,額上刺着“虎”字黥紋,左眼蒙着玄鐵眼罩,右眼卻泛着幽青冷光,瞳孔深處似有符文流轉。他每走一步,地面便震一顫,腳下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蔓延開去。
“陳獅虎!”
“是他?!他竟敢來?!”
“不是說他已避入北境荒原,拒不奉詔麼?!”
人羣霎時騷動如沸水潑雪。幾個龍虎衛下意識按住刀柄,手心沁汗,卻不敢上前半步——此人十年前便已是武朝第一猛將,單騎破十萬狄戎鐵騎,斬敵酋於陣前,血染金甲三日不幹;三年前閉關衝擊法相,傳聞功成之日,整座斷嶽山一夜崩塌半壁,山腹中傳出龍吟九聲,驚得百裏之內飛鳥絕跡。
可如今,他一身血氣未斂,反似更沉、更濁、更不可測。那右眼中符文忽明忽暗,竟隱隱映出一座殘破古殿虛影,殿門匾額剝蝕難辨,唯餘“鏡淵”二字尚存半角。
墨棠面色驟變,指尖掐進掌心,低聲道:“他……怎麼敢在這種時候現身?”
陸白卻沒看陳獅虎,而是盯着他身後三丈外的陰影——那裏站着個穿灰布短打的老者,竹杖點地,佝僂如柴,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可陸白卻覺得,自己丹田深處那枚始終蟄伏不動的荒帝祖錢,竟在此刻微微發燙,像被什麼古老之物輕輕叩擊了一下。
咚。
咚。
咚。
三聲極輕,卻如擂在心鼓之上。
石昂終於動了。
他緩緩解下背後厚背長刀,刀鞘通體烏黑,無紋無飾,只在鞘口嵌着一枚黯淡銅錢——正是荒帝祖錢仿品,卻比真品更顯厚重。他一手握鞘,一手按刀,目光掃過陳獅虎,又掠過樓船涼亭中的秦時月,最後停在天淵道君臉上,脣角微掀:
“原來如此。你們請他來,不是爲了壓我。”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錘砸地:“是怕他今日,在這金臺之上,劈了你們的‘黃金臺’!”
全場死寂。
連鼓聲都停了一拍。
天淵道君立於樓船最上層,黑衣垂落,未發一言,可週身三尺空氣卻驟然凝滯,彷彿琉璃封凍。他身後雲氣無聲翻湧,竟自行聚成一尊模糊道影——身高千丈,頂天立地,雙手結印,掌心浮現金木水火土五輪虛相,輪轉不息,碾碎虛空!
返虛之上,法相已成!
可就在此時,陳獅虎忽地抬手,朝天一抓。
沒有血氣爆發,沒有符文升騰,只是簡簡單單一抓。
卻見校場上空那片被黑雲遮蔽的天穹,倏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中,並非晴空,而是一面巨大無朋的青銅古鏡!鏡面斑駁,鏽跡如淚,鏡緣鐫滿斷裂鎖鏈紋樣,鏡中倒映的並非衆人身影,而是無數破碎畫面:某座傾頹神廟,鏡中香火正燃;某處血戰沙場,鏡中箭雨如蝗;甚至……校場西南角那棵百年老槐樹,鏡中枝頭竟懸着七顆人頭,眉目清晰,赫然是昨夜失蹤的七名禁軍統領!
“鏡淵現世,萬相歸墟。”
陳獅虎開口,聲如悶雷滾過大地,“諸位既設金臺,可敢接我一鏡?”
話音落,他右眼符文驟然爆亮!
那面懸於天穹的青銅古鏡猛地一震,鏡面漣漪盪漾,竟從中探出一隻蒼白手掌——五指修長,指甲漆黑,掌心赫然睜開第三隻豎瞳!豎瞳之中,映出的卻是此刻樓船之上,秦時月後頸處一道隱祕硃砂印記,形如銜尾蛇,正在緩緩遊動!
秦時月瞳孔驟縮,袖中指尖瞬間掐出數道血印,腳下紫檀長案無聲化爲飛灰,可那鏡中豎瞳卻如附骨之疽,紋絲不退。
“荒帝祖錢……”
天淵道君首次開口,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原來你早得了鏡主遺脈,竟能引動‘照命鏡’殘相。”
他話音未落,陳獅虎已縱身而起!
不借風火,不踏雲氣,純粹以肉身之力撞向蒼穹——轟隆!!!
他整個人如隕星墜天,直貫鏡面而去。那青銅古鏡竟不閃不避,反而主動迎上,鏡面波光大盛,將陳獅虎身影整個吞沒。剎那之間,天地失色,日月無光,校場上萬人齊齊失聰,耳中只剩嗡鳴。
就在衆人眼前一黑之際,陸白丹田內那枚荒帝祖錢突然熾熱如熔巖,自行離體,懸浮胸前,滴溜溜旋轉,表面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蝌蚪古篆。每一個篆文都似活物般遊走,最終匯聚成一行小字,浮現於半空:
【鏡主不滅,鏡淵永鎮。今有叛徒撕裂鏡界,當以血還血,以命填缺。】
字跡血紅,灼灼生輝。
陸白渾身劇震——這不是心念所化,而是祖錢本源意志強行烙印!他甚至來不及思索,身體已先於意識動作,一步踏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竟與鏡中那隻蒼白手掌,結出完全相同的印訣!
“陸白?!”墨棠失聲驚呼。
可無人聽見。
因就在這一瞬,陳獅虎撞入鏡中的身形忽然一頓,鏡面漣漪瘋狂攪動,竟從中倒射出另一道身影——黑袍廣袖,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澈如初生朝露,正靜靜凝視陸白。
那眼神裏沒有威壓,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穿越千年時光的、沉甸甸的悲憫。
“你來了。”鏡中人開口,聲音卻直接響在陸白識海深處,“等你三百年。”
陸白喉頭一甜,鮮血湧至脣邊又被他死死嚥下。他認得這雙眼睛——幼時每逢暴雨夜,總有一道同樣清澈目光浮現在他夢中古井水面,井底沉着一面小鏡,鏡中映着襁褓中的自己,還有……一具披着武王金紋風袍的女屍。
秦時月。
她不是他的姑母。
她是他的母親。
而陳獅虎,是當年護送襁褓中的他逃出王宮的“叛將”,更是唯一知曉荒帝祖錢真正來歷之人——它並非什麼上古異寶,而是初代鏡主割裂自身神魂所鑄,用以封印“鏡淵界”暴走的錨點。鏡淵界崩塌時,九成神魂隨界湮滅,唯餘一縷執念,託生爲陸白。
所以石昂能感應到血脈壓制,因他體內流淌的,本就是鏡主嫡系真血。
所以天淵道君親至,因他奉大淵國主密令,要親手毀掉這枚“失控的錨點”。
所以秦時月遲遲不動陳獅虎,因她頸後銜尾蛇印,是初代鏡主親手所繪的“守界契”,一旦撕毀,鏡淵界將徹底失控,吞噬整個神州!
“原來如此……”陸白望着鏡中那雙清澈眼眸,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滲血,“我爹是誰?”
鏡中人沉默片刻,緩緩抬起左手,指向校場東北角——那裏,忠國公徐疆正拄拐而立,手中柺杖頂端,赫然鑲嵌着一枚與陸白胸前祖錢一模一樣的青銅古錢,只是鏽跡更重,錢孔中嵌着一滴早已乾涸發黑的血珠。
“徐疆?”陸白瞳孔驟縮。
鏡中人頷首,豎瞳中光影流轉,浮現出一幅新畫面:二十年前雪夜,王宮偏殿,徐疆親手將襁褓中的陸白交給一名黑衣婦人,而那婦人轉身離去時,風袍一角赫然繡着秦時月親筆所書的“月”字紋。
“你娘把你交給我,只求一件事。”鏡中人聲音漸低,如嘆息,“活着。”
話音未落,鏡面轟然炸裂!
萬千碎片如暴雨傾瀉,卻無一片落地——盡數懸停半空,每一片碎片中,都映出一個不同的陸白:持刀砍殺禁軍的陸白,跪在祠堂焚香的陸白,躺在病榻咳血的陸白,站在懸崖邊縱身躍下的陸白……無數個他,無數種可能,無數條未走之路。
而所有碎片中央,唯有一片完好無損,上面映着此刻的陸白,掌心朝天,荒帝祖錢懸於其上,錢面古篆如活蛇遊走,最終凝成四個大字:
【鏡主歸位】
就在此時,天淵道君動了。
他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敕!”
一道銀白色劍氣橫貫長空,粗逾十丈,所過之處空間寸寸凍結,連時間流速都爲之遲滯!劍氣目標並非陳獅虎,而是……陸白胸前那枚荒帝祖錢!
“攔住他!”墨棠厲喝,手中摺扇驟然展開,扇骨彈出九根玄鐵針,化作流光射向天淵道君咽喉。
可銀白劍氣餘勢不減,只輕輕一震,九根玄鐵針便寸寸崩斷,墨棠當場噴出一口鮮血,踉蹌倒退七步,撞翻三張紫檀長案。
陸白卻未躲。
他望着那道撕裂虛空的劍氣,忽然鬆開五指,任由荒帝祖錢自行飛起,迎向劍鋒。
叮——
一聲清越金鳴,響徹寰宇。
祖錢與劍氣相觸的剎那,沒有爆炸,沒有湮滅,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擴散開來。漣漪所過之處,校場青磚褪色如紙,人羣衣衫褪色如紙,連天淵道君的黑袍袖角,都悄然失去所有墨色,變成慘白。
“鏡淵回溯……”天淵道君第一次變了臉色,“你竟已能操控‘鏡界時間’?!”
話音未落,那圈漣漪已漫過他胸前——
他腰間懸掛的一枚玉珏,表面“大淵”二字忽然淡去,露出底下被覆蓋多年的舊痕:“天乾·徐氏”。
他本人亦如遭雷擊,身形猛地一晃,眼中閃過一絲茫然:“我……我是誰?”
只這一瞬的恍惚,陸白已踏步上前,右手五指箕張,竟穿過尚未消散的漣漪,一把扣住天淵道君持劍的右腕!
“你不是天淵道君。”陸白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你是徐疆的傀儡,是當年被他用‘蝕心蠱’煉成的活屍,連名字都是假的。”
天淵道君——不,此刻該稱他爲“徐淵”——瞳孔劇烈收縮,喉嚨裏發出嗬嗬怪響,皮膚下竟有無數細小黑蟲瘋狂遊走,試圖鑽出體表,卻被陸白掌心一股無形力量死死壓住。
“你……你怎麼會知道……”徐淵嘶聲問。
陸白沒回答。
他只是緩緩收緊五指,掌心荒帝祖錢嗡嗡震顫,錢面古篆如活火燃燒,映得他半邊臉頰明滅不定。與此同時,陳獅虎從漫天鏡片中踏步而出,右眼符文徹底化爲實質,竟凝成一枚青銅小鏡,鏡中映出徐疆拄拐而立的身影,鏡面邊緣,正緩緩滲出暗紅血珠。
“徐疆!”陳獅虎怒吼如雷,“二十年前你弒主篡鏡,今日,該還債了!”
徐疆臉皮猛地抽搐,手中柺杖“咔嚓”一聲,竟從中裂開——杖內藏的,赫然是一截森白指骨,骨節上刻滿“鎮”“壓”“鎖”三字古篆,字字泣血。
而就在此時,樓船涼亭中,秦時月突然抬手,撕下自己頸後那道銜尾蛇硃砂印!
血光迸射!
那硃砂印離體瞬間,竟化作一條活蛇,騰空而起,直撲徐疆面門。徐疆慌忙揮杖格擋,卻見那血蛇張口一吐,吐出的不是毒液,而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青銅錢——正是陸白胸前祖錢的另一半!
兩錢相遇,轟然合璧!
完整荒帝祖錢懸於半空,錢孔之中,緩緩睜開一隻金色豎瞳。
豎瞳之中,映出的不再是任何人影,而是整座武朝京城——樓宇、街道、人羣、王宮……所有景象皆在鏡中緩慢倒轉,如沙漏翻覆。
時間,在此刻,真正開始了回溯。
陸白仰頭,望向那枚懸浮的祖錢,輕聲道:“娘,這次,換我來守界。”
風起。
雲散。
校場上空,青銅古鏡的碎片開始一片片消失,如同被無形之手收攏。而每消失一片,便有一段被篡改的記憶,悄然迴歸真實。
比如,石昂背上那柄厚背長刀的刀鞘,鏽跡正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嶄新如初的“靖州”二字刻痕——那是陸白幼年親手所刻。
比如,墨棠咳出的鮮血,在半空凝滯一瞬,又倒流回他口中,他擦去嘴角血跡,怔怔望着陸白,忽然想起自己爲何甘願做這個少年的侍從——因爲二十年前那個雪夜,正是這個襁褓中的孩子,用小手攥住他凍僵的食指,替他續上了最後一絲命脈。
再比如,徐疆手中柺杖裂開的縫隙裏,那截指骨上的“鎮”字,正被新生的血肉緩緩覆蓋,最終化作一個嶄新的“生”字。
時間倒流,並非要抹去過去。
而是,讓被掩埋的真相,重新呼吸。
陸白抬起手,輕輕握住那枚正在緩緩旋轉的荒帝祖錢。
錢面溫潤,再無半分灼痛。
他知道,真正的金臺論武,此刻纔剛剛開始。
而第一戰的對手,不是石昂,不是墨遠亭,甚至不是徐疆。
是他自己。
那個被鏡淵界選中的,註定要成爲新一任鏡主的——陸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