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瀑布般垂落屋檐,湖園深處的三層西洋小樓彷彿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水簾洞。
與世隔絕,綿密的雨水聲被玻璃擋在外面。
穹頂上灑落的音樂換了一首恢弘曲子??瓦格納作曲的《衆神進入英靈殿》。
昏黃的燈光下,白衣侍者們無聲將一盤盤精緻菜餚擺上餐桌。
和路明非想象的不一樣,並沒有夾菜環節,所有菜品都是一份一份的,裝在利用率極低的盤子裏面,一人一份。
之前諾諾介紹的時候,只是說什麼奶酪、披薩、炸雞、牛排、通心粉。
但其實它們叫Rigatoni Cacio e Pepe、Testun、Rissoto......奶酪在意大利羅科福小鎮的巖洞裏發酵了五年,麪包的榛子粉來自加爾達湖,還有佈列塔尼的牡蠣,以及日本橫濱的魚鮮。
它們裝在牌子叫Ginori 1735的餐盤裏呈上來,這是一個擁有近300年曆史的意大利名瓷品牌,不僅是意大利最古老的陶瓷品牌之一,還被譽爲歐洲第一名瓷。
甚至每一道菜還搭配不同的酒,從西西裏火山轉到維蘇威火山,淡淡的氧化味中有一絲地中海的鹹味和火山礦物的質感??
這當然不是路明非喫出來的。
是陳墨軒,這是個很會來事兒的傢伙,每一道菜上的時候,他都會如數家珍報出菜品的來歷,以及喫法,試圖將餐桌上的氣氛稍微炒的熱鬧一點。
但委實講......這有些困難了。
除了路明非,恐怕沒人真有心思喫飯,哦,那位影武者扮演的陳家家主不算。
整個餐桌上就屬他倆一直在認真乾飯,其餘人臉上基本都冷得像是有人欠了他們八百塊錢,而且那個人就在餐桌上。
尤其是楚子航,隨着雨越來越大,他的臉上像是浮了一層冰,至少得是欠了八千塊錢的水平!
“一般般。”
「路明非在心裏默默點評。
諾諾有一句話沒說錯,意大利菜是法國菜的前身,講究原味,但原味這玩意怎麼說呢......還是太有氛圍感了。
比起這個,他更願意和蘇曉檣或者師兄老唐他們,坐在古風小喫街的店裏搓一頓,那樣才叫煙火氣。
“蘇總不喫的話給我?”
路明非小聲朝着身側的中年男人嘀咕一句。
他看中了盤子裏的炸雞,蘇建南這個年齡,自然不適合喫這個。
“嗯。”蘇建南微微頷首,將盤子讓給路明非。
他的目光始終牢牢注視着陳墨軒沒有挪開,他已經認出來了,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人,就是一直與蘇氏集團聯絡的陳家人,但先前昂揚不可一世的年輕人,今天卻始終像是一個真正的服務員一樣。
“這就是混血種世界內部的秩序麼?”蘇建南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他能從白手起家發展到今天,固然有自身努力的因素,但不可否認的還是妻子奧利維拉家族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哪怕蘇曉檣的母親只是奧利維拉家族族長的弟弟的七女兒,並且血統稱不上出衆,但依舊給他帶來了普通人社會中難以想象的便利與資源。
mx......
餐桌主位上,坐着的卻是比奧利維拉家族更加強勢的正統陳家的家主。
自己何德何能,會被邀請到今天這張餐桌上?
這是蘇建南一直都想不通的問題。
況且,他也不認爲,濱海這座最多躋身三線的小城,有資格被陳家家主放在眼中,甚至還要親自前來。
蘇建南思索着,眼神忽然凝固了一瞬。
“我也不喫炸雞,也給你吧。”
坐在餐桌斜對面的諾諾,將面前的炸雞盤子推向路明非。
女孩手很穩,沉重的餐盤在桌面上劃過弧線,穩穩落到路明非身前。
“不用了,謝謝,我夠了。”
路明非皮笑肉不笑一聲,將餐盤推了回去。
他的手同樣很穩,沉重的餐盤幾乎沒有在他身前停頓一秒,便重新滑回到了諾諾面前。
開玩笑,沒看見我和蘇總關係莫逆,你整這一出作甚?
再者咱只是說幫你勸師兄答應對付陳家,順便在各持所需一波,大家都是正義的朋友,都有光明的未來......能不能稍微有點邊界感?
“哦。”
諾諾也沒堅持,自顧插弄着一隻墨魚壽司。
見狀,蘇建南表情莫名放鬆。
然而。
餐桌上卻並不止蘇建南這一位中年人,另一位中年人同樣察覺到了二人短暫的交互。
“這位小友怎麼稱呼?”
陳家家主放下純銀質地的刀叉,抬起毛巾擦了擦嘴角,含笑望了過來。
......當然是不懷好意的笑,路明非都看見他腦袋上冒感嘆號了!
好感度分分鐘就掉了兩點。
不是大哥你代入感是不是有點太強了......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報上自己的大名。
“路明非。”
“嗯。”陳家家主點點頭,端起香檳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竟是沒有下文了。
'--'
一道突如其來的震動忽然打在玻璃上,面對狂風暴雨巍然不動的落地玻璃窗彷彿遭受到了難以言喻的擠壓,凸出一個鼓動的球形,下一秒又轟然爆碎開來,夾雜着膠屑的玻璃紛紛落在地面。
遠處湖畔的山林間,老唐那聲’芝麻開門’形成的通道,竟然是一直貫穿到了這裏。
能夠抵禦12級颱風的玻璃,一秒鐘都沒有堅持住便被洞開!
這根本不是力學因素,
而像是一種神祕威嚴的命令!
即使是陳家家主,面對着突如其來的變故,也不免呆了一瞬。
這不是......還沒到時間嗎?
風和雨驟然越過這道屏障吹了進來,像是溼潤的海風夾雜着鹹味。
始終安靜沉默的楚子航霍然抬頭。
他從這穿堂灌進來的風裏,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止是雨水的泥濘,還夾雜着一絲屍體的臭味!
冷冷轉過視線,
卻對上了陳家家主那雙漆黑森然的眼眸,此刻這位中年男人已經從短暫的驚愕中恢復過來。
表情變得冷酷莊嚴,目光淡漠回視着楚子航。
灌進來的風裏夾雜着狼一樣的嘶嚎,那頭一絲不苟的碎髮在狂風中無序掀起,彷彿毒蛇展露出獠牙。
提前了麼?
也很好。
他的眼裏只有楚子航一人,彷彿其他人根本就不存在!
是的。
這場宴會從來不是爲了解決什麼問題而來。
區區蘇家也只是順帶。
從頭到尾,陳家家主目的都僅僅只是楚子航一個人......
秉承着某位大人物的意志!
遠方雷鳴電閃之中,隱約有巨大的馬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