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乎,悠悠然。
張舉人剛下去第一口,就眼神迷離,只覺渾身筋麻骨軟,似乎整個人都飛上雲端。
煙霧迷濛中,賬房先生捧着賬本,滿臉堆笑着湊上前來。
“張舉人?舒服着呢!”賬房先生輕輕喚了一聲,見張舉人微微側頭,他連忙諂媚地躬下身子,順手遞過毛筆。
“您給賜個字唄?”
欲仙欲死中的張舉人腦子一片空白,他麻木地提起筆,唰唰幾揮,憑着肌肉記憶,在賬冊上寫下“張耀祖”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別說......”張舉人閉着眼睛擱下毛筆:“這一陣子,賬欠了不少,字倒是練得大有長進......”
賬房先生陪着笑臉,合上賬冊,彎腰退了出去。
張舉人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然而還不等他把煙槍送到嘴邊,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
門咣噹一聲被踹開,驚得滿屋半死不活的人齊齊抖出個寒顫。
還不等張舉人反應過來,趙掌櫃寬胖的身子就像堵牆般橫在了榻邊。
“舉人老爺好雅興啊。”趙五爺摩挲着翡翠扳指,儘管他臉上堆滿笑容,可肥肉裏全是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張舉人剛要起身,那本賬冊已經劈頭砸在胸口,疼得他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連瓜皮帽都歪了半邊。
“您自個兒瞧瞧!”趙五爺抬腳踩上軟榻邊沿,繡着萬字紋的綢褲繃得發亮:“您欠的賬已經攢夠一本了,按我們買賣人的規矩,該是您結算的時候了!”
張舉人渾身炸開一個激靈,昏勁也醒了大半,他慌忙拾起賬冊,手指哆嗦着翻開。
隨着一頁頁揭過,他越看越心驚,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居然親手簽下了這麼多“張耀祖”。
翻到最後,在墨跡未乾的賬頁上,最新一筆賒欠赫然記着??合計煙資叄佰兩整。
他喉結滾動着抬頭,正撞見趙掌櫃勾着嘴角的冷笑。
張舉人這才發現,趙掌櫃臉上有疤,這條疤痕從左眉尾斜到耳後,正是當年他混碼頭時打架鬥狠,被舵工用魚刀砍出來的。
張舉人抖如篩糠,他一時失力,手裏捧着的賬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趙、趙......”張舉人後背蹭着雕花牀欄往後縮,臉上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容兄弟兩日,待月中銀……………”
“誰他媽跟你兄弟!”趙掌櫃突然暴吼,肥胖的面孔上登時兇相畢露:“官府一個月才他媽給你幾個子兒!當老子開的是善堂呢?”
他手揪住張舉人的前襟,拎雞崽似的把人從軟榻上拽起來。
“瞧瞧你這副衰樣,癆病鬼都不如的東西!”趙掌櫃惡狠狠地喝道:“再拖下去,信不信老子打斷你的腿?"
門口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張舉人驚恐地看到,兩個赤膊打手堵在了月洞門前,身上紋的過肩虎在煙霧裏張牙舞爪。
“不過不管怎麼說,您也是登科貴人。”趙掌櫃突然鬆手,看着張舉人踉蹌跌回軟榻,他慢條斯理捻動着扳指:“要不這樣,我來給你指條明路??”
看着趙掌櫃貪婪的笑容,張舉人心裏驀然升騰起不好的預感。
“您……………您要拿我阿妹晚棠來抵......?”他抖抖索索地試探問道。
然而不成想,趙掌櫃聽見這話,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把自己笑得涕淚橫流。
張舉人只得陪着笑臉,緊張的盯着趙掌櫃,直到趙掌櫃勉強止住笑聲,他剛想開口去問,結果被迎面吐了一臉口水。
“都說負心最是讀書人,說得可真他媽對!”趙掌櫃扯起眼角,斜着打量張舉人,冷笑道:“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賣阿妹,你可真他媽出息!”
張舉人被羞臊得滿臉通紅,他還想張嘴,又被趙掌櫃頂了回去。
“用不着你賣阿妹!”趙掌櫃滿臉陰笑:“用仁安街上祖宅鋪面的地契,就夠你抵債了!”
一聽這話,張舉人的瞳孔瞬間放大。
他也顧不得什麼舉人老爺的體面了,噗通一聲給趙掌櫃跪下,把頭在地上搗得嘭嘭山響。
“五爺開恩!五爺開恩!”張舉人大聲哀嚎起來:“那鋪面是小人祖傳下來的,我萬不能做這種有負宗祧的事啊!”
他膝行兩步,一把抱住趙掌櫃的腿:“您開恩!我......我馬上湊錢去!三日!您就寬限我三日!”
趙掌櫃嫌惡地瞥了他一眼,抬腿把他踹翻了出去。
“去你媽的!”趙掌櫃指着他的鼻子怒罵:“敬酒不喫喫罰酒!好啊!我專收拾你這樣的!”
身後待命已久的兩個打手聞聲上前,隨着趙掌櫃霹靂一聲:“給我打!”兩記重拳左右齊下,將張舉人印在地上!
煙館門外,大街上人流漸稀,張晚棠正抱着膝蓋,坐在臺階上哭。
七妹坐在她身邊,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其實剛開始,七妹想跟着其他人一走了之,可看着張晚棠單薄的身子,她終究還是放心不下,獨自留了下來。
石階上凝着夜露,張晚棠的抽泣聲混着遠處花艇飄來的南音,像是被揉碎的珍珠,撒進珠江的晚潮中。
她忽然抓住七妹的手腕,纖細的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結實的肌肉裏。
儘管她也知道,眼前這個姐姐和自己萍水相逢,但她現在實在沒有人可以傾訴了......
“那年秋闈放榜,十三行的紅毛番送來鎏金煙槍......”少女的淚珠砸在青磚縫裏:“說是賀他二十三歲中舉,全廣州府獨一份的體面。”
七妹望着巷口飄搖的燈籠,回想起三年前,曾在碼頭見過的西洋商船。
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捧着南洋來的木盒,天鵝絨襯裏上躺着的煙槍,比官老爺的烏紗帽還要亮堂。
“同窗都說,抽兩口就文思泉湧......”張晚棠荊滑落,髮絲散在夜風裏像團亂麻:“他第一次抽完,吐得天昏地暗,還說......說…………………
話沒說完,雕花大門轟然洞開。
張舉人像塊破布似的被提出來,整個人四仰八叉摔在馬路上,活像具剛從墳裏刨出來的屍體。
一時間,街上的行人都把目光聚了過來,更不乏有好事者開始三三兩兩圍找上前。
當看見兩個打手提着拳頭,氣勢洶洶向張舉人逼去時,張晚棠眼淚都顧不上擦,飛身撲了過去。
“別打我哥!”她用單薄的身子護在張舉人身前,張舉人嘶喊着吐出半顆斷牙,用力想把她推到邊上。
其中一個打手見狀,大步上前,一腳結結實實踹在張晚棠小腹上!
“滾開!”
女孩整個人瞬間被瞪得倒飛出去,砰然撞在煙館門口的石獅子上!
這一幕倒映在七妹的眼中,立時燃起騰騰怒火。
七妹衝進圍觀人羣,順手從一箇中年男人手裏搶過毛竹扁擔,轉身衝了上去!
扁擔帶着呼嘯,精準劈在打手後頸,這是她撐船時打水鬼的招式。
那人悶哼一聲,應聲倒地,她眼底通紅,掄起扁擔朝着另一個打手砸去。
可是,下一秒。
對方不慌不忙,只見他沉腰坐馬,布鞋重踏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聲響。
他左臂如鶴翼舒展,右拳卻似猛虎出洞,拉出個練家子纔有的起手式!
七妹的扁擔凌空劈下,那人右拳舒展變爪,指節暴凸如鐵秤砣,裹着風聲直直迎了上去!
“啊!”
打手吐氣開聲的瞬間,扁擔在離肩頭三寸處被生生截停!
打手化爪爲橋,小臂如鋼鞭掃過扁擔,七妹只覺得虎口劇震,毛竹竟在噼啪聲中被劈裂成兩段!
碎竹飛濺,那人弓步突進,本該收於腰間的左拳卻搶先擊出,拳頭毫不留情,狠狠鑽進七妹心窩!
血頓時住了雙眼,她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顫。
這一拳出來,圍觀的人羣不由響起一陣倒抽冷氣聲。
“洪拳!是洪拳啊!”
那名打手撣撣衣服,兇狠的目光掃來,駭得人們齊刷刷往後退了一步。
“姓張的。”這時,趙掌櫃邁着四步走出,他看着滿臉是血的張舉人,獰笑着說道:“好言勸你,明天乖乖把地契送上門來,五爺我還能考慮………………”
但是。
就在這時。
人羣中乍然響起一個少年的反調。
少年清亮的嗓音猶如山澗躍金,還帶着三分雛鳳初鳴的銳氣,震得珠江口的晚風都爲之爽朗了一瞬。
“爹,他打壞咱家扁擔也就算了,他這洪拳也不正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