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熟睡中的吳桐,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揉着惺忪的睡眼,他剛拉開門,就被人猛地拽了出去!
他登時被嚇了一跳,睏意被拋在了九霄雲外。
藉着月光,他驚奇地看到??拉着自己往外跑的人,正是白天見到的水生。
“水生你先放開!”吳桐用力掰開小夥子的手:“大半夜的這是幹什麼!”
“救急啦吳郎中!”水生湊上來說道:“七妹今天去給西堤二馬路送貨,結果被人打啦!”
“什麼?”
吳桐聞言不由喫了一驚,也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水生連拖帶拽的,把他塞進一輛馬車裏。
長鞭噼啪甩響,馬車在月色下,直奔廣州城而去。
儘管此刻已經臨近午夜,燈紅酒綠的廣州府依然是個不夜之城。
馬車碾過麻石路,吳桐掀開布簾,向外張望。
滿街盡是各種商鋪酒館,杏黃燈籠在晚風裏灑出滿街亮光,幾家花字檔裏爆出骰子落的尖嘯,隨即傳來醉酒賭徒們聲嘶力竭的叫嚷。
金絲鞋路過蜷縮的乞兒,黃包車伕脖頸青筋暴起,拖着醉醺醺的貴人老爺衝過大街小巷。
晚風浩蕩,飄起陣陣荔枝膏的甜味,卻蓋不住伶仃洋外飄來的腐腥。
根據廣州府衙統計,當時廣州城內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居住在船上,雖然可能有些誇大,但也說明水上人家之衆。
這些生活在水上的人有一個統一的名字:?民。
粼粼波光裏,千百條烏篷船像曬的菜葉,擠在江灣裏。
江上悠然響起琵琶聲,三艘披蓋紅帳的花艇緩緩駛來,連船下映紅的江水,都不免帶上了幾分慾望的味道,不用說也知道是幹什麼的。
斑駁的光影掠過吳桐眼眸,最後變成一聲長長嘆息。
金銀在賭桌上豪擲,血淚在江海裏浮沉??偏生所有人都覺得,這船還能再撐五百年。
不知不覺中,馬車已經來到仁安街.......
蹄聲急停,水生跳下車,忙不迭給吳桐挑開車簾。
吳桐不敢耽擱,趕忙從車上下來,跟着水生快步朝裏走去。
眼前是一幢街邊鋪子,鋪面不算大,建築非常老舊,形狀規整四四方方,就像是個鉛灰色的青磚盒子。
烏濛濛的門頂上,掛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幌,上面寫着幾個皺巴巴的大字??張記箋扇莊。
以前人們文化程度普遍不高,箋扇莊顧名思義,就是幫人寫信謄抄的店鋪,偶爾替些有錢主顧畫畫扇面,甚至有的秉筆先生比較有門路,還能替喫了官司的人寫寫狀子。
七妹怎麼跟這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扯上關係的?吳桐暗暗感到奇怪。
穿過滿是紙黴味的前堂,吳桐跟着水生直奔後堂而去。
剛進後堂,吳桐就聞到了空氣中浮動的大煙膏子味。
雖然抽和販都會接觸這東西,但是身上沾染的氣息截然不同,有些抽了許多年的老煙油子,就連撒尿都有一股特殊的苦臭味。
腳步叩在臺階上的聲響驚動了裏間衆人,七妹正用冷毛巾給張晚棠敷額,見吳桐進來慌忙起身,粗布衣襟還沾着水星子。
眼前的這一幕讓吳桐愣住了,他看着七妹向自己走來,又看了看身後的水生,開口問道:“你不是受傷了嗎?你怎麼………………?”
“我沒事的。”這個向來硬朗的姑娘此刻兩頰泛紅,她小聲給吳桐道歉:“對唔住啊吳郎中,我擔心這麼晚了您不肯來,可她疼得實在可憐,所以......”
話音未落,蜷在藤椅上的張晚突然深深弓了起來,少女十指緊抓着褪色的蘇繡椅墊,冷汗把白衫子浸得透明,卻仍咬着脣不肯呻吟出聲。
看着她煞白的臉色,吳桐心裏驀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夜間急診而已。”吳桐別過頭,沉聲問道:“和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他這話越過滿身煙臭的張舉人,徑直說給站在張晚棠身邊的父子倆聽????出於職業敏感,他早看出那位父親八成和自己是同行。
中年男人正用帕子給張晚擦汗,聽到這句話後,他站直身子,端詳起眼前的陌生青年:
這青年生得高挑清瘦,手指跟張舉人一般細長,麪皮也白淨,一看就是沒喫過苦受過累的體格,像極了大戶人家出來的少爺。
當他的目光漸漸上移,落在吳桐那頭修剪平整的短髮上時,整個人不由微微一怔。
七妹敏銳察覺到了對方眼底的疑竇,她趕忙替吳桐解釋起來:“這位先生去過南洋,學過那邊的紅毛醫書,所以剪了辮子......”
“你怎麼敢帶這種投靠蠻夷的雜人!來登我的門!”張舉人一聽,頓時勃然大怒:“我告訴你!我可是道光十一年鄉薦的舉人!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
“她都疼成這樣了!你還抱着你那死理不放!”七妹頓時發了火:“從沒見過你這麼當哥的!廢柴!”
“你......!”
張舉人的怒喝剛到嘴邊,就被中年男人抬手截斷,他對着吳桐遙遙拱手,行了個武師獨有的抱拳禮。
“小先生,在下有禮了。”中年男人起手時袖口滑落,露出古銅色的粗壯臂膊。吳桐發現,在他手腕處有三道淺紅抓痕??顯然是剛纔張晚棠劇痛時掙扎所致。
男人緩緩開口,爲吳桐介紹起情況:“約摸一個時辰前,這位姑娘被人重擊小腹,如今脈息沉澀如絲,我先用了溫經散寒的附子理中湯,又試過少腹逐瘀湯化裁......”
男人聲音漸低,目光掃過地上噴濺的藥汁:“可藥剛灌進去就吐了,痛勢也愈發嚴重。”
這時,那名俊朗少年從陰影裏站出來,他長衫晃動,劃出道道鋒利的影子。
少年將藥壺擱在案上,故意磕碰出些響亮的聲音,他眉眼桀驁,上下打量着吳桐:“《外臺祕要》載方六千,《本草綱目》包羅萬象,何需海外奇技淫巧?”
聽到這話,中年男人輕輕搖搖頭,對兒子說:“這話不對。”
“嗯?”少年轉過身,目露不解。
“當年洪拳宗師陸阿採,融匯百家之長,方創虎鶴雙形,醫道亦同拳法??”男人端過桌上藥壺,揉了揉兒子的頭:“若遇生死劫,當取百家精要破局。”
“我說你們有完沒完!”七妹看着張晚棠毫無血色的嘴脣:“她都快疼得暈過去了!”
吳桐連忙邁步上前,那中年男人卻在這時,揚起手攔了他一下。
看了眼滿臉不忿的張舉人,中年男人對吳桐低聲囑咐道:“提醒小先生,這位姑娘還未出閣,男女授受不親......”
“我先問診。”吳桐解下藥箱擱在桌上,銅釦咔嗒彈開:“把燈移近些。”
少年按捺不住好奇,他悄悄湊上前來,只見吳桐抽出牛皮紙釘成的病歷本,毛筆在紙上遊走:“張姑娘,我問你幾句話,你只消點頭搖頭便可。”
張晚棠面色蒼白,微微點了點頭。
“可否是刀割樣劇痛?”
答案是點頭。
“疼痛是否發於小腹,且只有單側疼痛?”
張晚棠悉心感受了一下,隨後點頭。
問到此處,吳桐心裏已經有了些成算,隨後他便問出了個令所有人都爲之一驚的問題:
“上次癸水是什麼時候來的?”
張晚棠登時羞了個大紅臉,張舉人暴跳如雷,衝上來想揪吳桐領子,結果被吳桐輕而易舉躲了過去。
“放肆!”張舉人漲紅臉摔了摺扇:“阿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你這番鬼醫術......”
這時,張晚棠囁嚅着,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本......本月初三………………”
眼下已是月中旬,吳桐掐算着時間,心中已有診斷。
“令妹腹中有內出血。”吳桐看向滿臉憤恨的張舉人,篤定說道:“而且據我估計,出血量絕對不小,需要通過手術引流。”
說話間,吳桐起筆在牛皮紙上寫下【黃體破裂】字樣。
轉頭時,恰好撞見少年探究的目光,吳桐微笑着招呼道:“你若好奇,可過來瞧瞧病歷。”
說着,他抽出一張手繪的解剖圖,炭筆勾勒的卵巢結構在燭光下,清晰可見。
他舉起解剖圖指給少年看:“黃體是女子體內獨有的脆弱器官,如今情況簡單來說,就是胞宮附近的血管破了,再不止血......”他瞥了眼張舉人:“難說能不能撐到明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