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潑,雷光湧動。
贊生堂內浮動着黏膩的水汽,孤燈被幾陣過堂風擾動,晃出斑斑駁駁的光影。
八仙桌旁,梁贊和黃麒英坐在太師椅上,兩人臉上都瀰漫着化不開的鬱色。
雕花窗欞被風雨拍得吱呀作響,梁贊盯着案上搖曳的燭火出神,烏龍茶湯在白瓷盞裏泛着冷光,映得他眉間川字紋更深了幾分。
“是我着相了。”他突然開口:“若不是我太在意贊生堂的招牌,今日之事,絕不會到如今這般境地。”
他垂下眼眸,目光中閃爍着難以掩蓋的懊惱??畢竟詠春講究心穩念正,可今日他這念頭在嗔癡的左右之下,終究還是亂了方寸。
黃麒英聞言,擱在膝頭的手掌不覺微微有些收緊。
“怪我。”這位素來剛硬的洪拳師傅喉結滾動:“初見那姑娘時,我不該多看兩眼,老鴇子最會察言觀色,怕是從那時起,她就盯上咱們了。”
“父親!那羣醃?潑才本就不是善類!”這時,黃飛鴻猛地站起身,撞得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少年衣襟上還沾着打鬥時蹭到的金粉,他憤憤說道:“今天若不是他們搬來官差壓人,兒子定能把張姑娘搶出來!再好好給那老虔婆幾腳!”
“休逞少年狂氣。”黃麒英皺眉拍案,震得茶盞一陣叮噹亂響,他嘆了口氣說:“江湖事江湖了,可如今官府的人捲進來,怕是不好收場………………”
他轉頭看向梁贊,後者正用銀針撥弄燈芯,火星子噼啪作響,騰起幾縷青煙。
雨聲又大了幾分,吳桐靠在窗邊,聽着雨幕中遠處十三行碼頭傳來的汽笛聲,火光映得他臉色有些發青。
“永花樓背後,本來就是官府的生意。”他輕輕開口,聲音混着雨聲,顯得格外沉濁。
“我記得,去年他們害了一條人命。”吳桐直起身子說道:“後因診金的事,到處亂傳污衊咱們贊生堂的謠言,於是宿怨漸生;如今成這樣,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您是說,他們會借官面兒封了贊生堂?”陳華順一對銅鈴眼驀然瞪大,瞳孔裏像在燒着兩簇火:“他要是敢的話!我就去砸了他家招牌!”
“拳腳如今已然無用了。”梁贊終於抬頭,燭火在鏡片上跳了跳,映得眼底青黑更深:“陳塘幫和西堤都是一丘之貉,永花樓不過是個銷金窩子,真正的根源…………”
他指尖輕點桌面,言盡於此,沒再說下去。
“他們能請來官兵,那咱們也報官好了!”陳華順看着衆人,大聲說道:“總不能任由他們這麼欺負咱吧!”
“難。”吳桐搖搖頭:“我當時在門口看得真切,來得是水師營把總帶的綠營兵。而據我所知,陳塘幫的船頭香主,和衙門裏的師爺拜過把子。”
他眼前不由浮現起,阿海那條被打得支離破碎的快蟹船:“我在三元裏行醫時,見過太多這樣的盤根錯節??毒資養官,官勢護毒,最後倒黴的只有老百姓。”
一言落地,滿室寂然。
過了許久,梁贊才緩緩起身,他走過去撫摸着牆角的木人樁,從嗓子裏擠出一聲乾笑,比哭還難聽。
“從前總以爲,醫人病痛便不負本心。”他長嘆一聲:“如今才明白,這世道要醫的,從來不是皮肉。”
黃飛鴻突然想起白天看見的場景:插着草標的女孩被牙婆捏開嘴,那女孩無助的眼神,和張晚棠投來的目光如出一轍,扎得人心裏發疼。
他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揮出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雕花窗欞簌簌直響:“難道......就這麼算了?”
“沒說算了。”吳桐轉過身,伸手壓低他的拳頭,一字一句地說:“但要救人,先得保住這攤子。”
窗外驚雷炸響,《千金方》某頁被長風掀開,【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八個硃砂大字,在跳動的燈火裏分外刺目。
“知道永花樓的招牌怎麼來的嗎?”梁贊輕聲苦笑,他徐徐講道:“十年前,這老鴇子還是個在碼頭賣唱的小娘子,後來跟了陳塘幫的二當家,用煙土銀子澆出來的金漆。”
梁贊頓了頓,眼底流淌出複雜的神色:“後來,她男人跟西堤趙五爺爭地盤,被打斷了腿,還是我父親給接的骨。”
梁贊又回想起了,彼時還年輕的老鴇,拖着躺在草蓆上的男人,也在這樣的暴雨天中,跪在馬路邊上磕頭乞討的樣子。
如今情隨事遷,她反把自己曾經受過的罪遭過的苦,加倍施加在別的女孩身上。
“世道變了。”他回望着吳桐,緩緩吐出一句。
黃麒英這時站起身來,他拿過一柄油紙傘,低聲說道:“先生,今日之事可日後再議,我得出門問診了。
這話讓吳桐和梁贊都愣了一下,梁贊看着窗外的疾風驟雨,不解問道:“這樣的天色,黃師傅去何處問診啊?”
黃麒英笑着拱了拱手,他抱拳說道:“實不相瞞,我等從三元裏來此的前夜,我接診了個小乞丐的診單。”
“那小乞丐的奶奶因爲幾處外傷,不知怎的罹患上了一種笑面怪病,而當時正好趕上趙五爺的人來三元裏尋釁,我一時來不及診治,所以就暫時擱置下了。”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吳桐聽到黃麒英講完這一番話後,眼神中驟然浮現起一抹亮色。
吳桐站起身來,臉上居然浮現出了幾分笑意,只聽他輕聲問道:“不知那老人現在何處?”
看着吳桐這副突然釋然的樣子,黃麒英不禁有些不解,然而他還是答道:“就在不遠處的棚戶裏,距此不過半盞茶的腳程。”
“太好了。”吳桐點點頭,合手問道:“不知黃師傅可否應允,帶我一起前去問診?”
這話一出,黃麒英和梁贊都有些摸不着頭腦??他們不明白,爲何吳桐一聽這話,臉上的陰雲就一掃而空了。
“吳先生願往,自然好極。”黃麒英點頭答應下來,他轉而露出些許難色,低聲說道:“您現在是贊生堂的管事先生,您若出面,代表的是生堂......”
“不妨事。”不等黃麒英說完,吳桐抄起一把油紙傘就往外走,遠遠甩來一句:“破局之法,就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