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一種?”
聽到這話,關天培騰的一下直起身子,滿臉不可思議。
旁邊的張郎中也愣住了,他連忙說道:“荒唐!你才自己都承認了,親口診斷說老夫人的膽髒有患,怎麼現在………………”
“我並沒有推翻我的結論。”吳桐打斷老者的話,他注視着病榻上已經昏迷不醒的老夫人,沉聲說道:“誰說人......不能同時得兩種病的?”
這番話立時令張郎中啞口無言,而吳桐站起身,面色凝重的對關天培一拱手:“請關軍門立即召來府上家丁,我需要過問昨日老夫人發病前後,發生的所有事情。”
眼前青年此刻身上氣場變,縱使是關天培這樣的封疆大吏,也一時不免感到有些恍然。
他此刻周身縈繞的,是剝離了所有情緒雜質後的冰冷。可這股鋒芒畢露的理性非但未讓人退避,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信賴感。
專業帶來的理性猶如刀劍??越是寒光四射,越是削鐵如泥。
“你聽到吳先生說什麼了。”關天培頭也不回的開口,驚得門口的管家渾身一顫:“還不快去安排!”
“是!老爺!是!”管家急忙退了出去,不多時,一大羣衣着各異的僕役匆匆聚集在了屋外。
張郎中看着門外人頭攢動的人羣,他不禁有些面露遲疑,低聲說道:“至於這麼大動干戈嗎......”
吳桐並未答話,他自顧自走出屋去,目光掃視過階下衆人。
“庖廚請回吧。”他環顧幾周之後說道:“既然前般症候出在消化方面,那第二處病症,多半應該就不會和這個有關係了。”
話音落下,人羣中離去幾人,接下來正式進入問診環節。
“衛士何在?”
話音落下,幾個身穿兵勇馬褂的青年站了出來:“小人便是。”
“請問,昨日可有客人登門?”吳桐問道。
幾個兵勇不假思索的回答:“沒有!最近老爺在虎門炮臺整日練兵,加之欽差將到,所以府上始終閉門謝客。”
既然如此,致病因素基本可以確定,並不是從外面帶進來的了。
吳桐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可以走了,他轉而問向以紅櫻爲首的侍女和婆子:“昨日老夫人發病前,都做了什麼,事無大小,詳細說來。”
紅櫻絞着帕子向前半步:“這幾日冬寒未褪春氣已動,老夫人素來最怕換季時節。前日下過透雨,空氣好了許多,老夫人還說胸口鬆快不少。”
吳桐點點頭,下過暴雨的那天晚上,他正和黃麒英在雨棚底下喫叉燒飯。
“所以昨日外出走動了?”
“正是,用過午膳便往花圃去。”侍女的低聲答道。
吳桐目光投向三丈外青石板鋪就的花圃小徑:“雨後園路溼滑,老夫人可曾着了涼?”
“不曾,我特意給老夫人添了件雀金裘的。”紅櫻連忙說:“老夫人昨日在花圃精神很好,還和虎子耍了半晌......”
“虎子?”吳桐眉峯微動。
檐下抄手站着的婆子陪笑着插話:“就是門上那黑背黃腹的犬兒,原是老爺大前年從蒙古營裏得來的??先生方纔進門時,它還衝撞過您呢!”
這時關天培嘆了口氣,他對吳桐說道:“昨日我前往獅子洋檢閱水師,那鐵甲艦艙室狹窄,輪機轟鳴震耳。阿虎自小在草原長大,最受不得這般拘束,所以我才讓它回府暫歇,直到今日早晨纔剛剛回我身邊。”
紅櫻忙不迭點點頭:“老夫人最終虎子!每回都親手餵它喫鵪鶉蛋。”
“昨兒個太陽好,老夫人拿着虎子最愛的麂皮球??”她忽然哽住,帕子按在泛紅的眼角:“往常頂多拋三五回,偏昨日虎子興奮得緊......”
“拋撿次數和往日異常?”吳桐開始察覺到有些不對。
“少說來回二十次!”婆子拍着大腿搶話:“虎子昨天撒歡了玩,老身勸了三次回屋歇着,老夫人偏說‘虎子今日格外親人。”
吳桐聞言,轉而問道:“老夫人被虎子撲倒過?”
“沒有沒有!”紅櫻趕忙說道:“昨日我們始終都陪侍左右,虎子一直都很乖,除了玩得久了一些,沒有任何異樣。”
聽罷這話,吳桐有些蹙起眉來,從眼下這番敘述來看,這事並無什麼異樣,可他始終覺得,這事裏藏着蹊蹺。
他轉頭看向病榻上的老夫人,深知如果只是玩得久了一點斷然不會爆發如此惡疾,肯定是有什麼病因,躲在了難以察覺的細枝末節裏。
老夫人此時胸腔裏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喘息,驚得關天培趕忙上去,吳桐一遍又一遍回想着方纔大家說過的話,竭力試圖從中分析出些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先前開口的婆子聲音顫抖着,小聲說道:“昨天......有個挺小的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快說!”吳桐眼睛倏地亮了:“我有言在先,事無大小,皆可言講!”
“昨天虎子和老夫人玩得時候......”婆子一邊回憶一邊說:“那球好幾次滾進了草堆裏,前幾日下過雨,虎子來回來去,把自己玩得髒兮兮的,還用腦袋去蹭老夫人……………”
“慢着!”吳桐目光登時一凜:“你是說,虎子追着球進了草堆,還去蹭了老夫人!”
關天培有些茫然的抬起眼來,他不解地問:“先生,這有什麼問題嗎?”
吳桐回望病榻,他喃喃道:“我想我大概知道......老夫人真正的病因是什麼了!”
“什麼!”這回,是關天培和張郎中一起發問。
吳桐賣了個關子,畢竟,目前的一切都還只是推斷,如若需要完全確診,還差一個最關鍵的佐證。
他抬手喚來紅櫻和那個婆子,囑咐道:“我們待會兒出去,你們從老夫人的腳趾開始,一寸一寸仔細往上檢查??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能找到焦痂。
“焦痂?什麼是焦痂?”不止是紅櫻和那婆子有些面面相覷,就連張郎中也有些聽得一頭霧水。
吳桐解釋道:“那是一種特殊的血痂,看上去就像被燙過一樣。”
經他這麼一說,二人立時心領神會,吳桐也拉起關天培和張郎中,三人退出門去,只留下紅櫻和婆子在屋裏。
見吳桐的神色漸漸平復,關天培知道他肯定想到了什麼,於是試探着問道:“先生......此症可有把握治癒?”
“如果和我所料一致。”吳桐沉聲說道:“對症下藥,自然可以藥到病除。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半個時辰轉眼而過。
關天培揹着手在堂前來回踱步,鐵底官靴踏得青磚咚咚作響。
他在半刻鐘裏,不下十幾次望向垂着湘妃竹簾的裏間,又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喝問嚥了回去。
張郎中捧着茶盞,偷眼盯着坐在對面的吳桐,茶水在杯沿盪開細密的漣漪,映出青年沉定的神色。
突然。
就在這時。
紅櫻嘩的一聲掀開簾子,響亮的呼喊衝進所有人耳朵:
“先生真是神醫!找到了!就在老夫人的頭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