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麒英剛剛過來,鐵橋三梁坤的大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
“來來來,上首坐上首坐!”梁坤不由分說,就把他往前頭拉,非要讓他坐在那面繡着【洪拳】的大旗底下。
黃麒英有些爲難,他回頭看了眼那些洪拳同仁,臉色一時不禁有些爲難??他向來不是個行事高調的人,如此將他置於人前,確實有些無所適從了。
“上首吧黃師傅!”後面一位洪拳館主看出了他的窘迫,趕忙笑着解圍:“您和梁師傅都是廣東十虎,理應坐在前面!”
梁坤聞言,笑得更大聲了,他拉過黃麒英,用力把他按在了大旗下的太師椅上。
“阿英!這大人好大的手筆,老子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等排場!”梁坤也在旁邊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忍不住連聲讚歎。
黃麒英面色凝重,他環視着這旗幟林立的大廳,低聲問道:“三哥,這到底唱的哪一齣?伍大人請來這麼多武林同道,連藩臺臬臺道臺都到了,陣仗大得有些不對啊。”
“瞎,管他孃的!”梁坤大手一揮,震得桌上碗碟輕響。
他嗓門洪亮,說起話來毫無顧忌:“請柬送到手上,豈有不來的道理?再說了,來了這麼多同仁,準保出不了岔子,咱們只管喫飽喝足!聽說這太白樓的‘龍翔鳳翥’可是絕活,待會兒你可得嚐嚐!"
說這話時,梁坤臉上滿是豪然之色,顯然對眼前的詭異氣氛毫不在意,只專注於一會擺宴的美酒佳餚。
“三哥豁達。”黃麒英無奈一笑,正待再說,洪拳大旗旁的通道上,又走來一人。
“黃師傅和坤哥都來了呀。”來人輕輕拱手,那聲音清晰舒緩,聽上去分外熟悉。
“贊先生!”黃麒英眼睛一亮,立刻起身還禮。
梁坤哈哈大笑着站起身來,張開雙臂迎上去,一把拍在梁贊後背上,差點把對方拍個趔趄:“哈哈哈!阿贊!你也來啦!”
梁贊被梁坤拍得咳嗽兩聲,苦笑着掙脫開:“三哥,你這手勁......還是這般驚人。”
他目光掃過洪拳大旗旁那面相對小巧些,但同樣精緻、繡着【詠春】二字的錦旗,以及旗下那個同樣神駿卻略顯清秀的獅頭,微微頷首,在黃麒英身旁的空位坐下。
三人剛剛落座敘話,旁邊不遠處,屬於【白眉】大旗下的幾位武師,便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嗤笑和議論。
“嘖,詠春?也配單獨立旗?”
“就是!聽說他們一支也就三五人,拳打臥牛之地,算什麼門派?”
“伍大人也是給面子,居然也給這般小門小戶立了旗子!”
“小拳種,擺這麼大排場,也不嫌臊得慌......”
雖然這些議論聲不大,但是在場的皆是耳聰目明之輩,尤其還在洪拳的大旗附近,聽得更是清清楚楚。
梁倒是面色如常,他端起茶碗,輕輕吹開浮沫,彷彿沒有聽見。
而梁坤臉上的笑容卻瞬間消失,銅鈴大的眼睛瞪向聲音來源處,一股兇悍狂暴的氣勢轟然爆發,猶如猛虎出!
“哪個不長眼的王八羔子在放屁?!"
他聲如霹靂炸響,震得整個喧鬧的大廳都瞬間安靜了幾分,引得無數目光投了過來。
那幾個議論的白眉弟子被這兇戾的目光一瞪,如同被猛獸盯上,把後面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個個噤若寒蟬,慌忙低下頭不敢對視。
梁坤緩緩站起身,魁梧的身軀猶如一座鐵塔,他目光環視而去,那些原本帶着輕視看向詠春旗幟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避開了視線。
洪拳一脈,一門雙虎,可謂威震南粵,而鐵橋三梁坤更是以脾氣火爆,鐵線無雙著稱,誰敢輕易招惹?
“哼!”梁坤看着滿堂武師,喉間滾出一聲悶雷:“再讓老子聽見半句屁話,管你什麼門什麼派,先問問我的鐵線拳答不答應!”
說着,他猛震臂膀,袖下瞬間傳來譁啷啷的鐵環碰撞聲。
大廳裏一時間落針可聞,只剩下醒獅隊隱約的鑼鼓聲,從門外悠悠傳來。
就在這寂靜時刻,門口處又是一陣小小的騷動,就見一個高闊身影分開人羣,裹挾着滾滾海腥氣,大步流星走進大廳。
來人正是【海龍王】周泰!
他古銅色的臉膛緊繃着,帶着一股常年搏擊風浪的剽悍與生人勿近的戾氣,披靡而來。
他顯然聽到了剛纔的動靜,也看到了梁坤發威。
周泰抬起眼皮,目光在廳中林立的旗幟上掃過,最終落在了【詠春】那面相對秀氣的錦旗上。
他咧開嘴角,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
他戲謔開口,帶着不留情面的刻薄:“鐵橋三,照我來看,大夥說得沒有錯嘛!”
梁坤的眉梢立時宛若兩把倒豎的鋼刀,他惡狠狠瞪向周泰,然而後者面無半分懼色,直接忽視了他憤怒的眼神。
“詠春?花拳繡腿罷了!一套女人創的拳!也敢在伍大人的宴席上立旗?簡直丟了我們南粵武林的臉!”他一邊說,一邊旁若無人的走向屬於【軟綿】的大旗。
那面大旗之下,擺着一個造型古樸,帶着幾分水浪紋飾的獅頭,周泰也不相讓,在主位上大馬金刀的一坐,挑釁似的目光掃過樑贊。
火藥味霎時間瀰漫開來,比之前濃烈了十倍不止!
梁坤眼中怒火熊熊,周泰這當面打臉,比剛纔那些背後議論還要惡劣百倍!
“姓周的,別以爲會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就了不起!”他一對鐵拳攥得咯嘣嘣直響:“你敢跟老子比試比試嗎?”
“我堂堂海龍王,會怕你這個大煙鬼!”周泰不甘示弱,啪的一聲拍案而起:“廣東十虎迄今座次不明朗!不妨今天咱倆先分分高下!”
“好啊!”被戳到痛處的梁坤火冒三丈,黃麒英趕忙按住他的手臂,沉聲道:“三哥,稍安勿躁。”
他看向周泰,眼神陡現銳利,而梁贊依舊平靜坐着,只是他端起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大廳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洪拳、軟綿、詠春這三面旗幟之間,等待着即將爆發的衝突。
“廣東十虎??【鐵砂掌】蘇黑虎蘇師傅到??!”
門口司儀一聲高亢嘹亮的通傳,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剎那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劍拔弩張的梁坤和周泰,都不由自主的轉向大門入口。
只見一個極爲年輕的漢子,昂首闊步走了進來。
來人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他身形精悍,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勁裝,腰扎板帶,更顯一副猿臂蜂腰的好體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掌??緣寬厚,皮膚黝黑,真真如同精鐵鑄成一般。
他面容棱角分明,劍眉星目,顧盼之間帶着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傲氣。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瞧那神色,顯然沒把這滿堂的前輩高人放在眼裏。
蘇黑虎,儘管年僅十九歲,卻以一雙無堅不摧的鐵砂掌名動南粵,躋身【廣東十虎】之列,是十虎中最年輕,也最鋒芒畢露的一位!
他徑直走向那面繡着【鐵砂】二字的大旗,旗杆旁同樣擺放着一個獅頭,獅口大張,獠牙猙獰。
蘇黑虎走到旗下,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衆人,尤其在梁坤和周泰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高傲的弧度似乎更明顯了。
他並未向任何一位前輩見禮,只是隨意地抱了抱拳,聲音清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銳氣,響徹大廳:“諸位前輩,阿虎有禮了!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好熱鬧啊!”
這話語看似問候,卻隱隱帶着一絲唯恐天下不亂的戲謔和置身事外的嬉笑。
他的到來像一掬烈油,瞬間讓全場本已濃烈的火藥味,變得更加熾熱!
周泰不屑的冷哼,梁坤磅礴的怒意,黃麒英凝重的目光,梁贊深抑的平靜,再加上蘇黑虎這作壁上觀的傲態....………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這麼多位廣東十虎齊聚一堂,彼此間的本就氣意難合,再加上些往日恩怨,讓整個太白樓大廳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黃麒英看着眼前這三位風格迥異卻都名震一方的十虎同僚,心中的驚詫和不安達到了頂點。
梁坤、周泰、蘇黑虎、再加上自己......還在在場這麼多行家裏手,伍秉鑑到底要幹什麼?
就在這令人屏息的時刻,門口司儀那帶着一絲顫音的通傳,如同穿透濃霧的號角,適時的高亢響起:
“廣東十虎??【飛龍僧】王隱林王師傅到??!”
又是一位十虎!
大廳內所有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所有目光齊刷刷釘向門口。
逆着門外透進來的燈火光暈,一個身影緩緩步入。
此人身材高大,魁梧程度不遜於梁坤周泰,卻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沉凝氣度。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粗布衣,外罩一件半舊的褐色袈裟,腳下踏着一雙芒鞋。
雖然已經還俗,可在他步履之間,依舊還帶着佛門弟子特有的穩重與方正。
他面容方正剛毅,眼神深邃平靜,不見絲毫波瀾,彷彿一口沉寂的古井,最醒目的是他新刮的光頭,在滿堂燭火映照下泛着青色的光澤。
此人正是出身少林,以俠家拳威震江湖,拳腳功夫高深莫測的【飛龍僧】王隱林!
儘管此前梁坤與他爭鬥多年,但當世普遍認爲,王隱林乃如今十虎之首!
他步伐沉穩,落地無聲,袈裟的下襬隨着虎步微微擺動,每一步踏出,都彷彿帶着千鈞之力,卻又輕如鴻毛,顯示出對勁力登峯造極的掌控。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那面繡着【俠家】二字的大旗,旗杆旁擺放着一個形態威猛,龍形紋飾的獅頭。
王隱林走到旗下,雙手合十,對着四方微微一禮,一舉一動都帶着佛門禮數特有的莊嚴。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如同一尊沉默的護法金剛,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自然散發開來,瞬間讓全場的熾烈降低了幾分。
黃麒英看着肅立如山的王隱林,又掃過身邊神色各異的衆人,心中不免翻江倒海。
五位!整整五位廣東十虎!半數已到!
【鐵橋三】梁坤!【無影手】黃麒英!【海龍王】周泰!【鐵砂掌】蘇黑虎!【飛龍僧】王隱林!再加上以醫術聞名但詠春拳法造詣同樣深不可測的佛山先生梁贊??他雖非十虎,然實力聲望絕對不遜。
放眼滿堂,盡是大旗招展,眼下在這太白樓裏,幾乎囊括了南粵武林最頂尖的一小撮戰力!
滿是咬釘嚼鐵漢,盡是降龍伏虎人!
伍秉鑑,這位手眼通天的富商高官,耗費如此驚天手筆,佈下這奢豪無匹卻又暗藏刀光劍影的宴席,將幾乎整個南粵武林的頂尖人物齊聚於此????足見他所圖之事,絕對石破天驚!
黃麒英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這燈火輝煌、美酒飄香的太白樓,此刻在他眼中,已然變成了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