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則徐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在他的聲音裏,夾雜着難以置信的悲愴,和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他低頭看着老人凝固在臉上的驚恐與絕望,再抬頭看向那趾高氣揚的豁牙瘦猴。
對方臉上盡是滿不在乎的神情,好像自己剛剛殺死的,不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螞蟻......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怒焰,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他胸腔裏轟然炸開!
那不僅僅是對一條無辜性命被殘害的不平,更是對這片土地上這些黑暗現實的滔天震怒!
官商勾接,惡霸橫行,草菅人命......自己這才登岸多久?這些事情就在自己眼前血淋淋的上演了!
反觀豁牙瘦猴,他撣了撣褲腳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指着地上老者的屍體,對着身後那羣打手惡狠狠下令道:
“晦氣!把這老棺材瓤子連同這堆破爛,統統給老子扔江裏去!動作麻利點!別誤了伍大人的大事!”
打手們應了一聲,獰笑着圍找上前。
那位八卦掌宗師劍眉倒豎,他緩緩鬆開緊攥桌沿的手,這時對面的太極拳宗師纔看到,那塊桌沿在他的浩瀚掌力下,已然被揉成了一團木粉!
饒是如此,他還是伸出手去,不動聲色按在了八卦掌宗師的腕上。
那手看似隨意一搭,內裏卻蘊含着千鈞之力,竟讓暴怒如雷的八卦掌宗師身形陡然爲之一滯!
一股沛然莫御的圓融勁力透體而入,瞬間壓制住了他體內狂暴奔湧的氣血,太極拳宗師色凝如水,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眼神看向林則徐。
林則徐緩緩站起身,在對方合圍之際,邁步擋在了老者的屍體前。
他背對着二位宗師,身形頂天立地,一股無形的威嚴渾凝猶如實質,風暴般橫掃開來!
他死死盯着豁牙瘦猴那張醜陋的瘦臉,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條人命,就爲了給欽差清一塊場地......好,好得很!”
豁牙瘦猴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怔,眼前這人身形高闊,面容沉靜??儘管看上去是一副文人打扮,但在他那眼神裏...竟然蘊藏着足以透人肺腑的的雷霆威壓!
他渾身劇烈一震,這橫行市井多年的潑皮心頭,居然莫名萌生退怯。
豁牙瘦猴眼神閃躲,他下意識掃了眼對方身後那兩個沉默的同伴??其中一個白衫儒雅,氣息平和;另一個壯如鐵塔,渾身筋肉虯結,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點子扎手?”看着眼前氣勢澎湃的二人,豁牙瘦猴腦中警鈴微作,然而轉瞬之後,就被心中更強烈的兇戾蓋了過去。
衆目睽睽之下,自己剛剛弄死了人,此刻若是露怯,不僅永花樓這塊地盤他別想再混,伍大人那邊他更是無法交代!
騎虎難下,唯有硬闖!
他色厲內荏的尖聲叫道:“哪來的不開眼的東西!敢管爺的閒事?活膩歪了!給我上!連這三個不開眼的,一塊兒扔進江裏餵魚!”
他一揮手,身後七八個持棍拿刀,滿臉橫肉的打手立刻聞聲而動,如狼似虎撲了上來。
棍風呼嘯,刀光閃爍,直取擋在屍體前的男人!
那頂天立地的身形巋然不動,而那一直按着八卦掌宗師手腕的太極拳宗師,此刻終於輕輕一鬆,任由對方磅礴的力量,驚濤駭浪般洶湧而開!
被壓抑的怒火轟然爆發,那八卦掌宗師身形未動,足下率先踏開步伐。
他的步伐很奇怪,雙腳平起平落,腳底幾乎不離地面,看那樣子,就好像是在泥水中?步行走一般。
“安敢造次!”
一聲悶雷,炸響在寬闊的街市!
只見他身影倏然模糊,頃刻間化作一道撕裂晨霧的游龍!
不是直衝,而是詭異的貼着地面一掰一扣!
遊身八卦掌??【?泥步】!
第一個衝到近前的打手,棍子剛舉過頭頂,只覺眼前一花,目標瞬間消失!
緊接着,一股無法抗拒的螺旋勁力,猛然撞進他的懷中!
“喀嚓!喀啦!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爆豆般響起,那打手連慘叫都只發出一半,整條手臂就像被抽掉了骨頭的肉條,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連人帶棍被一股巨力甩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後的同伴身上!
宗師身形毫不停滯,足下步法圓轉連綿,身隨步走,步隨身換!
在狹窄的空間和紛亂的棍棒刀影中,他居然如魚得水!每一次看似險之又險的貼身而過,同時每次伸拳遞掌,都伴隨着骨斷筋折的脆響和撕心裂肺的慘嚎!
第二個打手揮刀劈來,刀鋒凌厲!宗師不退反進,側身讓過刀鋒,欺入中門!
單換掌伸出,凝聚成一段刀形,自下而上,轟然一託對方持刀的手腕!
“啊!”
那打手只覺一股剛猛無匹的勁力自腕骨直衝臂膀,整條手臂剎那間麻木痠軟,鋼刀脫手飛出!
噗通??第二個打手像只被抽飛的陀螺,旋轉着栽倒在地,半邊身子動彈不得!
緊接着,就是第三個、第四個......
打手們只看到一道裹挾着風雷之勢的身影,在人羣中穿梭遊走,每一次接觸都宛若電光石火,每一次出手都伴隨着筋骨斷裂的可怕聲響!
那身影快得匪夷所思,八卦掌的【脫身換影】被他在舉手投足間,施展到了極致!
掌影翻飛,劈、戳、撩、削,六十四般勁力撞翻天河,每次進出,皆是透筋斷骨!
噗通!噗通!噗通!
僅僅三次呼吸!
全場猶如秋風掃落葉!
剛纔還凶神惡煞的七八個打手,此刻全都癱倒在地!
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哀嚎,有的捂着脫臼的下巴打滾,有的像爛泥般癱軟,連呻吟都發不出了。
現場一片狼藉,只剩下骨裂的餘音和痛苦的呻吟,在清晨溼冷的空氣中迴盪。
那八卦掌宗師身形一定,立於場中,輕輕撣了撣藏青褂子的袖口。
他濃眉微蹙,看着地上翻滾的嘍?,冷哼一聲道:“想我縱橫北地半生,今日甫登南岸,竟然要出手料理這等醃?潑才??簡直髒了我的手,污了我這【宗師】之名!"
他故意用力咬重【宗師】二字,語氣中裹挾着幾分不耐和鄙夷,大有掉了身價的意味。
一直靜林則徐身側的太極拳宗師,此刻溫潤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這位八卦掌宗師耳中:“兄臺此言差矣。”
“大宗爲國,小宗爲民??你我既領【宗師】名號,爲國除弊,爲民申冤,皆是分內應當,何言折身?”
八卦掌宗師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眼中戾氣稍減,口中豪氣頓生:“說得在理!倒是我着相了!哈哈哈,好一個’爲國爲民皆是應當'!”
笑聲未落,他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那個正欲趁亂往永花樓逃去的豁牙瘦猴!
“想跑?”
他身形再動,快如鬼魅!那豁牙瘦猴只覺後頸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像只小雞崽般被凌空提起!
他驚恐欲絕的掙扎嘶喊:“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伍大人不會放過......”
話音未落,這位宗師冷哼一聲,他撒開五指,亮出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手指如精鋼鑄就的鐵鉤,猛地扣在豁牙瘦猴的右肩鎖骨之上!
鷹爪力霎時間集於一指之上,透體而入!
“啊啊??!!!”一陣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撕裂長空!
只見那位宗師手指倒勾,竟如同燒紅的鐵釺插入牛油,硬生生摳穿了層層皮肉!
一根食指深深嵌入豁牙瘦猴的鎖骨之中,精準卡在了骨縫之間!
鮮血噴湧,瞬間染紅了他的手指和豁牙瘦猴的肩頭衣衫!
八卦掌宗師摳着對方的骨頭,就這麼像拎着一個破麻袋的把手一樣,將慘嚎不止,渾身癱軟的豁牙瘦猴在手中!
劇烈的疼痛讓豁牙瘦猴渾身抽搐,涕淚橫流,再也說不出半句話,只剩下殺豬般的哀嚎。
林則徐面沉似水,看都未看地上那些嘍?,他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永花樓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他對着身後二人沉聲道:“走!去南海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