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寶芝林藥香依舊,但在櫃檯後面,卻少了往日噼裏啪啦的算盤聲。
陳華順坐在櫃檯後,粗大的手指捏着毛筆,眉頭擰成了疙瘩。
賬本上的數字像是長了腳,總也合不攏,惹得他煩躁的抓了抓後腦勺。
“抓錢華。”吳桐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從主座診案傳來:“今兒個這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連賬都算錯了兩筆,可是有什麼心事?”
陳華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一激靈,差點把毛筆扔出去。
他慌忙擺手,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沒......沒有!先生莫要取笑他,就是......就是昨夜沒睡好!”他努力想擠出個笑容,眼神卻飄忽不定,那點慌亂根本藏不住。
吳桐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他注意到,今天陳華順特意換了身利落衣裳,腰也扎得緊緊的??這是他跟先生學拳時,纔會換上的裝束。
吳桐也不點破,他只是默默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
辰時剛過,陳華順就開始坐不住了,他期期艾艾的站起來:“先......先生,俺......俺出去一趟。”
“哦?去哪裏?”吳桐頭也不抬,漫不經心的問。
“就......就在附近轉轉,買點東西,很快就回!”陳華順支吾着,眼神都不敢往吳桐身上靠。
吳桐點點頭,聲音溫和說:“去吧,早去早回。”
“好的先生!”
待陳華順那匆匆忙忙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吳桐才站起身,拉過一旁正在整理藥櫥的黃飛鴻。
“飛鴻,悄悄跟着你順哥,看他究竟要去何處。”吳桐低聲囑咐:“我估摸着......他八成是要去那擂臺,別讓他有什麼閃失。”
黃飛鴻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活計,點頭應道:“好嘞!”少年隨即身形靈動,悄無聲息綴了上去。
這邊,陳華順出了寶芝林,腳步並未如他所說在附近停留,他悶着頭,快步直奔陳塘東堤方向。
路過七鮮魚丸店那熟悉的煙火氣時,他腳步頓了頓,肚子裏也適時的咕嚕叫了一聲。
他掀開布簾走了進去,正看見魚丸嫂和幾個女兒圍在案臺前,用木槌敲打着魚肉糜。
“喲!阿順!來了啊!”魚丸嫂一見他,臉上立刻綻開淳樸熱情的笑容:“快坐快坐!還和昨天一樣,大碗?”
“嗯,大碗,勞煩嫂嫂。”陳華順憨厚的笑了笑,在條凳上坐下,店裏幾個年輕女孩見到他這副大熊樣的魁梧身形,都忍不住掩嘴輕笑。
魚丸嫂手腳麻利,盛好滿滿一碗魚丸湯,給陳華順端了上來。
陳華順剛拿起勺子,眉頭就不禁微微一皺。
碗裏的魚丸摞得冒尖,儘管自己要的是大碗,也顯得有些太多了。
“嫂嫂這是......”還不等陳華順把話說完,魚丸嫂就輕輕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她看着陳華順,眼中滿是感激:“多的算是嫂嫂請客??當初幸虧有你仗義出手,把那幾個堵門要錢的潑皮打跑了,要不然我們這孤兒寡母的,真不知該怎麼在這地界立足。”
陳華順嘿嘿笑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舉手之勞,嫂嫂莫提了。”
“那你現在在哪裏高就啊?”魚丸嫂關切地問:“怎麼最近不見你在碼頭忙活了?”
“他現在不在碼頭扛包撐船了。”陳華順老實回答,“他現在跟着寶芝林的吳先生,做些賬房打雜的活計。”
“寶芝林?吳桐吳先生那裏?”
魚丸嫂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哎喲!那可是活菩薩一樣的神醫啊!街坊四鄰誰不知道吳先生仁心仁術!阿順你能在吳先生手下做事,真是好福氣!積德啊!”
母親的話讓後面幾個女孩也停止了笑,她們齊齊看向陳華順,目光中多了幾分羨慕和尊重。
“順哥這麼壯,還能當賬房先生呀?”一個膽子稍大的女孩打趣道。
被這麼一說,陳華順的臉更紅了,他埋頭大口喫着魚丸,含糊道:“先生不嫌棄俺粗笨......”
魚丸嫂見他這副憨樣,笑着搖搖頭,又往他碗裏多撈了幾個魚丸:“多喫點!看你今天這打扮......不是尋常出門吧?精神頭這麼足?”
陳華順嚥下嘴裏的魚丸,一般豪氣湧上心頭,挺起胸膛道:“嫂嫂好眼力!我要去打!就那永花樓門前的十日擂臺!”
“打擂?!”
魚丸嫂和幾個女孩都喫了一驚,魚丸嫂隨即眉梢一揚,大聲道:“好!阿順有志氣!昨天敗了好些有頭有臉的師傅,看得人憋屈!”
“你今天去,可得給咱們南拳爭光!喫飽了,纔有力氣!”說話間,她又給他添了一勺丸子。
“嗯!多謝嫂嫂!”
陳華順重重點頭,風捲殘雲般將一大碗魚丸連湯帶水喫了個乾淨。
喫完,他抹抹嘴,起身放下幾個銅錢,抱拳道:“嫂嫂,等我好消息!”說完,轉身大步流星,朝永花樓的方向奔去。
等他趕到時,擂臺周圍早已是人山人海,喧聲震天,但氣氛卻有些古怪。
擂臺前圍着一小撮人,正在七嘴八舌爭論着什麼,臉上都帶着憤懣和不甘。
陳華順擠過去,好奇的拉住一個面紅耳赤的少年:“這位兄弟,怎麼回事?大夥兒圍在這裏作甚?不上擂嗎?”
那少年穿着短打,一看就是武館弟子,他聞言沒好氣的指着擂臺說:“上?怎麼上!那位黃宗師說了,一早上來的幾個,功夫稀鬆平常,跟街頭混混沒兩樣!”
旁邊另一位武館弟子忿忿接過話來:“他老人家嫌我們不夠格!說要是再沒像樣的,或者都是這種貨色,乾脆湊夠十個一起上!省得他一個個打發,費事!”
“十個一起上?”陳華順愣住了,這簡直是赤裸裸的蔑視!
“就是!欺人太甚!”旁邊一個練洪拳的精壯漢子怒道:“可......可宗師確實厲害,昨天連梁師傅他們都......唉!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沒人應,咱們南粵武林的臉往哪擱?”
“算俺一個!”陳華順腦子一熱,那股在七鮮魚丸店被激起的豪情,和連日來目睹同鄉落敗的憋屈,一股腦湧了上來。
他衝到前面,對衆人喝道:“佛山陳華順,練詠春的!俺來!”
他這一報名,倒讓前面幾個正在猶豫的少年都看了過來。
其中一個練蔡李佛拳的少年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穿着樸素,撇撇嘴道:“詠春?聽說是女人創的拳?這般小拳種,能行麼?”
“喂!阿炳!怎麼說話呢!”旁邊一個少年立刻推了他一把,正色道:“都是南拳兄弟,分什麼大小!緊要關頭,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這位兄弟願意上,就是好樣的!"
少年身段和黃飛鴻有些相似,練得也是虎鶴雙形,他轉向陳華順,抬手一抱拳:“兄弟,我叫阿強,待會兒併肩子上!管他什麼拳,能打趴下就是好拳!”
陳華順心中一暖,也抱拳回禮:“好!併肩子!”
很快,又有幾個血氣方剛的少年武師陸續加入進來,湊足了十個人。
他們來自不同的武館門派,功夫路數各異,有洪拳、蔡李佛、白眉、龍形、虎鶴雙形等等,陳華順的詠春夾雜其中,確實顯得不那麼起眼。
十人互相報了名號,他們深吸一口氣,彼此交換了一個決然的眼神,在人羣注視的目光中,魚貫登上擂臺。
擂臺中央,董海川負手而立,依舊是那副淵?嶽峙的氣度。
看到這十個年紀不一,身形各異的少年圍找上來,他眼中非但沒有絲毫凝重,反而掠過一絲更加濃重的失望.....無聊?
在他眼裏,這些擺開不同起手式的“武館正經弟子”,與那些碼頭打手、市井無賴,並無本質區別??不過是些力氣稍大,學了點拳腳套路的莽夫罷了。
“來吧??”董海川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是在招呼一羣靜待撲火的飛蛾。
“上!”不知誰喊了一聲,頓時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九個少年如同被激怒的蜂羣,幾乎是同時,從不同方位撲向中央的董海川!
霎時間,擂臺上拳風腿影呼嘯,各門各派的招牌招式傾瀉而出:
練洪拳的少年遞出一招剛猛無匹的【工字伏虎拳】,直搗中宮!
練蔡李佛的阿炳雙臂如輪,連環【哨】帶着風雷之聲,砸向董海川側肋!
練虎鶴雙形的阿強身形靈動,?嘴啄眼,虎爪掏心,上下齊攻!
練白眉拳的少年指法刁鑽,專取咽喉!
練龍形拳的少年身法遊走,龍爪撕風,試圖纏鎖董海川的手臂!
一時間,擂臺上人影翻飛,勁風呼嘯,煞是熱鬧好看。
臺下觀衆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董海川,身形卻如鬼魅般飄忽起來。
他甚至連【?泥步】都懶得施展,腳下只輕輕一挪,就在密不透風的攻擊網中陡然抽身。
下一秒,他出手了。
快如閃電,重若雷霆!動作間流露出刀法的凌厲與六十四手的精妙!
他側身讓過洪拳直搗,左掌單刀出鞘,一記單換掌猛劈在對方手腕麻筋處,那少年半邊身子倏然痠麻,攻勢頓消!
面對蔡李佛拳的連環撞,他不退反進,穿過拳影縫隙,一記【葉底】精準拍在對方肘彎,隨着一聲骨裂爆響,阿炳的手臂瞬間扭曲變形!
虎鶴雙形的爪啄同時攻來,董海川輕而易舉的側身避開,同時腳尖如毒蠍甩尾,以【藏花】之勢,迅疾點中阿強支撐腿的膝側,少年時重心失衡,踉蹌撲倒!
白眉指法刁鑽,董海川看也不看,僅憑聽風辨位,左手【探爪】後發先至,發力一擰一送,那少年慘叫着被甩飛出去!
龍形拳少年試圖纏鎖,董海川這回避都不避,手臂筋肉一崩一彈,纏體勁力【青龍】磅礴爆發,輕易震開對方,少年如遭重錘,口噴鮮血倒飛!
......
三次呼吸!僅僅三次呼吸吐納的時間!
擂臺上橫七豎八躺滿了人,慘叫聲、骨斷聲、摔倒聲不絕於耳!
董海川如同秋風掃落葉,前一刻還氣勢洶洶的九名少年武師,此刻已破麻包似的摔在擂臺各處。
有的抱着胳膊哀嚎,有的蜷縮在地抽搐,更有甚者直接昏死了過去。
唯有陳華順,因爲站位稍靠後,反應也快了一線,在董海川擊倒前面幾人時,他目睹了那摧枯拉朽的攻勢,心頭警兆狂鳴!
他並未掌握詠春高深的【聽】功夫,那是需要經年累月樁功與?手訓練,才能具備的敏銳感知。
但是此刻生死關頭,他在寶芝林耳濡目染,一直在聽吳桐對勁力的分析,以及他自身紮實的根基,讓他下意識模仿出了詠春應對快速重擊時的消勁架子!
當董海川擊飛龍形拳少年時,一股凌厲的學風化作無形利刃,橫掃向側翼的陳華順!
陳華順根本看不清,全憑本能反應!
他左腳飛快後撤半步,踏成【二字鉗羊馬】,同時沉腰坐騎,雙肘內斂護助,左臂急速抬起,用【膀手】硬架襲來的勁風!
砰!
一般沛然巨力,裹挾着磅礴之勢,重重撞在他的左臂上!
陳華順只覺得渾身一震,劇痛瞬間傳來,骨頭彷彿都要裂開!
那股力量不僅剛猛,更帶着強烈的穿透和旋殺之意!
他咬緊牙關,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腳下扎穩的馬步被這股巨力衝擊得連連向後滑退!
蹬!蹬!蹬!蹬!蹬!他連退五步!每一步都在擂臺上留下清晰的摩擦痕跡!
他臉色煞白,胸口氣血翻騰,幾乎要嘔吐出來,左臂更是火辣辣的疼,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
然而,他終究是憑藉着一股頑強的意志力,靠着詠春卸力的架勢,硬生生抗住了這恐怖的一擊,沒有倒下!
擂臺上陷入死寂。
董海川緩緩收回手掌,他沒去多看地上哀嚎的九人一眼,目光落在了唯一站着的陳華順身上。
這個練着“小拳種”的憨厚少年,雖然看上去並不起眼,反應倒是出乎意料的快,卸勁的手法也有點意思。
他微微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什麼拳?”
“詠春!”陳華順喘息着抬手,雙拳緊緊攥握:“佛山,陳華順!請前輩賜教!”
臺下,混在人羣中的黃飛鴻,目睹了這電光石火的全過程。
與昨日只能看到人影翻飛,敗者落地的模糊景象截然不同,今日他終於能勉強捕捉到,董海川那神鬼莫測的身法和出手軌跡!
他分明看到,董海川那看似隨意的步法挪移,實則暗合八卦方位,每一次閃避都妙到毫巔。
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宗師出手間,勾勒出清晰無比的刀法韻味????單換掌如單刀直入,劈砍凌厲;雙換掌似雙刀絞剪,變化莫測;
步隨身轉,掌隨身發,六十四般變化,六十四般勁力,信手拈來!
這哪裏是掌法?分明是將一柄無形的快刀舞成了繞指柔!
黃飛鴻的拳頭早已攥得指節發白,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撼,以及......前所未有的明悟。
他死死盯住董海川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這不僅僅是一場對決,更是一場最高層次的武學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