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臺之上,風雲激盪。
董海川那雙閱遍江湖的虎目,此刻牢牢鎖在梁贊身上。
他微微頷首,目光裏帶着一絲審視和難得的興味:
“詠春?之前沒聽說過的小拳種......竟然出了你和你徒弟兩位好人物!好!好!”
他一連說了幾個好字,似乎終於在這場無聊的擂臺上,見到了個像樣的對手。
梁贊面色平靜如水,他抱拳的手緩緩放下,於胸前合抱成詠春問路手,雙膝微沉,足尖劃開步法。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拳無大小,意有高低????公豈不聞‘三千越甲可吞吳'?小拳種,亦有撼山之力!”
“三千越甲可吞吳?”董海川眼中霎時精光爆射,彷彿聽到了最合心意的戰歌!
他撫掌大笑,聲震四野:“哈哈哈!好!好一個三千越甲可吞吳!!就衝你這句話,這份心氣!我董某今日,必要好好與你較量一番!請??!”
“卻之不恭!”梁贊清喝一聲,周身氣勢陡然攀升!
他不再是靜水,而是蓄勢待發的怒濤!
他足尖在擂臺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進射而出,拳鋒過處,帶着詠春特有的短促迅疾!
他身形似柳絮飄飛,雙拳化作兩束殘影,直切董海川中路!
相較於陳華順,梁贊的出手速度快了兩倍不止!
“好??!”
“贊先生威風!”
“上啊!”
“詠春!詠春!"
臺下人羣轟然吶喊,全都被這針鋒相對的氣魄和梁贊悍然出手的英姿徹底點燃,壓抑了一整日的憋屈,化作山呼海嘯的吶喊!
與此同時,寶芝林的大門,被人猛地撞開!
黃飛鴻幾乎是用肩膀頂開門板,他渾身是汗,背上搭着痛苦呻吟的陳華順。
陳華順龐大的身軀晃盪着,嘴角掛着血沫,左臂軟軟垂下,整個人幾乎暈厥過去。
“哎喲!這...這是怎麼了?”
最先衝出來的是張舉人,他原本在堂前踱步,當看清是陳華順後,他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就想上前幫忙扶。
“飛鴻!阿華他……………”張舉人話未說完,手就搭上陳華順垂落的手臂。
可他那久被大煙掏空的身子骨,哪裏承受得住這魁梧壯漢的分量?
“啊!”
張舉人只覺得一股巨力壓來,兩眼登時發黑,整個人被帶得向前一個趔趄,差點連帶陳華順一起栽倒在地!
“算了!你快別動了!”黃飛鴻趕忙大喊,他牙關緊咬,硬生生用腰腹力量穩住自己和背上的人。
他支起陳華順,問向張舉人:“七妹呢?快叫七妹來幫忙!”
張舉人扶着門框,虛弱的喘着粗氣,臉色比紙還白:“七......七妹?她......她開船去西關碼頭接藥了,剛走沒多久………………”
黃飛鴻聞言也顧不上多說,憋足一口氣,幾乎是拖着陳華順沉重的身軀,踉蹌着衝向內堂。
“撐住啊順哥!”
內堂裏,吳桐和黃麒英相對而坐,正低聲討論其他三虎的傷勢恢復情況,門外的喧譁聲瞬間引來二人注意。
兩人幾乎同時彈身而起。
黃飛鴻架着陳華順出現在門口,陳華順臉色慘白,滿頭大汗,手臂腫脹青紫得嚇人,嘴角邊還掛着血沫。
他神志並不清醒,整張臉上滿是痛苦,不斷髮出壓抑的哼哼。
“快!平放在診牀上!”
吳桐聲音緊迫,他搶步上前,和黃飛鴻一起小心翼翼的,將陳華順沉重的身體放平在診牀上。
“這…………………………”黃麒英看着陳華順的慘狀,一股怒氣直衝頂門。
他猛地轉向黃飛鴻,壓抑着怒火責問道:“飛鴻!我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們不要去那擂臺的熱鬧嗎?你怎麼還由着他偷着去了!”
黃飛鴻被父親吼得脖子一縮,臉上又是焦急又是委屈,他囁嚅着答:“爹....我......順哥他……………他……………”
他想解釋陳華順是偷溜出去的,自己追過去保護,最後還替他擋了一掌。
可看着父親盛怒的臉,他不免一時語塞。
“黃師傅!”這時,吳桐的聲音打斷了他。
吳桐頭也不抬,手在陳華順腫脹的左肩和胸廓處,來回按壓檢查,他的動作迅捷,但眼神卻從最初的凝重,漸漸流露出一絲......驚訝?
“事已至此,責怪無益。”吳桐的聲音平穩下來,帶着一種洞悉的冷靜:“華順這拗性子,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今日這一遭,對他而言未必是壞事。”
他一邊說,一邊更加仔細的檢查。
他輕輕抬起陳華順的左臂,感受其關節活動度;手指按壓胸骨和肋骨,觀察陳華順的反應;又翻開其眼瞼,查看他的瞳孔。
“嘶!吳先生......輕點......”陳華順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冒。
“奇怪?”吳桐喃喃自語,眉頭微蹙,隨即又緩緩舒展開,眼中竟閃過一絲瞭然和......讚歎?
“吳先生?”黃麒英看着吳桐神色變化,有些不明所以,他焦急問道:“華順他傷得可重?骨頭肺腑......可有礙恙?”
吳桐收回手,看向黃麒英和黃飛鴻,語氣帶着一種近乎感慨的意味:“皮開肉綻,筋骨錯位是免不了的。”
他指了指陳華順的肩膀:“這左肩關節脫位明顯,肩袖筋肉撕裂嚴重,臂上經絡血管怕是也被那透勁,震得七零八落了。”
他手指下移:“肱骨大結節處骨膜下出血腫脹得厲害,觸之有骨擦感,可能會有細微骨裂。胸腹肌肉羣也受到劇烈衝擊,內裏氣血翻騰,這才導致嘔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加重了語氣:“但是??黃師傅,飛鴻,你們仔細看!這傷......看似慘烈,實則精妙!”
他引二人看向陳華順腫脹的左肩和手臂:“宗師的掌力霸道絕倫,足以開裂石!若他真想廢了華順,或者傷及根本,此刻華順的肩骨怕是粉碎,手臂經脈寸斷,胸骨肋骨折,肺腑破裂出血都是輕的!”
“可你們看??”"
吳桐手指遊走,在陳華順胸腹間幾個要害穴位輕輕按壓:“華順雖然痛楚不堪,嘔血帶沫,但呼吸雖促全無雜音,心跳快速卻蓬勃有力。”
“我仔細觸診,胸骨肋骨確有劇痛,可並無真正斷裂錯位,刺傷內腑之險!嘔血多爲口腔,咽喉及胃部受劇烈震盪所致,並非肺腑破裂湧出的鮮血!”
他抬起頭,眼中不由充滿了對那位北地宗師的敬意:“董海川......這精妙的掌力控制!他這一掌,勁力拿捏得恰到好處!”
“看似雷霆萬鈞,打得華順筋骨錯位,痛不欲生,實則只傷其筋肉皮膜,令其劇痛難當,瞬間失去所有反抗之力,反而避開了所有要害關節和五臟六腑!”
黃麒英聽懂了,他立時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問:“那豈不是說......”
吳桐點點頭:“這分明是手下留情!對方只求制敵,不傷根本,甚至......連他日後練武的根基,都刻意保全了!”
吳桐的結論,如同一道驚雷,在黃麒英和黃飛鴻耳邊炸響!
黃麒英愣住了,他再次看向陳華順,結合吳桐的分析,果然發現陳華順儘管痛得死去活來,然而眼神並未渙散,中氣依舊平穩,確實不像遭受重創的模樣。
回想起董海川擊倒梁坤,周泰和蘇黑虎時,也只是令三人無力再戰,全都留有餘地,並非趕盡殺絕。
“原來是這樣?”黃飛鴻也恍然大悟,想起自己起腿硬擋那一掌時,雖然感覺沛然莫御,但卸力之後,除了氣血翻湧,腿腳痠麻,也並無實質損傷。
董海川對力量的把控,居然精妙至此,這是何等絕巔的造詣!
“這……………這樣嗎?吳先生?”陳華順忍着劇痛問,眼神裏也充滿了難以置信。
“錯不了。”吳桐肯定的點點頭,手下動作不停。
他不再如臨大敵,開始沉穩的處理傷勢。
他雙手託住陳華順脫臼的左臂上臂遠端和肩胛骨,活動了幾下,輕輕旋轉內收……………
咔嚓!
吳桐驟然用力,隨着一聲輕響,陳華順痛的立馬嗷一嗓子。
通過手下的觸感,吳桐感覺到,他脫臼的肩關節已經成功復位。
“肩袖撕裂有點嚴重,需要靜養。”吳桐拍拍陳華順:“你身上挫傷不少,要用活血化瘀的膏藥外敷,再內服湯劑調理氣血,靜養月餘,當無大礙,不會損及你日後練拳。”
吳桐說完,用夾板和布條將陳華順的左臂屈肘固定在胸前,拉過張板凳說:“來,跟我講講吧,擂臺上都發生了什麼?”
陳華順哦了一聲,一五一十將擂臺上的事講了出來。
吳桐聽罷感慨:“董宗師這份對力量的控制,已達化境,傷人而不廢人,制敵而留餘地。”
“華順,你那一拳能逼得他認真起來,雖敗猶榮!”黃麒英也點頭表示肯定:“他最後那一掌,看似狠辣,實則是給你這倔牛犢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讓你知道天高地厚,又給你留足了日後精進的空間!”
“是啊。”吳桐嘆息一聲:“此等胸襟氣度,方爲真正宗師本色!”
陳華順躺在診牀上,聽着二人的分析,回想起擂臺上董海川那睥睨天下的身影和最後冰冷的話語,心中不禁翻江倒海。
所有的屈辱和不甘,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
是啊,那樣的力量,若真想廢他根骨,他此刻焉能繼存?
那一掌,原來是......留了手的教訓?
就在這時,黃麒英猛一拍大腿,似是想起了什麼。
他臉色驟變:“糟了!華順剛纔說??先生!贊先生他此刻正在擂臺上,替華順向宗師討教?”
張舉人聞言,也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憂色:“是了!是了!這......這如何是好!先生固然武藝高強,可那是董海川啊......!”
吳桐的眼神變得凝重????勢必是梁贊看到門人重傷,怒而出手!
被人腹誹,遭人白眼,梁贊和他的詠春拳一直飽受南方各大門派的排擠和非議,而今擂臺之上,陳華順爲詠春爭了一口氣,以梁贊外和內剛的性格,定然不會袖手旁觀!
黃麒英急得在堂內踱了兩步,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當初若無贊先生出錢,萬不會有咱們的寶芝林!更何況,他是華順的授業恩師,如今他爲了華順出頭,獨對那董海川......”
“即便那董海川留手收力,然而又豈是易於之輩?此一戰兇險萬分!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黃麒英猛地站定,他看向吳桐,眼神決絕:“吳先生!華順的傷勢既已穩住,這裏交給飛鴻和張舉人!我必須立刻趕去擂臺!”
“贊先生若因華順之事,與宗師打出真火,真要有個閃失,顯得咱寶芝林不仗義!”說罷,轉身就要往外衝。
“黃師傅,同去!”吳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起身,語氣斬釘截鐵:“華順這裏已無性命之憂,靜養即可!"
他拍了拍少年肩膀:“飛鴻,你留下照看華順!按我方纔吩咐,按時給他換藥,若有發熱或劇痛難忍,立刻去後院取我配好的【七釐散】給他內服!”
說罷他又轉向張舉人:“勞煩您去後院藥櫃,取剛送來的雲南文三七,研細成粉,給華順外敷肩臂傷處!”
二人點頭應允,吳桐面色凝重,在得知董海川手下留情後,他對擂臺上的擔憂並未減少,反而因梁贊的介入,擔心更甚。
贊先生對自己有收留之恩,亦有慷慨之義??他不容有失!
黃麒英見吳桐也要同去,心中稍定,他重重點頭:“好!事不宜遲,快走!”話音未落,人已如旋風般,衝出寶芝林大門。
吳桐緊隨其後,身影沒入門外喧囂的街道,朝着那風暴的中心????永花樓擂臺疾奔而去!
寶芝林內,血腥味未散,但緊張的氣氛已因傷情的明朗而緩和。
黃飛鴻看着父親和先生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診牀上躺着的陳華順,心中對那擂臺上正在進行的宗師之戰,充滿了更深的敬畏與難以抑制的嚮往。
他不禁開始思考??如果是自己打擂,該如何應對?
贊先生......對上那武林山嶽的董海川,又將碰撞出怎樣的驚天火花?
風暴,正席捲向更高的浪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