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髮!
一道白影如驚鴻乍現,在烈日下投下一縷縱橫的身姿!
“住手??!”
清越的厲喝聲猶在耳畔,那身影已然凌空飛掠而至!
正是黃飛鴻!
少年眼中精光如電,沒有絲毫猶豫,更無半分畏懼,怒視着眼前的董海川。
他選擇的時機刁鑽到了極致??正是董海川川舊力將盡,新力未生的空檔,此刻,宗師的全身氣機盡數凝聚於那一掌之上,自身平衡正處於最微妙,最不易變招的?那!
黃飛鴻人在半空,腰腹核心驟然發力,擰身旋體,又是一記凌厲無匹的【魁星踢鬥】!
腳尖彙集全身勁力,一腿遞出,精準踹向董海川那擊出的手腕脈門!
砰!
腳掌與手腕猛烈碰撞!
“又是這招!”
董海川只覺一股迅猛的斥勁傳來,沿着骨骼洶湧而上,瞬間鑽進他凝聚的掌力之中!
換做平常,這點力量對他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可這一腳勝在時機絕妙,角度刁鑽,恰恰打在他勁力流轉最爲關鍵的節點上!
顯然對方不止一次推演過他的出手方式!
宗師體內奔湧如江河的內息,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陡然一,竟出現了剎那的遲滯與紊亂!
那足以開裂石的掌勢,硬生生被帶偏了方向,擦着黃麒英的肩頭呼嘯而下!
狂暴的學風貼耳掠過,颳得黃麒英臉頰生疼。
一擊得手,黃飛鴻身形毫不停滯!
藉着第一腳的反震之力,他凌空擰腰,身形仿若鷂鷹撲食,急旋而去!
他腳尖剛剛點地,另一條腿就已經遞了出去!
腿上肌肉緊繃,好似一根蓄滿力量的鋼鞭,帶着更勝之前的破風尖嘯,趁着董海川內息紊亂的毫秒,狠狠踹在他毫無防備的洞開門戶上!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二人間,鏗鏘炸開!
董海川那原本穩如泰山的身軀,在這連環兩腳之下,被撼動了!
少年這凝練了全身力量與巧勁的兩腳,令他倏忽間亂了方寸??這是他開宗立派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一步!他還沒能穩住身形!
兩步!他剛剛找到身體重心!
三步!重新起下盤力量!
四步!?泥步展開!
最後半步!他才堪堪穩住身形!
清晰的鞋底摩擦聲,在死寂的擂臺上傳來,格外刺耳。
整整四道半深刻的拖痕,就這麼明晃晃的,刻印在擂臺的紅地毯上。
譁??!!!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崩海嘯般的譁然!
“四步!董海川退了四步多!”
“我的天!那後生仔是誰?!”
“他踹退了董海川!他真踹退了!”
圍觀人羣的歡呼聲中,永花樓高高的雕花窗後,姑娘們也瞬間沸騰!
阿彩激動地抓住張晚棠的手臂:“晚棠!快看!是寶芝林那個小哥哥!是跟在吳先生身邊的!”
張晚棠早已認出那道身影,她抱着琵琶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心跳砰砰作響,蒼白的臉激動得染上嫣紅,眼中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光芒:“是......是他!是飛鴻!黃飛鴻!”
臺後,那厚重的紅帷幔縫隙中,一直端坐如山的太極拳宗師,此刻終於動容!
他端着茶杯的手幾不可察的頓住,深邃眼眸中,爆發出難以掩飾的驚喜與讚歎。
他清晰“看”到了黃飛鴻那兩腳的精妙??非是蠻力,而是對時機、角度、勁力流轉近乎瞬息的絕佳把握!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宗師心中默唸:“此子心性澄明,天賦卓絕,出手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武術傳承如此,家國氣運亦是如此????我華夏兒女,如今需要的正是這般生生不息,敢於破浪的後生!此乃天賜璞玉!”
擂臺上,董海川穩住身形,胸口氣血止不住一陣翻湧。
他並非受傷,而是那份被當衆逼退四步半的奇恥大辱,以及被一個小輩精準破招的震驚,讓他剎那間怒髮衝冠!
一股狂暴的殺意,彷彿實質般瀰漫開來!
“小畜生!安敢偷襲?!”
董海川鬚髮戟張,目眥欲裂,聲若雷霆炸響!
他一步踏前,魁偉的身軀帶着滔天威壓,直逼黃飛鴻!
“對子傷父,纔是無禮!”黃飛鴻毫無懼色,他身形落地,足尖輕點,穩穩擋在父親黃麒英身前。
少年脊樑挺得筆直,面對暴怒的宗師,非但不退,反而深吸一口氣,沉腰坐馬,雙手緩緩抬起??
左掌前探,掌心向天,如攬日月;
右掌後收,護於胸前,似抱乾坤。
雙足前後踏化張弓,重心地穩如磐石,一般頂天立地包容大千的氣度,從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油然而生!
這正是黃飛鴻日後,名震天下的經典起手式!
這架勢一出,董海川狂暴前衝的身形,不由猛地一頓!
他打量着黃飛鴻的面容,又瞥了一眼地上艱難喘息的黃麒英,這才發現父子二人眉宇間的硬朗,確有幾分相似。
只是黃麒英的面容飽經風霜,被歲月風霜打磨得粗糲了許多,所以才一時沒有聯想到昨日少年和他的關係………………
“原來如此!”董海川怒極反笑,他聲音冰冷刺骨:“父子齊上陣?好!好得很!那我今日......”
“海川??”
突然,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字字句句,宛若春風拂過冰面,僅眨眼之間,就驅散了擂臺上幾乎凝固的殺意。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那位一直隱於幕後的太極拳宗師,緩緩踱步走了出來。
他手中依舊端着那隻白瓷茶杯,杯口熱氣嫋嫋,儘管他一直移步向前,然而細觀杯中,那茶水水面紋絲不動,全無半點漣漪。
他步履從容,走到瀕臨暴怒邊緣的董海川身旁,一隻手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一搭,看似隨意,董海川卻霎時間感覺,肩頭猛然壓上了一座無形的山嶽!
一股柔和圓融又沛然莫御的勁力,如同深潭之水般,悄無聲息湧入他的體內。
頃刻間,他翻騰的氣血被生生撫平,更將他那狂暴欲出的力量,硬生生按捺冰解!
董海川渾身一震,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頓時像被戳破的氣球,消散殆盡。
他驚愕轉頭,面露不解的看向身旁老友。
太極拳宗師臉上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他聲音不高,可在吐氣開聲之際,自成三分傲然:
“規矩是你自己定的,三步之約,言猶在耳????如今這位小友讓你退了四步半,便是破了你的規矩。”
“輸了就是輸了,宗師氣度,豈能因一時之憤而毀之?”他微微笑着,可發出的言語在莫名間,帶給人難以抵禦的威壓。
董海川臉色變幻,他嘴脣翕動,還想爭辯幾句,而那太極拳宗師見狀,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那隻搭在他肩頭的手,指尖微微一動。
咔??!
一聲輕微的骨動聲傳來,董海川剎那間感覺,那股湧入體內的柔和勁力開始變得渾凝沉重,帶動得他滿身氣血,都爲之一頓!
前所未有的遲滯感傳遍全身,一時間,他連呼吸都有些不暢!
這並非傷害,而是最直接的警告??再糾纏下去,便是自取其辱!
董海川眼中立時閃過駭然,隨即就是深深的頹然和不甘。
他重重哼了一聲,晃膀甩開搭在肩上的手,狠狠瞪了黃飛鴻一眼,轉過身一言不發,大踏步走下擂臺,背影帶着難以言喻的蕭索。
他來到臺後,立刻就有小廝湧上前來,誠惶誠恐的奉上茶水。
就在這時,觀擂臺上,一直凝神觀戰的林則徐大人,在關天培、鄧廷楨等人的陪同下,穩步走了過來。
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路,所有人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這位鐵面欽差身上。
林則徐徑直走到董海川面前,拱手一禮:“見過董宗師。”
董海川雖然還在氣頭上,但對這位爲國爲民的欽差,依舊保持了最大的尊重。
他連忙起身還禮:“見過林大人。”
林則徐目光深邃,他抬起頭,看向擂臺中央那位端杯而立,氣度從容的太極拳宗師,低聲問道:“敢問董宗師,臺上那位......實力如何?”
他雖然不通武功,但是對方那份不動如山的?然氣度,已經讓他心有所感。
董海川順着林則徐的目光望去,他看着老友那玉樹臨風的身影,臉上肌肉不禁抽動了幾下,最終化爲一聲帶着敬畏的苦笑。
他伸手端過茶杯猛灌一口,彷彿要壓下心中的複雜情緒。
董海川聲音低沉的回答:“林大人......莫看他此刻溫潤如玉,不露鋒芒......他可是有無敵之名啊!”
“無敵?”跟在後面的關天培聞言一愣,作爲駐守海防的武官大員,他深知這兩個字有多大分量。
“董宗師此言,言重了吧?”關天培狐疑的問:“有道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稱自己爲‘無敵’,怕是太不把天下英豪放在眼裏了!”
“他當得起這名號。”董海川的目光依然定在老友身上,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心服口服的光芒:“我與他相識數十載,切磋論武九次......九戰九敗!”
此言一出,林則徐、關天培等人無不色變!連董海川這等在武林中巍峨如山的人物,居然......九戰九敗?!
董海川的聲音帶起一種近乎嘆息的凝重:“他的境界太高,依我來看......早已超脫了尋常招式的桎梏。”
“意動氣隨,勁發無形,周身無處不太極,他已達到‘一羽不能加,千斤不能落的至臻化境!非人力所能揣度......我與他相比,猶如螢火之於皓月。”
說着,董海川吟詠起來,中原武林對他這位老友的評價:
“不修武道,見他如蜉蝣臨滄海,不知其廣;”
“若入此門,見他似微塵落星漢,方覺其淵。”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聽到的人心上!
無敵之名!九戰九敗!螢火皓月!
每一個詞都重若幹鈞,勾勒出一座令人仰止,無法逾越的武道巔峯!
擂臺上下,死一般的寂靜。
和麪對董海川不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帶着敬畏,震撼、甚至一絲恐懼,聚焦在那位端杯而立的宗師身上。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那份天地無極的氣度,就彷彿將整個喧囂的擂臺,乃至整個廣州城都籠罩其中,形成一片令人心神沉凝的絕對領域,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飛鴻站在擂臺中央,直面這位被董海川形容爲“皓月”的宗師。
最初的震撼過後,一般混雜着巨大壓力與更巨大興奮的激動,好似岩漿般,在他年輕的胸膛裏奔湧!
這是對武道至高境界的本能嚮往,能與這樣的存在對面而立,本身就是一種無上機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沸騰的心緒,雙手抱拳,對着宗師深深一躬,動作一絲不苟,他聲音清朗,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氣:
“晚輩黃飛鴻,師承家父黃麒英,習洪拳虎鶴雙形!今日得見前輩,三生有幸!懇請前輩賜教!”
少年挺直脊樑,眼中再無半分慌亂,只剩下純淨的求索光芒和初生牛犢的銳氣。
他再次拉開那個漂亮的起手式,雖猶有稚嫩,然已隱現大家風範,正是一顆亟待磨礪的明珠。
擂臺下的吳桐,看着黃飛鴻那無畏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作爲後世來人,他比誰都清楚,對方在中華武術史上的分量!
那是真正立於絕巔,被後世尊爲無敵的傳奇!
宗師境界深不可測,飛鴻天賦再高,畢竟年少輕狂......這已非擂臺切磋,而是雛鳳直面九天蒼龍!
太極拳宗師看着眼神清澈的少年,感受到了他身上純粹又執着的戰意,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終於好似春冰乍破,更加濃郁地漾開。
他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期許,彷彿看到了武道傳承中,最爲珍貴的火種。
他右手依舊穩穩端着那杯熱氣氤氳的茶水,左手則緩緩抬起,對着眼前的少年,同樣抱拳還禮。
那動作,舒緩從容,帶着一種陶鈞萬物的韻律感。
他聲音平靜溫和,彷彿蘊含了千山萬水,無窮道韻,清晰響徹在寂靜的擂臺上下,烙印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太極,楊露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