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安街,寶芝林。
黃飛鴻幾步跨上臺階,飛起一腳,重重踹開虛掩的門板。
陳華順緊隨其後,兩人臉上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經歷完一場惡鬥。
“氣死人了!簡直氣死人了!”陳華順嘟嘟囔囔的說:“走了一個姓周的狗官,又來個姓孫的狗官!今天這頓狡辯,瞎子都看出來他在拉偏架!”
“就是!”黃飛鴻年少氣盛,他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門板嗡嗡作響:“那姓孫的,滿嘴‘律法‘呀‘情理’呀,實則句句都是在堵我們的嘴!”
“什麼屏風隔斷,兇器無關宏旨,傷情圖太過主觀......放屁!他就是怕得罪蔣家!”陳華順下了斷言。
黃麒英和七妹正在後堂清點剛送到的藥材,聞聲立馬快步走了出來。
七妹看着兩人火冒三丈的樣子,連忙問道:“怎麼了?堂上不順?”
張舉人跟在最後,臉色灰敗,得像霜打茄子。
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深深的無力感:“唉......何止不順,那孫縣令....…………………”
他簡略複述了堂審經過,尤其詳敘了孫明遠是如何逐條駁回他們提出的疑點,以及蔣崇禮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勢。
“狗官!果然是狗官!”七妹柳眉倒豎,叉腰罵道:“飛鴻說得一點沒錯!這不就是明晃晃的包庇嗎?”
“他怕蔣家,更怕自己頭上的烏紗帽不穩!尋常小老百姓的命,在他眼裏算個屁!”她氣得聲音都尖利起來。
黃麒英眉頭緊鎖,他經歷的風浪更多,也更加深知官場險惡。
他沒有像年輕人那樣立刻發作,而是將深沉的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的吳桐。
吳桐站在堂中,背對着衆人,正凝神注視着油燈的光,彷彿剛纔公堂上那場脣槍舌劍,從未發生過。
一行明亮的字跡,在火光中徐徐展開。
【該時空節點結束時間:1839年7月10日夜12時整】
眼下正值夏,不知不覺中,這趟旅程,自己已經走完一多半了。
必須要在後續僅剩不多的時間裏,把所有事情做個了斷.......
“吳先生。”黃麒英沉聲開口喚道:“你怎麼看?”
張舉人搓着手,臉上寫滿了憂慮:“今日這般情形,我也早有預料,翻案本就難如登天,更何況......我們得罪的不止蔣家一家。”
他聲音壓得更低:“蔣家背後的勢力是伍家,甚至......還有那些洋人,孫明遠今日看似公允,實則處處維護他們,我們已是徹底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了。”
說到此處,他眼神裏流露出驚惶:“我......我怕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會反撲我們啊......”
吳桐眨眨眼睛,不動神色的拂去字跡,而後緩緩轉過身。
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那雙幽深的眼睛裏看不到憤怒,也看不到沮喪,只有一如既往的冷靜。
“得罪?”吳桐的聲音不高,他一字一句說:“從我們成爲林大人的指定官辦藥房的那一刻,就站在了他們的對立面了。”
“至於張先生,你擔心的反撲。”他目光中似有火光跳動:“不是可能,而是一定會來。”
這番話冷靜又殘酷,將眼下困境完完本本擺在大家眼前。
所有人都沉默了,滿堂氣氛一時壓抑得令人窒息。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謹慎。”吳桐最先開口,打破這寂靜。
他目光掃過衆人,落在諸位武人身上:“寶芝林如今囤積着大量煙土,無異於是風暴眼??黃師傅,勞您帶領華順飛鴻,加強庫房和院落的巡守,尤其是入夜後。”
黃麒英點頭應允,吳桐轉向旁邊:“七妹,你心思活絡,今晚就去城隍廟找九袋長老,發動丐幫兄弟,留意街面上的任何風吹草動,特別是關於永花樓和趙五爺那邊的異常。”
吳桐最後看向張舉人,囑咐道:“你收拾一下傷情圖原稿和案卷副本,稍後你我同去,把它們和煙土一起鎖進大庫。”
張舉人聞言一愣,忙不迭問道:“有必要這麼嚴防死守嗎?”
“小心點準沒錯。”吳桐拉開椅子,坐下說:“這是我們的底牌,務必收好。”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囑咐張舉人:“你最近干係重大,不要獨自外出了。”
一般沉重的壓力,隨着吳桐的話語瀰漫開,剛纔的羣情激憤,漸漸被一種更深的危機感取代。
衆人紛紛點頭,黃飛鴻和陳華順也收斂了怒氣,也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夜色更深了……………
與此同時,蔣府。
白幡低垂,燭火搖曳,靈堂裏再濃郁的檀香,也壓不住飄揚的悲憤。
蔣崇禮木然坐在靈柩旁的太師椅上,雙眼佈滿血絲,蔣夫人伏在棺木上,整個人哭到脫了力,只能斷斷續續,低低的啜泣幾聲。
這時,管家匆匆進來,低聲稟報:“老爺,夫人,粵海關行走伍秉鑑伍大人,和南海縣令孫明遠孫大人,前來弔唁。”
蔣崇禮佈滿血絲的眼珠動了動,臉上肌肉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他強撐着站起身,蔣夫人也被丫鬟攙扶起來,兩人臉上都帶着難以掩飾的怨氣????顯然是對這位姍姍來遲,又似乎立場曖昧的縣令不滿。
伍秉鑑身穿一襲深青色常服,面容沉肅,在孫明遠的陪同下,款款步入靈堂。
他拿起下人遞來的線香,鄭重插在蔣啓晟靈前,因爲他是長輩,所以並沒有行禮作揖,而蔣崇禮夫婦強忍悲慟,相攜還禮。
“崇禮兄,嫂夫人,節哀順變。”伍秉鑑聲音低沉,透露出一種久居上位的厚重感。
他伸手虛扶了一下蔣崇禮,目光落在對方憔悴的老臉上:“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夫......感同身受。”這話從他口中說出,確實有幾分真切的唏噓。
孫明遠也連忙上前行禮,姿態放得很低:“蔣員外,蔣夫人,下官......唉,請務必節哀,保重身體。”
蔣崇禮看着孫明遠,眼神十分複雜。
他想起今日公堂上,孫明遠那看似公允,實則處處維護“大局”的言辭,心裏登時氣不打一處來。
然而顧慮到伍秉鑑的身份,他終究是將喉頭的質問和怨氣強行壓了下去,只是從鼻腔裏沉沉“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禮畢,伍秉鑑被讓至上首坐定,孫明遠則有些侷促的坐在下首。
僕役奉上茶水,可沒人有心思去碰。
“崇禮兄啊。”伍秉鑑目光落在蔣崇禮臉上:“今日堂審之事,老夫略有耳聞。孫縣令......也有他的難處。
孫明遠立刻欠身,臉上堆滿無奈:“伍老明鑑!下官甫一上任,蒙林大人破格簡拔,如履薄冰啊。”
“那吳桐......偏偏又是林大人親點的紅人,督辦藥房事務。”
“今日堂上,下官既要維護律法體面,又要顧及蔣家悲憤,更要提防那吳桐借林大人的勢......唉,實在是左右爲難啊!”
蔣崇禮重重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沒有回答。
“那吳桐不是什麼善茬。”伍秉鑑老臉陰沉:“他在短短數月之間,從三元裏一個土郎中,一躍成爲廣州府最大的藥行掌櫃之一,靠的可不是醫術那麼簡單!”
“我也有所耳聞。”一旁的孫明遠趕忙幫腔:“此人生意廣茂,不僅是林大人親點的藥房,還和十三行的洋夷有所勾連,手段大的很吶。”
“今日堂上,我能看出此人行事!”蔣崇禮狠狠一捶椅子扶手:“他在堂上喫了癟,豈會善罷甘休?他必定會死咬不放,想盡辦法把水攪渾,讓我兒死後還要蒙羞!”
蔣崇禮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了調,眼中燃燒着仇恨的火焰。
伍秉鑑輕輕點頭,老眼中精光閃爍,認同蔣崇禮的判斷。
“崇禮兄言之有理。”伍秉鑑語氣冰冷:“這吳桐,確實是個麻煩人物,他看似是一個郎中,實則手段老辣,眼光毒得很,如今他如此大費周章,替一個風塵女子翻案,你以爲......僅僅是爲了討一討所謂的“公道'?”
他頓了頓,眼神轉向孫明遠:“孫縣令,那張舉人的底細,摸清楚了嗎?”
孫明遠精神一振,連忙答道:“回伍老,查清楚了!那張耀祖,道光十一年舉人,可惜是個不爭氣的,染上了大煙癮,敗光了家業。”
“爲了償還欠趙五爺的鉅額債,竟親手將自己的親妹妹張晚棠,賣進了永花樓抵債!此等行徑,簡直斯掃地,禽獸不如!”說到這裏,孫明遠用力啐了一口。
“張晚棠……………”伍秉鑑緩緩咀嚼着這個名字,他記得從兒子嘴裏聽到過:“就是永花樓那個人?據說有幾分才情姿色?”
“正是!”孫明遠點頭,“那吳桐如今身邊得用的,除了寶芝林原有的黃家父子、陳華順,就是這個走投無路的張舉人了。”
“他如此賣力攪動這案子,依下官看,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最終的目標,恐怕就是想藉機把那張家妹子張晚棠,從永花樓裏撈出來!替張舉人‘贖罪,也替自己籠絡人心!”
靈堂內燭火跳動,映照着伍秉鑑面無表情的臉。
他捻着腕上的佛珠,沉默了半晌,那篤篤的搓捻聲也停了。
“原來如此......”伍秉鑑的聲音如同浸過寒冰,“他想救人?想翻案?想動我們盤子裏的人?”
他緩緩抬起眼,視線銳利如刀,掃過蔣崇禮和孫明遠。
“既然他不會善罷甘休,那我們......就先發制人!”
伍秉鑑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深沉的狠戾:
“毀了他!連同他的寶芝林,一起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