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音調不高的話語,卻將幾個龜公震得渾身一顫。
他們頓時全身炸出個激靈,連滾帶爬的,飛快衝上樓去稟報老鴇。
老鴇聞訊不敢怠慢,踩着一雙花盆底鞋,急忙從樓上趕下來。
當她來到近前,看到那錠深深嵌入木框的銀子,瞳孔猛地一縮。
她閱人無數,立刻明白眼前這人絕非尋常,她一邊在腦海裏飛快瀏覽起嶺南數得上號的武人,一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試探着問:“這位爺,您這是......”
來人聞言並未摘下鬥笠,只是微微側身。
他抬起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錦袋,看也不看,隨手拋給老鴇。
錦袋入手極沉,老鴇連忙輕輕解開,偷眼一看,登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裏面裝的,竟然是厚厚一疊嶄新的大額銀票!數額之大,足夠買下好幾個清倌人!
饒是老鴇見多識廣,手也不由得抖了一下,她臉上笑容更盛,語氣反而更加謹慎:“爺,您這是......想點哪位姑娘?我們這兒的姑娘有......”
“張晚棠。”來人打斷她,聲音毫無波瀾,卻帶着斬釘截鐵的決然:“只要她一個人,讓她去天字雅間,就現在。”
他兀自說完,也不等老鴇回應,徑直繞過她,往樓上走去。
他步履無聲,然而走路姿勢非常怪異:邁步時,整個身體微微向左傾斜,肩頭一高一低地顛晃着,腳步帶着一種奇特的虛浮感,像是隨時要傾倒,偏偏又能穩住。
周圍的人見狀,自動閃開一條大路,目送這怪人穿過空曠的大堂,沿着樓梯,向最頂層那間從不輕易對外開放的天字雅間走去。
那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樓梯轉角,留下老鴇捏着那袋沉甸甸的銀票??儘管她心頭驚疑不定,可又不敢有絲毫慢待。
“快!快去叫晚棠!讓她立刻梳洗打扮,去天字雅間!快!”老鴇急聲吩咐道,聲音忍不住顫抖。
夜風習習,寶芝林後院。
油燈如豆,映照出張舉人那張憔悴蒼白的臉。
他剛剛將傷情圖原稿和案卷副本仔細包好,和吳先生一起開鎖,將之鎖進那個沉重冰冷的鐵櫃裏。
做完這一切後,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巨大的疲憊和連日來的焦慮,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癱坐在牀上,呆呆望着跳動的燈火。
眼前恍惚間浮現起,妹妹張晚棠小時候天真爛漫的笑臉,又驀然閃回,自己當初在煙榻上吞雲吐霧,最終在絕望中按下賣身契手印的場景......
悔恨,巨大的悔恨,像毒蛇一樣噬咬着他的心。
“晚堂......哥對不起你......哥不是人......”
他痛苦的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吳先生的信任和寶芝林的重擔,讓他看到了一絲贖罪的曙光,但今日公堂上的挫敗,蔣家那怨毒的目光,孫縣令的敷衍,又像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他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能再衝動,不能再給吳先生,不能再給寶芝林惹麻煩,要忍,要等機會……………
就在這心緒翻騰、悔恨交加之際??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一道光倏忽飛過,洞穿薄薄的窗紙,“奪”的一聲,狠狠釘在張舉人頭側的牀柱上,尾羽猶在嗡嗡震顫!
張舉人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整個人從牀上彈了起來。
他驚恐望向那支兀自顫抖的飛鏢,結果愕然發現,在飛鏢尾部,繫着的一小捲紙條。
冷汗霎時浸透了他的衣背,他強忍恐懼,用力拔下那支飛鏢。
紙條展開,藉着昏暗的油燈,幾行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
??永花樓,天字雅間。
??你妹子在等你。
??速來,遲則生變!
“晚棠?!”
紙條上的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張舉人心上,他渾身的血液似乎在一?那都衝上了頭頂,又在瞬間變得冰涼!
妹妹!永花樓!天字雅間!遲則生變!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瞬間在他腦海中炸開無數恐怖的畫面:
老鴇抹得慘白的皺臉、打手們猙獰的面孔,那些客人不懷好意的目光......
妹妹此刻深陷囹圄,而“遲則生變”這四個字,更是猶如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決心。
“不!不行!”他猛地攥緊紙條,指節捏得發白。
吳桐的叮囑音猶在耳:“張先生,你最近干係重大,不要獨自外出。”
寶芝林的安危,鐵櫃裏的煙土,林大人的重託......如今這些責任,都還沉甸甸壓在他的肩上。
可......可那是晚棠啊!
他親手把妹妹推進火坑,這是他這麼久以來,最深的愧疚!
紙條上那“遲則生變”四個字,像毒蛇舒展的牙齒,狠狠扎進他作爲兄長最後一點良知和血脈相連的恐懼裏。
萬一......萬一晚棠此刻正身處險境?萬一這是她在向自己求救?萬一因爲自己的遲疑,妹妹遭遇不測?
如果妹妹出事,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原諒自己!餘生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此刻,兩種念頭油然而起,在他腦海中瘋狂撕扯:
去?那就是違背吳先生嚴令,置寶芝林安危於不顧,更有可能正中敵人圈套,萬劫不復!
不去?可萬一妹妹真因自己遲疑而遭難......那自己將永遠活在無間地獄!
悔恨、恐懼、責任、親情......像無數條鞭子抽打着他,令他進退兩難。
狹小的房間裏,他像只困獸一樣來回踱步,油燈將他焦躁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變形。
“晚堂……………晚堂……………”他喃喃念着妹妹的名字,眼前又看到妹妹被賣進永花樓時,那最後投來的絕望眼神。
那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剜着他的心。
也正是這份思念,成爲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最終,對妹妹安危的擔憂和那無法承受的悔恨,徹底壓倒了理智。
“管不了那麼多了!”
張舉人猛地頓住腳步,神情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然,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冷水。
他草草穿上長衫,衝到門邊,卻又猛地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新裝上大門的庫房,眼中閃過一絲掙扎的痛苦。
下一刻,他還是毅然決然拉開房門,化作一道被絕望和愧疚驅動的黑影,義無反顧衝進外面危機四伏的夜色之中。
寶芝林沉寂的後院,只留下被夜風吹得吱呀作響的門板,和那盞在桌上孤獨跳躍的昏黃油燈。
晚棠,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