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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尚遠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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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王仵作失蹤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在寶芝林衆人心頭炸開。

在如此關鍵的當口失蹤?這絕非巧合!

一般沉重的陰霾,瞬間籠罩了整個肅殺的公堂。

唯一可能揭示鄭阿四真正死因的關鍵人證,沒了。

這場看似即將明朗的對峙,驟然被拖入了更深的迷霧與兇險之中。

梁坤只覺雙耳?嗡嗡作響,他“噌”的一聲從長凳上彈起,渾身煞氣勃發,蒲扇般的大手指向伍秉鑑,目眥欲裂,聲震屋瓦:

“姓伍的!定是你們搞的鬼!你們把老王怎麼了?!”

這一指,立馬點燃了火藥桶。

“放肆!”

伍紹榮反應極快,一步搶到父親身前,指着梁坤厲聲呵斥:“你好大的狗膽!你知道你手指的是什麼人嗎?我父親乃堂堂三品粵海關行走,朝廷命官!豈容你一介匹夫在此咆哮公堂,污衊構陷!”

旁邊的趙五爺見狀,也立刻跳出來幫腔,臉上掛着惡毒的譏笑:“就是!一個抽大煙被掏空骨頭的莽夫,也配在這裏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你??!”

梁坤最恨人揭他當年抽大煙敗家的瘡疤,趙五爺這番話精準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氣得氣血翻湧,麪皮紫漲,額角青筋突突暴跳,十八枚鐵環在手臂上叮噹作響,眼看就要暴起而去。

啪??!

驚堂木帶着雷霆萬鈞之勢重重拍下,震得公堂嗡嗡作響,頓時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臬臺大人面沉如水,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梁坤:“大膽刁民!咆哮公堂已是罪過,還竟敢當衆戟指三品大員,此乃大不敬!”

驚堂木隨即又是一拍:“若非念你初犯,本官即刻將你亂棍打出!再多說一句,立刻拘押下獄!還不退下!”

他親自坐鎮,絕不容許公堂秩序被破壞,更不容許一個平民如此冒犯朝廷命官,哪怕這個平民是【廣東十虎】之一。

梁坤胸口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但在臬臺那森然的目光和黃麒英死死按住他臂膀的手下,終究還是強壓怒火,重重“哼”了一聲,坐了回來。

公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伍秉鑑依舊端坐,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剛纔的風暴與他毫無干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吳桐平靜的踏前一步。

他昂起頭,朗聲說道:“臬臺大人,孫大人,王仵作既已無法上堂,此案死因疑點重重,空口爭執無益………………”

“故在下斗膽提議??當庭驗屍!”

這四個字如同平地驚雷,頃刻間引爆了公堂!

“當庭驗屍!?”

堂下百姓一片譁然,交頭接耳,既感到驚駭,又覺得新奇。

伍紹榮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立刻尖聲反駁道:“吳桐!你發癲了嗎?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公堂之上,給一具腐爛發臭的屍體開膛破肚?!”

他晃着腦袋,嘖嘖指責:“此等行徑,何其玷污公堂!何其有傷風化!何其駭人聽聞!簡直聞所未聞,滑天下之大稽!你安的什麼心?”

吳桐神色不變,他知道,讓一個活人消失容易,可要讓一具死人消失,反倒沒那麼簡單了。

伍紹榮越是牴觸,越是說明自己觸及到了他們的痛點。

他抬起頭,目光迎向臬臺大人,條理清晰的回應:

“其一,鄭阿四身系海盜,屬無主屍身,依大清律例,可由官府處置查驗。”

“其二,其海盜身份本就不光彩,更曾禍害鄉里,爲其驗明正身死因,亦是對枉死其手的冤魂一個交代。”

“其三,公堂煌煌,明鏡高懸,臬臺大人親臨,孫大人坐鎮,士紳百姓共睹,正可藉此機會以正視聽,昭彰法理!”

說到最後,他還補上一句:“每年秋決人犯,官府都挑選在菜市口這種人煙稠密之處,如今爲查清疑案死因,而當堂剖驗一具無主屍骸,又有何不可?”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合情合理,更隱隱點出了“海盜”身份可利用之處,以及“公堂見證”的權威特性。

一番慷慨陳詞,把這件聽上去荒謬的要求,拔升到了【追求真相,明正是非】的高度。

臬臺大人捻着鬍鬚,眼中精光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

當庭驗屍前所未有,風險極大,但是......若能藉此徹底查清死因,堵住悠悠衆口,平息兩邊爭端,倒不失爲一個快刀斬亂麻的辦法。

孫明遠見臬臺沉吟,立時跳出來質疑:“吳桐!你該不會是想自己動手驗屍,好趁機動手腳爲自己脫罪吧?”

吳桐微微躬身:“孫大人明鑑,在下深知避嫌之重,絕無親自動手之意。今日唯求真相大白,由公正可信之人操刀驗看,我等從旁見證就好!”

桌臺微微點頭,他沉吟一陣,低聲說道:“吳掌櫃所言,不無道理。”

“然而......”他話鋒一轉,露出爲難神色:“當庭驗屍,非同小可,縱使本官允你所請,這驗屍之人,又該當由誰來擔任呢?”

他垂眸掃過堂下衆人,帶着詢問。

“大人!”梁贊聞言應聲而起,他走進公堂,拱手說道:“小民略通醫理,亦曾接觸傷科,願毛遂自薦,操刀驗屍,以明真相!”他目光坦蕩,正氣凜然。

臬檯面露欣賞,卻緩緩搖頭:“這位是贊生堂的佛山先生吧?您醫者仁心,本官素知。然你與被告吳桐同屬武林一脈,相交莫逆,難免有迴護之嫌,不可不可。”

張舉人連忙道:“大人,不如從廣州府其他州縣仵作中,遴選經驗豐富,素有清者前來?”

不等臬臺發話,吳桐攔住張舉人說:“在下並非疑神疑鬼,然此案牽涉甚廣,幕後黑手既能令王仵作失蹤,焉知不會收買他人?”

“你……………!”伍紹榮剛要厲聲呵斥,結果被老父親一個眼神擋了下來。

臬臺大人眉頭緊鎖,看向吳桐:“此事不能由雙方親近之人動手,又恐其他仵作被收買......那這驗屍人選,可謂兩難,若無人能擔此重任,此議只得作罷!”

臬臺大人聲音不高,明顯帶着一絲不耐煩和最後通牒的意味。

就在這時,吳桐目光似是無意的越過人羣,落在了公堂一側旁聽席上的李飛臉上。

李飛原本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嘴角勾起一抹瞭然於胸的笑意。

他從容起身,整了整身上考究的洋裝,對着臬臺和孫明遠抱拳一禮,朗聲道:

“且慢,在下有話說。”

“你又是何人?”孫明遠側着眼,打量了李飛幾遍,畢竟他身上的洋裝,和周遭顯得格格不入。

“在下李飛,忝爲廣州十三行洋商買辦。”李飛笑着說:“關於這驗屍人選,李某倒有兩個絕對可以避嫌,且絕對專業的人選推薦!”

與此同時,廣州十三行,德國商館區專屬的咖啡廳包廂內。

柔和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鋪着潔白亞麻桌布的圓桌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着現磨咖啡的醇香、雪茄的煙霧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烤麪包味。

威廉?登特??這個癱瘓的糖尿病患者,他肥碩的龐大身軀塞滿了藤椅,在他面前的銀盤子裏,堆滿了司康餅,甜甜圈和蘋果派,其中還有幾塊油膩的炸魚排。

眼下,他正費力對付着一塊沾滿覆盆子果醬的蛋糕,醬汁沾滿了他絲綢馬甲的前襟和肥厚的手指,每一次咀嚼,都伴隨着粗重的喘息和甜?的酮酸氣味。

他的弟弟??愛德華?登特,則顯得優雅而剋制。

他身穿象牙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的扣緊,胸前垂出的懷錶鏈上,那枚翡翠平安扣溫潤生光。

在他蒼白的臉上,帶着得體的微笑,正爲兩位新到的德國客人??約翰?威斯考特和他的少年夥伴??斟上香氣撲鼻的不來梅咖啡。

霍夫曼作爲引薦人,他滿面紅光:“兩位登特先生,請允許我榮幸的向您介紹??這位是約翰?弗裏德裏希?威斯考特先生。”

德國商人用力拍着外甥肩膀:“他是柏林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師從偉大的約翰內斯?彼得?繆勒教授,尤其精通外科與解剖學!”

“同時,他也是威斯考特家族染坊的繼承人,他帶來的最新印花絲綢,連普魯士宮廷都讚不絕口!”他指了指威斯考特頸間,那條領巾上的滕蔓花紋,在光線下華麗奪目。

說罷,他轉向旁邊的金髮少年,帶着些長輩的調侃:“至於這位,他是......嗯,‘重要合作夥伴,在化學方面擁有不錯的天賦!”

“他們這次來遠東。”霍夫曼直起身笑道:“一方面是爲了拓展家族染料的銷路,其次呢,也是想領略神祕的東方醫學。”

威廉嗤了一聲,埋頭繼續往嘴裏塞東西,沒有搭腔。

愛德華適時的接過話題,他口音裏有明顯的倫敦東區味道:“威斯考特先生,今年德國的春天,是否比往年更寒冷一些?聽說萊茵河畔的葡萄發芽都推遲了。”

“貴家族的染坊在這樣多變的天氣下,維持穩定的色彩,想必需要更高的工藝吧?”他不動聲色,巧妙恭維了對方的事業。

霍夫曼見狀,慢慢拉開椅子,適時的退了出去,把空間和時間留給年輕人們。

威斯考特欠身致意,用略帶萊茵口音的英語回答:“感謝您的關心,登特先生。”

“今年的氣候確實有些反常。”他笑着推開對方遞來的雪茄:“不過我們近期,採用了最新的茜草紅素固色工藝,穩定性反而有所提升。”

說罷,他望了一眼身邊的少年,眼中泛起一絲更深的笑意:“這多虧了我的這位搭檔,他在原有的化學配方上,進行了非常大膽的改進。”

少年聞言,挺直了單薄的脊背,湛藍色的眼睛裏,難掩驕傲的光芒。

話題很快從天氣、染料,轉向了當前歐洲緊張的局勢和資本市場的動向。

威斯考特放下咖啡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

他望向窗外十三行碼頭的外商船隊,語氣帶着欽佩:“這幾年歐洲的變化,真是日新月異。”

“單說鐵路??從倫敦到利物浦,通車纔剛剛十年,如今不列顛的鐵軌已經蔓延全境了,甚至跨海鋪向愛爾蘭。”

他身體微微前傾:“更驚人的是,你們盎格魯撒克遜人,竟然有魄力把蒸汽火車修到印度德裏,電報線架到亞歷山大港。”

“這種開拓的勇氣,全歐洲再找不出第二個民族!”

愛德華蒼白的臉上露出溫和笑意,抬手示意侍者添咖啡。

他慢悠悠回應:“威斯考特先生過譽了。”

“開拓固然需要勇氣,但能讓開拓落地生根的,終究還是要倚靠堅定的工匠精神。”

“就像你們日耳曼人。”愛德華的目光掃過對方胸前鮮亮的領巾:“德國的重工業享譽歐洲,魯爾區擁有豐沛的煤炭資源,巴伐利亞能造出誤差不超過半毫米的活塞。”

他思緒飄飛,回憶說:“去年在倫敦工業展上,普魯士的精密鐘錶,連瑞士工匠也挑不出錯誤;如今在倫敦金融城的市場上,日耳曼商人的債券,永遠是最穩妥的選擇!”

“蒸汽時代的擴張。”威斯考特總結道:“既要有揚帆出海的膽量,也要有堅持工坊的匠心。尤其是在當下,歐洲局勢緊張??比利時剛剛獨立,法國又在試圖擴張。”

愛德華端起咖啡杯,與威斯考特輕輕一碰:

“盎格魯撒克遜人劈開海浪,日耳曼人鍛造船錨??這大概就是眼下歐洲資本市場,最有趣的默契吧。”

兩人相視而笑,杯中的不來梅咖啡泛起細密泡沫。

孕育海洋文明的歐洲大陸上,工業齒輪與海外貿易正在共同沸騰,掀起席捲世界的資本浪潮。

然而,這份和諧很快被打破。

“哼!”威廉費力吞下一大口蛋糕,他冷哼一聲,打斷了二人的討論。

那雙渾濁的藍眼睛,掃過窗外廣州城雜亂的街景,臉上堆起毫不掩飾的鄙夷。

“談論這些有什麼用!這潮溼悶熱的鬼地方!要不是爲了那該死的生意,我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他滿臉煩躁,伸手抓了抓因爲汗溼而黏在額頭的鬈髮:“我的病,都是這鬼天氣害的!等回到英國,呼吸到威爾士彭布羅克郡那乾淨的空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那副高高在上,將一切不如意都歸咎於這片土地和人民的傲慢姿態,瞬間激怒了旁邊一直沉默的少年。

昭示純正日耳曼血統的湛藍眼睛裏燃起熊熊怒火,少年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因爲激動而有些尖銳:

“回到英國,你的病也不見得會好!糖尿病是身體內部的問題,跟你在哪裏關係不大!喫這麼多甜膩的東西,就算在倫敦最乾淨的病房裏,你的病情也只會越來越糟!”

“你......你這小混蛋!你說什麼?!”威廉?登特霎時間像被踩了尾巴的肥貓,臉上的贅肉因爲暴怒而劇烈顫抖。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碟亂跳,掙扎着似乎想從特製的藤椅上站起來教訓這個競敢頂撞他的小鬼。

“哥哥!冷靜!”愛德華急忙按住兄長,同時對少年投去一個略帶責備但更多是無奈的眼神:“抱歉,威斯考特先生………………”

威斯考特也連忙打圓場:“我的同伴太年輕,登特先生,我替他向您道歉。’

包廂內氣氛一時尷尬,緊張到了冰點。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包廂門被猛地推開!

來人是個印度侍者。

威斯考特認出來了,這名侍者是舅舅霍夫曼的親隨。

侍者氣喘吁吁的衝了進來,也顧不上禮節,徑直跑到威斯考特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促低語了幾句。

威斯考特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錯愕,隨即又變成一種混合着緊張和興奮的複雜神情。

他霍然起身,對着兩位登特匆匆一禮:“萬分抱歉!登特先生,廣州府衙有急事傳召我們!我必須立刻帶我的夥伴過去一趟!”

“廣州府衙?叫我們?”少年時愣住了,滿臉困惑。

“是的!十萬火急!路上再解釋!快跟我走!”威斯考特不由分說,一把拉起還有些懵的少年,風風火火衝出了咖啡廳包廂,留下登特兄弟二人面面相覷。

威廉還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氣,瞪着門口的方向喃喃自語:“搞什麼鬼?府衙叫個德國醫生去幹什麼?”

愛德華看着桌上那杯威斯考特沒來得及喝完的咖啡,臉上若有所思,同樣掠過一絲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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