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紹榮像根釘子似的,杵在樓梯拐角的陰影裏,方纔天字雅間門縫裏透出的景象,被他盡收眼底。
威廉?登特像一灘散發着惡臭的爛肉,胡亂堆在輪椅上;
流膿淌水的臭腳踩着姑孃的背脊,那把冷光森森的左輪槍管在他手中肆意揮舞,逼她們學狗爬、學狗叫....
洋鬼子得意忘形的狂笑,夾雜着姑娘們破碎的嗚咽,刺進伍紹榮眼裏耳裏。
一股強烈的噁心直衝喉頭,幾乎讓他當場吐出來。
然而,就在這翻江倒海的厭惡深處,一點冰冷的火星卻猝然迸濺,瞬間燎遍心海!
威廉?登特!
這頭腐爛的肥豬!他那視人命如草芥的張狂姿態......最重要的,是他手裏那把令人膽寒的洋槍!
一個極其惡毒、又極其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鬼火,猛然攫住了伍紹榮整個心神。
這不就是他和父親,一直在等的翻盤機會嗎!
絕地翻盤的好機會!
“伍………………伍公子?”
就在這時,老鴇那那裹着脂粉膩味的聲音自身後飄來,冷不丁嚇得伍紹榮一跳,讓他渾身抖出個激靈。
他猛轉過身,眼神裏盡是不耐。
“晚棠姑娘已在浣蓮間候着了。”老鴇着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小心翼翼的賠笑:“您看……………”
“走吧!”他揮揮手,兀自抓起青衫下襬,拾階而上。
剛推開門,一股清冷的幽香氣息就拂面而來,與外面大堂濃得發?的脂粉味截然不同。
張晚棠懷抱琵琶,靜靜坐在靠近窗邊的一張繡墩上。
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她素淨的白衫子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並未梳妝,只是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頸邊,愈發顯得脖頸纖弱,側臉的線條中,滿是一種拒人千裏的清冷。
聽到門響,她並未回頭,只是放在琴絃上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伍紹榮反手關上房門,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方纔那令人作嘔的畫面和心頭翻騰的毒計壓下,重新拾起那副溫文爾雅的“文淵公子”面具。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緩腳步,走到張晚棠幾步開外的圓桌旁,翩然坐下。
“晚棠姑娘,”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甚至帶上一點刻意的悵惘:“最近天氣悶熱,人心也難免浮躁。日前......是在下唐突了,言語間或有衝撞,還請姑娘海涵。”
張晚棠終於緩緩側過臉來,那雙清凌凌的鳳眼看向他,眸光平靜無波,好似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微微欠身,聲音猶如珠落玉盤,冷得沒有一絲暖意:“伍公子言重了,您是貴客,晚棠萬不敢當公子賠罪。”
這拒人千裏的姿態,這將他視爲尋常恩客的疏離,像一根無形的針,頃刻之間,就刺破了伍紹榮勉力維持的鎮定。
他臉上那點硬擠出來的柔和迅速退去,眼底的陰鷙再也遮掩不住。
公堂受辱,父親掌摑、敗於吳桐,還有這賤婢不知好歹的輕慢......所有的憋屈和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他盯着張晚棠那副拒人千裏的清冷側影,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弧度,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呵......晚棠姑娘真是......好大的架子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猶如毒蛇的信子:“你可知我是誰?”
張晚棠側過頭來,眼神中並無波瀾,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一股滾燙的熱血驟然竄上腦門,她這副疏離的態度,讓伍紹榮突然感覺自己的自曝身份,像是個自取其辱的笑話。
可話都說到這般地步了,自己若是不曝出身份,豈不是更丟人?
“我姓伍,名紹榮。”他乾巴巴的說道:“南海首富,怡和行大掌櫃,三品粵海關行伍秉鑑??是我的父親!”
張晚棠的目光依舊沒有半分動容,彷彿他這番自認爲千鈞之重的慷慨陳詞,不過是刮過的一陣耳邊風。
她垂眸看着琴絃,輕聲道:“公子出身顯貴,晚棠不過是一個飄萍,怎敢在公子面前擺架......?”
伍紹榮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沿硌得指節發白,他耐着性子笑道:“晚棠姑娘言重,於在下心目裏,姑娘可不是尋常風塵女子??你這般才情容貌,困在這永花樓裏實在可惜。”
“可惜?”張晚棠終於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公子又何嘗不是來這‘可惜’之地尋歡作樂的?”
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伍紹榮接近自己的目的,可彼時礙於重重桎梏,她也不好明說。
而今日伍紹榮這些不知深淺的話,令她徹底忍無可忍。
伍紹榮臉上的溫和僵了一瞬,語氣添了幾分危險:“姑娘這是何意?在下與那些俗客,豈能並肩而語?”
他湊上前去,用摺扇壓住張晚棠懷裏琵琶的琴絃,他俯下身去,低聲說道:“若姑娘願隨我離開,以我伍家的財力和背景,護你護你哥,圖一世安穩不在話下。”
“安穩?”張晚棠緩緩站起身,琵琶被她輕輕推到一旁:“伍公子口中的安穩,是金屋藏嬌,還是籠中養雀?晚棠蒲柳之姿,消受不起。”
伍紹榮看着她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強壓着怒氣冷笑:“姑娘莫不是還盼着那個吳郎中?他能給你什麼?不過是些廉價的溫情,他連自己都朝不保夕,還妄想護着你?”
這話一出,張晚棠的眼神時有了一絲波動,在她眼底深處,泛起陣陣細碎的漣漪。
“晚棠雖坐困愁城,然也並非不諳世事......”
她久久凝視着眼前這個人,他和吳先生極其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她的眸光料峭一寒,語調也隨之驟然轉冷:“晚棠聽說,昨日公堂會審,伍公子和吳先生當庭辯論,輸得是......一敗塗地。
這幾句話說得可謂毫不留情,比昨晚老爹的巴掌來得更狠,讓伍紹榮臉上不禁泛起火辣辣的疼。
“你!”伍紹榮猛地一拍桌面,霍然站起!圓桌上的茶盞被震得叮噹作響,茶水潑灑出來,浸溼了昂貴的蘇繡桌布。
“張晚棠!別給臉不要臉!真當自己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了?”
他幾步跨到張晚棠面前,居高臨下,手指幾乎戳到她蒼白的鼻尖,惡毒的咒罵脫口而出:“你不過是個千人騎、萬人跨的窯姐兒罷了!老子肯花銀子點你,那是抬舉你!”
“你心裏頭還念着那個姓吳的窮酸郎中?呸!一個下九流的江湖騙子,也配跟老子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