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餘艘龐大躉船組成的陣列,橫亙在海平線上,如同連綿的黑色山脈。
蘭斯洛特?登特的旗艦【海上女妖】號居於核心,船艏那尊鑲嵌翡翠蛇眼的眼鏡王蛇雕像高高昂起,在熹微晨光中,泛着不祥的幽綠。
小船漂漂悠悠,慢慢來到船舷下面,毒蛇骷髏徽記和【Ego sum victoria】族語銘文烙刻在深色船體上,透出冰冷的金屬質感,無聲宣告着徵服者的傲慢。
當靠近這片漂浮的堡壘,吳桐纔看清,在【海上女妖】號的周圍,已經停泊了數艘形制各異的外國船隻。
這些小船形制各異,其中多數是典型的英式單桅帆船和法式布裏格帆船,中間還有少數幾艘掛着西班牙旗幟的蓋倫帆船。
小船擠擠挨挨,簇擁在旗艦周圍,像一羣圍攏的鬣狗。
其中,一艘懸掛普魯士黑鷹旗的鐵甲小艇尤爲扎眼。
這艘船銀亮亮的,艙體低矮狹長,線條剛硬,覆蓋着鉚接的軋製鐵甲,煙囪冒着滾滾黑煙,顯然由蒸汽驅動,與周圍木殼帆船形成鮮明對比。
小艇剛靠近拋下船錨,那艘德國鐵甲小艇的艙蓋就“哐當”一聲掀開了,從裏面鑽出一個身材敦實的壯碩身影??正是卡爾?馮?霍夫曼。
他隔着老遠,就看到了正在指揮手下泊船的李飛,立刻張開雙臂,用帶着濃重萊茵口音的英語,洪亮的打起招呼來:
“李!我的老朋友!上帝保佑,在這片被詛咒的大海上,還能看到你親切的臉!真是太好了!”
他那洪亮的聲音,在清晨微涼的海風中傳得老遠,帶着德國商人特有的熱情洋溢。
兩船慢慢相靠,李飛拉着吳桐,踏上鐵甲小艇溼滑的甲板。
霍夫曼摩挲着大鬍子,那雙鋼藍色的眼睛立刻轉向吳桐,帶着審視與好奇。
李飛連忙介紹:“霍夫曼先生,這就是我一直在提的那位東方醫生,仁安街寶芝林的吳桐??吳先生!也是【雲雀號】的主人!”
這麼一說,霍夫曼立即就想起來了,畢竟【雲雀號】上的那套“精密鐘錶”,還是他親手置辦的呢。
“啊哈!吳先生!”霍夫曼爆發起一陣大笑,震得人耳膜發顫。
他伸出熊掌般厚實的大手,不由分說重重拍在吳桐的肩膀上,揮出的力道之大,登時讓吳桐趔趄了一下。
“久仰大名!李和我的外甥威斯考特,把你誇得像東方的所羅門!真高興終於見到你了!”他上下打量着吳桐,眼神裏充滿了日耳曼式的坦率。
吳桐禮貌的笑笑,他穩住身形,略帶無奈的回頭對李飛低語:“他一直......都這麼熱情?”
李飛忍着笑,同樣壓低聲音:“差不多,習慣就好,從緯度來說,德國和我們東北......差不多同在一條線上......”
“哦,這就解釋得通了。”
就在這時,鐵甲小艇的艙口又鑽出兩個人??正是約翰?威斯考特和他那位金髮藍眼的少年夥伴。
威斯考特依舊穿着剪裁得體的深色呢絨外套,頸間還繫着那條漂亮的絲綢領巾。
他看到吳桐,臉上頓時露出驚喜的神色:“吳先生?真巧,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您!”
“多謝您那天晚上的款待!”少年探出小腦袋,使勁揮着胳膊:“蝦餃很好喫!”
吳桐抱拳行禮,目光掃過兩人,笑着問道:“二位也是......應登特先生之邀前來?”
“是的。”威斯考特點點頭,語氣帶着學者的嚴謹:“登特先生希望,我們能爲他的長子威廉提供一些......醫學上的建議。”
顯然,他是斟酌之後纔開口,措辭謹慎而委婉。
旁邊的少年卻撇了撇嘴,湛藍的眼睛裏,毫不掩飾對威廉?登特的不屑。
他操着變聲期略帶沙啞的嗓音,用德語嘟囔了一句:“Seine Krankheit ist unheilbar! Das ist sein verdientes Schicksal!”
(他的病沒得治!這是他應得的命運!)
少年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海上晨光中,還是異常清晰的鑽進了吳桐的耳朵裏。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吳桐的心猛地一沉。
少年那斬釘截鐵的斷言,雖然不是說給自己,卻仍然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進心湖。
這句話貌似說的是威廉?登特,可又何嘗不是預言了自己的命運?
這是一場不得不赴的鴻門宴,自己此刻如履薄冰,腳下每一寸都懸着生死,稍不留神踏錯半步,便是萬劫不復。
另一邊,李飛正與霍夫曼低聲交談。
“霍夫曼先生,您今天也是爲威廉少爺的病而來?”李飛問。
霍夫曼臉上的熱情笑容收斂了幾分,他環視了一下週圍那些懸掛不同國旗的船隻,壓低聲音答道:“不完全是,李。登特先生召集這次小範圍聚會,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目前鴉片貿易遇到了......巨大的障礙,他作爲如今大英帝國最大的罌粟種植園主和鴉片商人,打算與各國商行代表,進行一場‘非正式’磋商。”
他刻意強調了【非正式】三個字,語氣裏滿是遮遮掩掩。
李飛臉色微變:“私下組織集會?查爾斯?艾略特爵士知道嗎?”
霍夫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的聳了聳肩,嘴角扯出一個無奈又略帶嘲諷的弧度。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案??顯然,這是一場繞開英國官方代表,由登特家族主導的鴉片販子祕密集會。
“李,你來看清楚,這都是些什麼人。”他轉頭看向那些紛紛走出船艙的洋人,目光漸漸凝重下來,聲音小得幾乎只有李飛和近旁的吳桐能勉強聽清。
“看那邊,對,就是剛從單桅帆船下來的那兩個蘇格蘭佬。”霍夫曼的口氣輕蔑:“脖子像公牛一樣粗壯,臉色紅得像被朗姆酒醃過的那位,就是一一威廉?查頓。”
“我們叫他【鐵頭老鼠】,他是個從鄧弗裏斯郡農莊爬出來的壞小子,脾氣燥得像桶火藥,說不定會在什麼時候突然爆炸!”
“旁邊那位,拄着銀手杖,穿戴考究得像要去覲見女王的。”霍夫曼努了努嘴:“他是詹姆斯?馬修森,查頓的合夥人,頂着個貴族姓氏,說話慢吞吞的。”
“但是諸位,別被他那副紳士派頭給騙了!”霍夫曼加重了語氣:“殖民者的血液在他血管裏流着呢,他們倆合夥創辦的【查頓?馬地臣公司】,就是咬住遠東的吸血鬼!”
他的視線轉向旁邊一艘掛有星條旗的布裏格帆船,此刻,一個身材高大,穿着花哨格子馬甲的身影,敏捷竄上登特旗艦的跳板。
“喏,那個大塊頭的美國佬,就是威廉?亨廷頓。”
“軍火、菸草、棉花、石油、工業品......當然,還有這要命的鴉片,只要能換到白銀,他什麼都敢賣!”
霍夫曼嗤笑一聲,在他鋼藍色的眼睛裏,滿溢着老牌工業帝國的不屑:“哼,美國佬的東西?除了肯塔基州能做出些好喫的炸雞,其他的都是粗製濫造,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
接着,霍夫曼加快了語速,把這些商人一個一個,爲衆人介紹起來:
“那邊戴高頂禮帽的,是法國人路易?杜邦。他表面上是做生絲和瓷器買賣的體面商人,可是誰都知道,他從勒阿弗爾港運來的箱子裏,都裝了些什麼!”
“還有那個白鬍子老頭,荷蘭的範德林登,老東印度公司的股東,以前是做甘蔗種植園的,現在也開始改種罌粟了!”
“那位是葡萄牙的索薩,澳門的常青樹,家族幾代人都在做這門生意,門路深得很。”
“至於那位,是西班牙的加西亞?門多薩,新大陸的白銀餵飽了他們幾個世紀,現在把胃口轉向東方了。”
霍夫曼一口氣說完,他沉重的嘆了口氣,厚實的手掌拍在李飛肩上,力道依舊,卻帶了幾分同病相憐的沉重。
“看清楚了吧,李?這分明就是一羣餓狼,等着分食東方這塊肥肉!而他老登特,想當這羣餓狼的頭領。”
聽到這裏,吳桐和李飛算是明白了??蘭斯洛特?登特把這些洋商聚攏過來,無非是想要統一口徑,對抗一切阻礙......尤其是林則徐大人。
晨光熹微,空氣中瀰漫的不再僅僅是海水的鹹腥,更有一股關乎巨大利益與罪惡的濃烈硝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