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考特的眼睛瞪大了,他一步跨到癱軟的卡魯提身邊,單膝跪地,動作快得如同一陣風。
顧不上蘭斯洛特刀子一樣的目光,他一手用力掰開卡魯提緊捂胸口的手,另一隻手迅速探向他的頸動脈。
指尖傳來的搏動快得驚人,如同密集的鼓點,卻又異常微弱,像只隨時會斷線的風箏。
“是低血糖!嚴重的低血糖反應!快!糖!任何糖分高的東西!”威斯考特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屋子,最後落在旁邊的矮幾上。
在那上面,擺着一碟精緻的甜點。
少年反應最快,快步撲向矮幾,他端起碟子,看也不看上面那些價值不菲的甜點,直接將其端了過來。
“嚼!快嚼!嚥下去!”少年半跪在卡魯提身邊,一手託着他的後頸,一手將甜點遞到他的嘴邊。
即便是這種時候,卡魯提依然在躲,他目光滿是驚恐,連連說着:“我......我不敢......這是主人的東西......”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個!”少年頓時急了,他直接把甜點塞進卡魯提的嘴裏:“喫!我讓你喫你就喫!”
那動作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的金髮在燈光下晃動,湛藍的眼睛裏,燃燒着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彷彿要將剛纔被迫淪爲幫兇的屈辱,全部轉化爲此刻救人的力量。
卡魯提被甜?的點心糊了滿嘴,那甜得令人發顫的味道,引得他嘩啦啦落下一大片淚來。
威斯考特緊緊盯着他的反應,手指依舊搭在他的頸動脈上,感受着原本狂亂的心跳,在甜食的作用下,一點點回落向正常......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卡魯提粗重的喘息聲。
啪嗒。
蘭斯洛特?登特撣了彈指間夾着的雪茄,一小截長長的菸灰無聲斷裂,輕輕落在光潔的橡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深陷在沙發裏的高大身軀,第一次動了。
那雙冰冷的藍眼睛,牢牢釘在卡魯提臉上,又移向他臂膀上那個微不可察的針孔。
他目光裏翻湧的,不再是純粹的掌控欲和冷酷的評估,而是被一種強烈的驚愕與......希望所取代!
他看到了什麼?
那劇烈的顫抖、冰冷的汗水、瀕死的蒼白......這些症狀是如此鮮明,如此真實!
這絕非什麼拙劣的安慰劑,更不是巫醫裝神弄鬼的把戲,這是肉眼可見的神祕力量!
那個東方醫生拿出的藥品,居然真的有效!
想到這,蘭斯洛特猛地站起身!
燈影搖晃,將他高大的身姿投下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艙房中央那片小小的區域。
他看也沒看癱軟在地的卡魯提,目光直接投去,如鷹隼般攫住威斯考特。
“日耳曼醫生!”蘭斯洛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請你立刻??去給我的兒子威廉用藥!”
一個小時後。
吳桐在艙室裏翻來覆去,他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強烈,索性離開沉悶的房間,去到甲板上透透氣。
夜風習來,帶着伶仃洋的鹹腥與涼意,吹拂起吳桐的衣袂。
他憑欄遠眺,昏黃的暮雲之下,廣州城的萬家燈火正漸次亮起,勾勒出陸地模糊的輪廓。
那片溫暖的燈火輝煌處,似乎有鑼鼓歡聲,響徹雲霄。
反觀近處,登特家族的躉船陣列靜靜停泊在錨地裏,宛若一羣蟄伏的巨獸,陰影幢幢,無聲壓迫着這片古老的海域。
這時,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中,略帶疲憊。
威斯考特走到吳桐身邊,同樣倚靠在冰冷的船舷上。
兩人沉默不語,只有海浪拍打船體的濤聲,在夜色中迴盪。
“情況怎麼樣?”殘陽倒映在吳桐的眼瞳裏,折射出一片紫色的光暈。
“他睡下了。”威斯考特點點頭,聲音裏泛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沙啞,也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奇:“血糖......下降得非常顯著,那兩支藥水......簡直就是神蹟。”
夜風吹起他的領巾,威斯考特轉頭看向吳桐,藍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船燈下,閃爍出複雜的光芒??有驚歎,有探究,也有一絲被顛覆認知的茫然。
“吳先生,那究竟是什麼?它顛覆了我對內分泌醫學的認知!”他忍不住發問:“是某種特殊的胰腺提取物?還是你們東方傳說中的靈藥?它的作用機理是......”
吳桐的目光依舊投向遠方燈火明媚的廣州城,嘴角噙着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理解威斯考特的激動,這反應放在任何一個第一次見識到胰島素效用的醫生身上,都再正常不過。
不能說。
這個念頭像根細針,牢牢紮在他心底。
胰島素??這個二十世紀纔會被提取命名的物質,此刻說出來,無異於向十七世紀的人提前展示了未來。
他能想象到,屆時威斯考特眼中,會燃起怎樣的驚濤駭浪,這背後可能是瘋狂的追問,失控的研究,甚至可能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掀起他無法預料的波瀾。
歷史的軌跡,容不得半點輕慢的褻瀆。
他緩緩轉過頭,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漾開一層朦朧的銀霧。
“威斯考特先生。”吳桐的聲音裏,有一絲刻意放緩的溫和:“有些名字,需要等世人完全準備好,才能被真正賦予意義。”
威斯考特眉頭微蹙,顯然還沒完全放下追問,藍色的眼睛裏滿是探究。
吳桐輕輕笑了,目光掃過海面泛起的粼粼波光,語氣裏添了幾分懇切:“您剛纔也看到了,威廉的血糖正在回落,對於醫生而言,這難道不比一個名字更重要嗎?”
他頓了頓:“醫學不該是陳列在書架上的名詞,應該是能攥在手裏的生機,等我們能讓更多人擺脫這種病痛的折磨,再給它起個恰當的名字,也不算遲。
說到這裏,他輕輕側耳,像是捕捉到了什麼:
“你聽??”
夜風中,隱約傳來廣州城方向飄來的鑼鼓聲,混着隱約的歡呼,隔着海水,像被濾過一層紗,卻依舊帶着鮮活的暖意。
吳桐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燈火,眼底有威斯考特讀不懂的複雜情緒??有對歷史的敬畏,有對當下的審慎,更有一絲屬於醫者的柔軟。
“比起糾結於一個名字,或許我們更應該先看看,在這片土地上,還有多少病痛,等着被‘無名的良藥'療愈。”
這番話說得不動聲色,可只有他知道,這是自己說給自己聽的。
就在這時。
廣州城的方向。
幾道璀璨的光束騰空而起,點亮了深沉的夜幕。
嘭!嘭!嘭!
幾朵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次第綻放,得天空奼紫嫣紅,如同燃燒的巨大花朵。
赤紅、金黃、翠綠、幽藍......各色光芒交織變幻,瞬間點亮了半邊天空,也將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煙花的轟鳴聲,隔着遙遠的海面傳來,那喜慶的氛圍,不禁令人心緒一振。
威斯考特被這突如其來的壯麗景象吸引,暫時忘記了沉重,他湛藍的眼睛裏映滿了璀璨的光彩:“上帝啊!這太美了!這是什麼慶典?”
吳桐望着那片照亮黑暗的華彩,臉上的線條在明滅的光影中柔和了一瞬:“這是......端午節的煙花。”
“端午節?”威斯考特側過頭問道:“那是什麼?聽上去像是個很盛大的節日。”
吳桐點點頭,聲音裏帶上了懷念的暖意:“這個節日,是爲了紀念一位兩千多年前,以身殉國的詩人屈原????人們在這一天賽龍舟,包糉子,飲雄黃酒,祈求平安健康。”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繁華:
“這也是一個民族的呼吸,威斯考特先生??即使在最沉重的時刻,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依然會仰望星空,銘記來路,點燃希望。”
“自古以來,我們經歷了無數至暗時刻,每一次我們都會用最絢爛的光輝,去對抗黑暗;用最宏大的儀式,去銘記那些值得守護的氣節??這個民族,從來學不會低頭。”
威斯考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東方民族在苦難中依然綻放的生命力與儀式感,與他所見的殖民掠奪,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吳先生,我還是不明白。”威斯考特看向吳桐,眼中充滿了真誠的求知慾。
“你們的科學,你們的哲學,你們的節日,乃至你們整個民族......都像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一字一句的發問:“你們有如此精密的藥理研究,又有如此浪漫的精神寄託,請原諒我實在無法理解......科學和神靈,該如何共存?”
吳桐輕輕笑了,那笑容在煙花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神祕:“在西方世界,科學與信仰常常對立,但是在我們看來,這二者並非水火不容。”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浩瀚的星空:
“科學和探索,是形而下'的器,旨在解決實際問題;"
“哲學和信仰,是形而上”的道,闡述問題從何而來。”
見威斯考特滿臉一知半解的樣子,吳桐換了個更容易理解的說法:“就像這煙花,你知道它是火藥配比和力學推動的產物,然而這些科學認知,絲毫不妨礙你爲它的壯美而心潮澎湃,絲毫不影響你感受它所承載的千年祈願。”
“知其然,是匠;知其所以然,是師;而知其爲何然,近乎道矣。
吳桐最後一句話,是用純粹的中文說的??畢竟,西方的語言,無法精準描摹東方的哲思。
“聽上去像是禪理......”威斯考特喃喃自語,眼神中滿是思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自己精研的解剖學和放血療法,或許只是停留在“知其然”的層面;而吳桐展現出的思維和手段,指向了更深的“所以然”乃至“爲何然”。
新的思潮盪滌在他的腦海中,這讓他既感到渺小,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然而,這份關於科學與道,形而下與形而上的寧靜探討,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
“威斯考特!吳先生!不好了!你們快去看看!”
金髮少年像一陣旋風般衝上甲板,臉上血色盡褪,他大口喘着氣,手指向船艙深處,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威廉......威廉他......他......他快不行了!”
“什麼!?”
吳桐和威斯考特臉上的所有表情一秒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大的震驚和凝重。
兩人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最壞預想??併發症爆發了?還是......發生了更可怕的意外?
煙花依舊在遠處的夜空絢爛綻放,映照出兩人飛快奔向船艙的焦急身影。
衝進大門,吳桐第一眼就看見,威廉正蜷縮在大牀上,渾身止不住的痙攣。
威廉像條離水的魚,身體不正常的向上挺動,喉嚨深處擠出一下又一下尖銳而短促的吸氣聲,看上去每一次呼吸,都異常艱難。
他的手緊緊抓着胸口,胖臉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變形,冷汗如瀑般從額頭滾落,在枕巾上漫開一大片油漬。
“疼......好疼.......透......透不過氣……………”
威廉嘴脣翕動着,話語已經不成句子,吳桐和威斯考特看到,他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裏,變成一種駭人的青紫色,尤其在嘴脣、耳垂和指甲牀這些部位,最爲明顯。
威斯考特幾乎是撲過去的,他按住威廉的頸側,指尖下的脈搏快得嚇人,卻又異常微弱飄忽,幾乎難以捕捉。
同時,他能感覺到威廉的皮膚冰冷溼滑,觸手一片粘?的冷汗。
嘭一一
艙門被人重重推開了,蘭斯洛特?登特大步走了進來。
“怎麼回事?!”他幾步跨到威廉的牀邊,雙眼通紅,臉上滿是猙獰的心疼。
威斯考特正俯身檢查威廉的情況,他語速極快,帶着職業性的嚴峻:“嚴重的併發症!登特先生!他的心肺功能在急劇惡化!具體的......還需要診斷明確才能......”
“診斷?現在才診斷?!”蘭斯洛特的怒吼打斷了威斯考特,他一把揪住威斯考特的衣領,力道之大讓對方一個趔趄。
“我付錢是讓你來救他的!不是讓你站在這裏,分析那該死的併發症!”他咆哮着,震得威斯考特耳膜嗡嗡作響。
"?......??......”
這時,威廉喫力的睜開眼睛,他痛苦呻吟着,一陣劇烈的嗆咳打斷了他父親的怒火。
“咳咳咳????噗!”幾口帶着粉紅泡沫的濃痰被他咬了出來,黏黏糊糊噴了滿地。
蘭斯洛特渾身一震,揪着威斯考特的手登時鬆開了。
他本能的彎下腰,用自己粗壯的手臂,環住威廉顫抖不止的身軀,而威廉用盡最後力氣,死死攥住父親胸前的衣襟,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爸爸………………………………是不是......要死了?”威廉的聲音微弱,輕輕問向父親。
這一幕,如同一把毒的匕首,狠狠刺進站在艙門陰影裏的愛德華?登特眼中。
他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與父親相似的藍眼睛裏,翻湧着一種近乎荒誕的悲哀。
他看着他那位驕橫跋扈的兄長,在死亡面前竟也如此狼狽不堪,恐懼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他看着他那位掌控一切的父親,此刻卻褪盡了兇悍,儼然成了一個絕望的可憐父親,只能緊緊摟着瀕死的兒子。
多麼諷刺啊!
登特家族的“徵服者”和“繼承人”,在死神面前,與最低賤的螻蟻,又有何分別?
這扭曲的溫情,這遲來的恐懼,在愛德華看來,是對那句族語“Ego sum victoria”最辛辣的嘲笑。
“不!你不會死!聽見沒有!威廉?登特!我的兒子!你不會死!”蘭斯洛特心如刀絞,他用力緊威廉的肩膀,這個不可一世的殖民者,此刻顯得無比脆弱。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藍眼睛,死死鎖定了站在幾步之外,面色沉靜的吳桐。
所有的怒火、恐懼、絕望,在這一刻,統統找到了傾瀉的出口。
“你!”蘭斯洛特大吼起來,裹挾着不容置疑的暴虐:“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救他!馬上!”
他咆哮着命令,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如果他死了,你也別想活着離開這艘船!我發誓,我一定會把你沉進伶仃洋餵魚!用你的屍體爲他陪葬!”
艙內氣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威斯考特和少年臉色煞白,愛德華無可奈何的看着這一幕,只有威廉痛苦的喘息聲,在死寂中迴盪不休。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威壓中心,吳桐卻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片刻的凝重和憂慮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唯一一個......能夠和蘭斯洛特?登特平等談判的機會。
船艙內昏暗的光線,柔柔落在他的青衫上,勾勒出一條挺直的脊樑。
“蘭斯洛特?登特先生。”
吳桐的目光坦然無畏,迎上對方狂暴的視線:
“在我施救之前,我需要得到你的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