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贊這輕描淡寫卻無懈可擊的應對,徹底打亂了十面閻羅的習慣節奏。
那矇眼而立的身影,彷彿是一座沉默的山嶽,任憑他花招百出,我自巋然不動。
一種被看穿被輕視的暴怒,混合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從他心底瘋狂滋生。
“好!好個邪門功夫!老子看你還能撐多久!”
人皆短視,他這一身邪氣的唐門殺手,居然還能說出別人功夫邪門這般話來。
他嘶吼一聲,試圖用咆哮,來掩蓋內心深處的動搖。
他不信自己的手段會落空,這一次,要更快!更毒!更出其不意!
【卞城王?笑面】再次覆蓋臉龐,那天真又殘忍的孩童面具,在雨水的沖刷下,笑得更加扭曲。
他身形猛地前衝,不再是悄無聲息,而是故意踏得積水飛濺,發出啪嗒啪嗒聲,同時雙臂一振??
咻咻咻咻???!
依舊是那漫天寒星,雕刻着詭笑的鐵蒺藜猶如蝗蟲過境,帶着刺耳的尖嘯,呈扇形罩向梁贊上半身諸大要害。
這一把飛鏢數量更多,去勢更急,幾乎封鎖了所有閃避的空間,勢必要逼他格擋,逼他分神!
然而,在梁贊的聽橋心流之境中,世界早已剝離了視覺的迷惑,迴歸最本真的純粹。
鐵蒺藜穿過雨幕的細微聲響,它們切開空氣時各自不同的軌跡弧度,甚至十面閻羅擲出飛鏢時,肩臂肌肉繃緊又放鬆的微弱氣息變化......
失去視力後,久經訓練的感官無限放大了這些信息,將一切都化爲無數條清晰的線,在他的腦海中交織、繪畫、延展,頃刻間勾勒出那一片死亡風暴的完整圖譜。
“左三右四,上五下二,虛七實........力道不重,其意在擾,非在攻殺。”
他的心神古井無波,精準映照着外界的紛擾,不起半分漣漪。
無需過多思考,身體已然作出最流暢的反應。
只見他身形微側,不格不擋,僅僅是腳下步伐如流水般往後滑動幾下,以一種毫釐之差的美感,於密集鏢雨中翩然穿梭。
雨滴被急速閃避的身影帶起,形成一道道短暫的水渦。
其中有幾枚鐵蒺藜,幾乎是貼着他的臉頰,擦着他的耳廓呼嘯掠過的,帶起的勁風颳起幾綹鬢邊碎髮,輕輕向後飄去。
就在他閃避動作將盡未盡,身形處於一次微妙換氣的瞬間??也正是十面閻羅計算中,舊力已竭力未生的“絕對死角”!
十面閻羅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前衝之勢未停,他臉上那張娃娃笑面融蠟般飛快褪去,猙獰的【都市王?怒面】眨眼浮現!
“嘶????!”
比面具變換更快的,是他的殺招!
藉着前衝的慣性,他右臂黑袍鼓盪舒展,一如之前暗算譚濟筠那般??那條劇毒的莽山烙鐵頭,再次從他袖中電射而出!
大蛇張開的巨口,毒牙畢露,順手臂攀援而上,噬向梁贊因側身閃避而暴露出的頸側!
這一擊,陰、險、毒、狠!將時機、角度、心理都算計到了極致!
十面閻羅緊緊盯着蛇口下的梁贊,他幾乎能預見到下一秒毒牙入肉,對方慘呼倒地的美妙景象!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
他如今的所有算計,都建立在梁贊仍需依靠“視覺”來判斷的基礎上。
此時此刻,梁贊“聽”得比“看”得更清楚!
雨幕中,他聽見十面閻羅袖中肌肉收縮,骨骼發出輕微錯動聲;還聽見蛇類鱗片摩擦衣料的簌簌聲;甚至那毒蛇嘶嘶吐信的聲音,也都聽的一清二楚。
在梁贊的“心鏡”之上,已然映照出這致命的出手軌跡!
“來了。”他低喃一聲。
心念電轉,身隨意動!
梁贊看似正處於閃避後的力竭之點,實則全身氣機圓融流轉,從未有一刻真正斷絕。
就在毒蛇竄出的同一瞬,他原本看似用於穩定重心的左腳,毫無徵兆的,向上擦出一記高掃!
這一腳,不僅快得超出了十面閻羅的預料,更是精準得可怕,簡直像經過了千百次丈量!
並非踢向十面閻羅本人,而是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後發先至,在那毒蛇的三角腦袋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前一?那??
啪!
一聲脆響!
梁贊騰身起腿,宛若盪開的鐵鞭,不偏不倚,正正抽在莽山烙鐵頭那細窄的七寸上!
“嘰??!”毒蛇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悲鳴,蓄勢待發的噬咬動作被霎時打散,整條蛇身被巨大的力道抽得緊緊繃成弓形,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梁贊踢開死蛇,矇眼的布帶在雨中紋絲不動,他緩緩升起雙手,再次拉開詠春拳架,定格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
一連兩招,飛鏢擾敵,毒蛇暗算,皆被破得乾乾淨淨!
十面閻羅眼睜睜看着自己精心馴養的毒蛇,被梁贊一擊斃命,沖天的寒意和心疼,猝然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難以置信的瞪向梁贊,似乎是在看一個真正的怪物。
他的詭詐,他的毒計,他賴以成名的種種魑魅手段,在這個矇眼男人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長街之上,只剩下樑贊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十面閻羅面具下,那粗重而驚亂的喘息。
雨聲淅瀝,寒意徹骨。
十面閻羅驚怒交加之下,他竟一反常態,不再故弄玄虛,腳下猛然發力,踏碎一片水窪,率先發動了搶攻!
這一動,全然失了之前的詭譎飄逸,反而帶着一種急於試探的狂躁!
這全然不符合他風格的魯莽攻擊,反倒讓梁贊心念微動??對方的步伐,開始亂了。
聽風辨位,梁贊不退不避,側身攤手外格,怦然搭在十面閻羅突進的右腕之上,攔下了他的攻勢。
只此一觸,立即感到其勁力虛浮躁動,遠不如之前的陰狠沉實。
十面閻羅驚怒交加,下意識摸向腰間分水峨眉刺????那對水戰利器還藏在黑袍底下,現在二人貼的極近,他打算順勢抽出直刺對方心口!
“還想拔兵刃?”梁贊發出一句冷哼,敏銳聽到對方左手欲抽短刃的揮落聲。
他搭在對方右腕的前手驟然變招,化攤爲捺,向下一壓!
同時後手疾出如電,一記寸勁短打,狠狠砸在十面閻羅左臂肘窩上!
“呃啊!”十面閻羅左臂登時一軟,剛摸到刺柄的手登時被砸得脫開,整條胳膊痠麻難當,峨眉刺都握不住了。
梁贊得勢不饒人,詠春短打瞬間爆發,攤、膀、伏、枕、窒、撩......一連串小巧凌厲的擊技,恍若水銀瀉地,珠落玉盤,盡數招呼在十面閻羅周身上下!
噼噼啪啪??!!!
十面閻羅空有一身詭異伎倆和厚重鐵甲,此刻被完全拉入了詠春最擅長的貼身短打領域,只覺得周身無處不受制!
不過三五回合,他已是大汗淋漓,氣息愈發粗重紊亂,步伐散亂,只能憑藉鐵甲硬抗,狼狽不堪向後跌退。
譚濟的判斷確實沒錯!
此獠根基遠不如其詭術唬人,一旦被窺破虛實,貼身持續短打壓迫之下,他內力不濟,下盤虛浮的弱點便會暴露無遺!
十面閻羅喘着粗氣,被迫得連連後退,後背撞在冰冷溼滑的坊牆之上,一時被打得方寸大亂!
前所未有的狼狽和大怒,毒火般灼燒着他的理智。
“這是你逼我的!”他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猛地抬手,在面前狠狠一抹!
【卞城王?笑面】與【都市王?怒面】一笑一怒,在互相交替閃爍之後,最終定格在一張前所未有的詭異面具上!
那面具沒有任何五官雕刻,然而看起來......並非平坦。
這張面具使用了一種奇異的浮雕技法,正中央刻着一輪深不見底的漩渦紋路,沿順時針向內旋轉坍縮。
明明是無光的鐵面,卻隨着他的動作,給人一種緩緩轉動的錯覺,讓人恍惚覺得那漩渦在不停向臉內凹陷,看久了甚至會令人頭暈目眩。
【第九殿?平等王?無面】????掌管阿鼻地獄,司掌永世沉淪之刑,其性如虛空,湮滅萬物!
然而,他換來這張面具之後,並未發動攻擊。
他急退數步,飛快從腰間皮囊裏,掏出一個扁平的銀匣。
盒蓋咔噠一聲彈開,裏面赫然是十枚細長的金針!
他毫不猶豫,手法快得帶起殘影,捻起數枚長針,看也不看,毅然決然刺入自己頸側、肩井和胸腹間的幾處大穴!
噗!噗!噗!
細微的入肉聲令人牙酸。
“啊??!!!"
銀針入體,十面閻羅猛地挺直了身軀,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可在聲音裏,又隱隱藏着......一絲力貫經脈的痛快?
他周身骨骼發出噼啪爆響,原本就高大的身形陡然膨脹了一圈,一股狂暴混亂的氣息以他爲中心,猛烈炸開!
氣勢滔天!宛若魔神降世!
“能把我逼到如此地步!梁贊!你足以自傲了!”
他癲狂怒吼,聲若雷霆,震得空氣嗡嗡作響:“金針刺穴!爆骨增力!今日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祕法!”
他雙腳猛蹬牆面,呼隆一聲,磚石碎裂!
整個人藉助這股反推力,宛如出膛的炮彈,以遠超之前的速度,狂暴無比的衝向梁贊!
速度快到極致,以至於空中殘留的雨線,都被他撞出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軌跡!
然而,在這極致的狂暴之下,梁贊蒙在布條後的眉頭卻微微一蹙。
......
作爲贊生堂的大掌櫃,梁贊的醫術也是頗爲了得。
他察覺到,這氣息固然暴烈狂猛不假,可仔細辨查之下,頗爲駁雜不純,外強中乾,絕非真正收放自如的氣海內力。
與其說是借力祕法,倒不如說是......虛張聲勢?
半次呼吸未盡,對方的攻勢已然臨至!
那殺氣騰騰的身影,在半空中完成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終的變幻!
【平等王?無面】像被無形之手扯動般褪去。
【第十殿?輪轉王?裁面】??掌管六道輪迴,司因果轉化之刑,其性如動輪,循環不休!
這張面具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金屬原色,上面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縱橫交錯的直線刻痕,如同裁決生死的法典條文,冷酷、絕對,毫無轉圜餘地!
與此同時,他雙臂臂甲處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幾片甲葉在機的控制下,向外齊齊彈開,露出底下暗藏的蜂窩狀黝黑孔洞!
呼??轟!!!
兩股粘稠熾烈的烈焰,從孔洞中狂噴而出,頃刻間就將他雙手的鐵手套吞沒,化作兩隻熊熊燃燒的的恐怖火拳!
火油滴滴答答,泛起一股熟悉的嗆人氣味。
這暗紅色的火苗落在地上,遇到雨水非但不滅,反而燒得更加熾烈,發出滋滋的沸騰聲,灼熱的氣浪將冰冷的雨水蒸發成大片白霧,漸漸籠罩四周!
??正是那遇水不滅的希臘火!
“贊先生小心!這東西沾身不滅!”吳桐的驚呼從後方傳來!
赤潮滾滾,灼浪逼人,甚至透過雨幕,那股熱氣依然灼燙得梁贊皮膚生疼!
梁贊矇眼的布條下,眉心緊緊蹙起。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對溫度和氣流的變化,反而更加敏銳。
那火焰帶來的巨大威脅,確實不虛!
“去死吧!”十面閻羅狂吼着,雙拳交錯,帶着焚盡八荒的恐怖威勢,一拳重砸梁贊面門,一拳直搗心口!
梁贊身形疾退,聽風辨位,險之又險的,避開第一記直撲面門的火拳。
那火拳擦着他的鬢髮掠過,極致的高溫瞬間將他矇眼的溼布烤得滾燙,幾縷髮絲也隨之捲曲焦糊!
第二拳接踵而至!
梁再次擰身側步,火拳帶着灼熱的氣流,擦着他的胸腹衣衫轟去,衣角被火舌舔舐到,立時焦黑冒煙!
十面閻羅狀若瘋魔,雙拳揮舞得毫無章法,兩團火焰拖曳出長長的焰尾,將整條長街映照得明滅不定。
梁贊在他狂攻下,看似只有閃避之功,毫無還手之力,雙腳不停後退。
然而,在那矇眼布條下,他的“心鏡”映照得清清楚楚??對方的力量在飛速消耗,氣息越來越亂,那狂暴的狀態,正在急劇衰退!
金針刺穴?透支生命?不過是飲鴆止渴的虛幻泡影,恐怕只是強烈的心理暗示後,引發的短暫爆發。
真正的強者,何須假借外物刺激?
機會,轉瞬即至!
就在十面閻羅又是一記勢大力沉的右擺拳揮空後,他胸前空門剎那大開??
梁贊動了!
他不再後退,踏開箭步闖進中宮,直搶入對方內圍!
與此同時,那根矇眼布條,被他一把扯下。
布條飄落在地,露出的??是一雙刀鋒樣銳利的眼眸!
那眼神中沒有半分迷茫,只有洞悉萬事的清明,和一擊必勝的決絕!
“你的戲法,該結束了!”梁贊開口,擲地有聲。
十面閻羅瞳孔驟縮,他下意識想收回雙臂防禦,但是已經太晚了!
【詠春?日字衝拳】
啪啪啪啪啪??!!!
雨打芭蕉的擂擊轟然炸響,梁贊雙拳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每一拳都衝擊在十面閻羅胸前的同一位置??掩心鏡下方三寸,胃脘穴之處!
拳頭與鐵甲碰撞,銀灰山文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聲!
梁贊在毫秒之間,連出三十六拳,那聲音漸漸不似打在金屬上,反倒像是打在一面破敗的皮鼓上!
十面閻羅身上的鐵甲,防得住利器,可根本卸不掉這凝聚於一點的穿透力!
十面閻羅只覺得一股股鑽心剔肺的劇痛,透過鐵甲傳來,他渾身劇震,顫抖着連連後退,那雙烈焰熊熊的火拳也無力的垂落下去,火光迅速黯淡熄滅。
最後,一聲刺響!
梁贊繃直手掌,中平飛探,一指封喉,狠狠捅在了他的喉管之間!
【詠春?標指】
這一指勢大力沉,十面閻羅立時被刺得向後倒去,他捂着脖子,隨即重重跪倒在地,噗的一聲,噴出大口鮮血。
他身上插着的那些銀針,此刻竟被震得哆哆作響,甚至有幾枚倒飛而出,叮噹墜地。
梁贊收拳而立,周身熱氣蒸騰,他猛震臂膀,將身上殘留的幾點火星甩落。
他俯視着跪地嘔血的十面閻羅,方纔還不可一世的殺神,此刻居然狼狽至此。
梁贊收斂氣息,聲音平靜說道:
“我鑽研醫理多年,從未聽聞有哪個穴位,刺入後能讓人憑空暴漲修爲。”
“你所依仗的,不過是欺人惑己的幻術,你太醉心於這些外物詭道,早已忘了武學根本,在於自身的修持。”
“你輸了,輸給了你自己對力量的貪婪和虛妄。”
十面閻羅抬起頭,臉上那張【輪轉王?裁面】冰冷無情,但他面具下透來的視線感,充滿了驚駭,不甘和徹底的絕望。
“呃……咳咳......”他想要說些什麼,結果引動喉嚨內傷,根本無法發聲。
又是一口鮮血湧出,把他臨到嘴邊的話生生堵了回去。
沉默半晌,他突然抬手一捶地面,借力向後翻滾,同時從懷中甩手擲出幾顆烏黑的彈丸!
砰!
彈丸砸在地上,頓時爆開大團煙霧,迅速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咳咳!”梁贊和吳桐急忙護住譚濟筠,掩住口鼻後退。
待得煙霧被雨水和微風吹散,眼前早已空無一物。
空曠的長街上,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詭異戲臺,在雨中兀自矗立。
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惡鬥,只是大雨之夜中,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