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桐撐傘走在回寶芝林的青石板路上,懷裏的柯爾特左輪手槍硬邦邦的,緊緊硌着肋骨,傳來陣陣清晰的頓挫感。
這感覺非但沒有讓他不適,反倒像?下了一枚定錨,將他有些飄忽的心神牢牢釘回到現實。
方纔廣州十三行裏衆商舉槍相對,林則徐雷霆降臨的一幕幕,仍在他腦中迴盪翻騰,帶着一種戲劇性的不真實感。
這比任何思緒都來得真切,他低頭摸了摸懷裏的手槍,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輪廓,才恍然發覺??自己真的站在了虎門銷煙的序幕裏,不是旁觀者,是親手推了一把的人。
【該時空節點結束時間:1839年7月10日夜】
時間將盡,心懷滾燙,這段波瀾壯闊的旅程,他馬上就要走完了。
從知曉自己身在何時何地起,這個念頭就如闇火般在他胸中灼燒??他總要爲這片土地做點什麼。
他原以爲,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當自己親眼見證到林則徐的偉岸身影彪炳史冊的那一刻,自己會心潮澎湃,會激動難抑,甚至會熱淚盈眶。
可當這一切真做完後,大局已定之時,四周只剩下淅瀝雨聲,他反而平靜下來了。
那股幾乎要將他燒穿的灼熱,在冷雨中悄然褪去,化作一種深徹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慢慢在心海中落了地。
沒有想象中的狂熱欣喜,只有一種大事成矣的寧靜。
他就像一個長途跋涉的苦行僧,終於苦旅過盡,望見了遠方宿處的燈火,剩下的只是一步步走過去的力量。
恍惚間,洪武年間太醫院的藥杵聲竟隱隱傳來......
彼時自己身居太醫之位,步步如履薄冰,只他一個人的力量,在那座名爲“封建皇權”的巍巍大山下,渺小得猶如塵埃。
縱使自己掌握着來自後世的醫學知識,可是處處掣肘,在動手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算盡朝堂裏的眉眼高低,稍有逾矩立時就會引來滔天巨禍。
復觀如今,那面太醫院堂上【如臨淵嶽】的大匾,被換成了仁安街上鐵畫銀鉤的【寶芝林】。
近代風雨撲面而來,吳桐深吸了一口這二百年前的嶺南水汽。
在這山河飄搖的晚清,自己終於憑藉一點微末本事和對歷史的先知,實實在在做了一些事業,爲這個時代的芸芸衆生,撬動了一塊壓頂巨石。
儘管前路依舊漫漫,但是此刻,吳桐內心前所未有的充盈,包裹在一片近乎於“值得”的慰藉中。
不知不覺,寶芝林的燈火,已在雨幕中透出溫暖的光暈。
他剛邁上臺階,早已等在門口的陳華順就竄了出來。
少年臉堂漲得像熟透的荔枝,他接過吳桐的油紙傘,轉手遞上一本墨跡未乾的花名冊。
“先生!您可算回來了!”陳華順的聲音又急又亮,盡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都安排妥當了,您瞧,般般件件,我都記在這冊子上了!”
也不等吳桐答話,他迫不及待地翻開冊子,快言快語彙報起來:
“您看,小菊年紀最小,舉人老爺說苗子好抓,打算帶她和幾個小丫頭學學唸書,每天別多了,就先認五個字。”
“她們年齡小的住在一起,晚上住在西廂房最裏頭,我給她們每人加了兩牀棉絮,別被潮氣傷了身體。”
“阿彩姐手巧,讓她來管大夥的縫補,您看我這前陣子打木人樁弄掉的釦子,她一縫就好!”
“白牡丹姑娘記性不錯,黃阿伯說讓她跟着櫃上打理打理藥材,從藥材櫃最外面那層認起,背背湯頭歌訣。”
“芸娘去後廚了,七妹還特意備了個小板凳,怕她站久了累………………”
少年安排得瑣碎而詳盡,充滿了過日子應有的煙火氣。
吳桐含笑靜靜聽着,肋下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心頭那點關乎歷史洪流的波瀾,正被這具體而微的人間生計,悄然撫平。
這纔是根基,是遠比一場轟轟烈烈的禁菸運動更漫長,也更重要的根基。
“順哥兒,有你這麼接引的嗎?”黃飛鴻從吳桐身後探出頭來,笑着捶了陳華順的肩膀一把:“先生累了一天了,快讓先生入席,喫完飯再慢慢說!”
邁入寶芝林庭院,眼前景象讓吳桐心頭一暖。
院子上空拉開了厚實的雨布,庭中滿滿當當擺開了兩張八仙桌,桌上碗筷齊備,菜餚雖非山珍海味,不過雞鴨魚肉、時蔬湯羹樣樣俱全。
熱浪混着香味,在溼潤的空氣裏瀰漫開來。
杏樹下的大桌上,南粵武林的名宿們幾乎齊聚??
鐵橋三梁坤聲若洪鐘,正與海龍王周泰說着什麼;鐵砂掌蘇黑虎搓着大手,聽得津津有味;旁邊飛龍僧王隱林低眉垂目,活像一尊護教伽藍;鶴陽拳譚濟筠氣色恢復得不錯,正擺開拳架,對佛山先生梁贊和黃麒英低聲交
談。
見吳桐進來,衆人紛紛轉過頭,笑着拱手招呼,一派江湖豪氣。
吳桐走過去,先是看向梁坤,關切道:“梁師傅,傷勢無礙了?”
梁坤哈哈一笑,他臂上鐵環搖撼,舉拳捶得膀子砰砰響:“皮糙肉厚,早好利索了!多謝先生掛念!”
“甚好。”吳桐點點頭,又轉向譚濟筠:“譚師傅,餘毒可清盡了?”
譚濟筠拱手,眼裏盡是感激:“託先生的福,已然無礙了!”
吳桐瞥見王隱林面前的酒碗,抬手對旁邊酒樓來的跑堂夥計溫言吩咐道:“勞換壺素酒來,大師不近葷酒。”
待夥計換來了酒,吳桐掃了圈桌子,輕聲問道:“真是難得一聚,只是這遍插茱萸少一人啊,蘇幫主怎麼沒來?”
梁坤接口道,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那小子,就來打了個晃,沽了一大壺酒,說是心裏悶,看海去了,我們幾個攔都攔不住。”
黃麒英搖搖頭,瞭然笑道:“隨他去吧,他四海爲家,隨遇而安,這片隅之地,終究是留不住他的。”
寒暄過後,吳桐走到另一張桌邊。
兩桌飯菜相同無二,但是和南粵羣雄圍坐談笑的熱鬧場景截然不同,這邊冷冷清清的,桌邊只坐了張舉人和七妹兩個人。
倆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桌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都是尷尬的表情,一時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吳桐眉頭微凝,目光轉向屋檐下。
只見永花樓的姑娘們整整齊齊站成兩排,個個低着頭,她們或是雙手緊張的絞着衣角,或是神色不安的抿着嘴脣,與這邊喧鬧熱絡的武林席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雨水從檐邊垂成珠簾,她們擠擠挨挨縮成一團,像是羣寄人籬下躲雨的雀鳥,怯生生望着滿桌飯菜,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入座。
吳桐邁步走過去,溫和的問:“菜都齊了,大家怎麼不坐?再站下去,菜可要涼了。”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心酸的寂靜。
連平日裏最是潑辣的白牡丹,此刻也緊縮着身體,她面色猶豫掙扎,眼神飄忽的別到一邊,躲閃開吳桐的視線。
這時,正巧張晚棠抱着琵琶快步走來,阿彩見狀連忙過去拉住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着難以啓齒的懇求:
“幺妹,我們這般人......這身子......怎麼能和主家,和這麼多英雄好漢同席喫飯呢?”她一邊說着,一邊拼命搖頭:“這......這不合規矩......千萬不能。”
旁邊一個年紀更小的姑娘眼圈通紅,帶着哭腔小聲央求:“晚棠姐姐,求求你跟吳先生說,給我們幾個碗就行,我們扒些飯菜回屋去喫,絕不礙事,絕不弄髒地方......”
張晚棠聞言,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猛地一疼。
吳桐也聽得真切,他瞬間明白了。
這些姑娘,在永花樓裏早已習慣了躲在陰影處,喫客人剩下的殘羹冷炙,或是在廚房角落裏匆匆扒幾口冷飯。
同席而餐,平起平坐,對她們而言,不是享受,而是一種令人惶恐不安的僭越。
她們骨子裏刻着的,是深入骨髓的卑微,根深蒂固的認爲自己不配,不該擁有這份平等的對待。
吳桐心下一陣酸楚與不忍,他抬高聲音,柔聲說:“都過來坐!今日這裏沒有主家,只有咱寶芝林的人,若是你們不坐,這人便不算齊,這席就不能開!”
一旁的武林豪傑們早已聽得分明,他們最重情義,見不得這般景象。
鐵橋三梁坤第一個把桌子拍得山響,他亮開嗓門,聲如洪鐘喊道:“吳先生說得在理!丫頭們,都愣着幹什麼?快快過來坐!”
“沒錯!再這般見外,就是瞧不起我們這幫老粗了!”
“對!速速入座!莫要拘禮!”
“快來快來!莫耽誤了我們老哥幾個喫酒!”
這羣武林漢子紛紛幫腔,聲浪熱情而真誠,把屋檐下的拘謹衝散了大半。
在衆人的盛情招呼下,姑娘們這才戰戰兢兢的挪到桌邊,她們你推我搡,小心翼翼的挨着凳子邊緣坐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各色豐盛菜餚擺滿大桌,色香味俱全,引得她們肚裏饞蟲止不住的咕咕亂叫。
然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和尊重,她們誰都不敢動,全都手足無措僵在原地。
桌邊,有人開始低低啜泣起來,不時有姑娘抬袖去擦眼淚。
這其中,哭得最兇的,竟然是白牡丹。
這個平日裏言語最爲尖刻潑辣的頭牌姑娘,此刻正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淚宛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掉,瘦削的肩膀在布裙下不住顫抖。
朱門傳錦瑟,冷眼對風塵。忽見春暉暖,荊棘亦抱仁......
作爲永花樓的搖錢樹,她見慣了風月場的虛情假意,比那些年紀更小的姑娘更懂得世態炎涼,也更清楚的知道,這看似平常的一頓飯,背後究竟蘊含着何等珍貴的意味。
那是她們此前從未敢奢望過的??平等和尊嚴。
這善意來得過於純粹,過於厚重,像一束強光,瞬間擊碎了她用傲慢和尖刻辛苦築起的外殼,露出了裏面那個傷痕累累的小小靈魂。
吳桐見狀,不再多言,他率先提起筷子,夾了一箸離自己最近的青菜,放入白牡丹碗中。
“大夥動筷!”
隨着他這一動,南粵羣雄轟然響應,紛紛舉杯提筷,大碗喝酒,大口喫肉,放聲高談暢笑起來。
張晚棠強忍眼中的酸澀,她微笑着拿起筷子,對身邊的阿彩、小菊,還有其他姑娘們輕聲說:“姐姐妹妹們,大家都動筷吧,嚐嚐味道......”
說話間,她率先夾起一塊白切雞,裹好蘸料,放到身旁阿彩的碗裏。
這個動作彷彿一個無聲的信號,姑娘們這才顫抖着提起了筷子。
起初她們只是小口小口扒着碗裏的白飯,漸漸的,有人膽怯的去桌上來了一根青菜,有人小心的挖了一句魚肉………………
白牡丹哭得梨花帶雨,她腮幫子鼓鼓的,一個勁往嘴裏填東西。
她這輩子,喫過無數山珍海味,可那都是陪客人喫的,從沒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坐在桌邊過。
在這裏,沒人催她敬酒,沒人逼她陪笑,沒人要她伺候,只有人勸她“多喫點”。
這頓飯,喫得並不輕鬆,可在吳桐看來,意義非凡。
天色漸晚,庭院裏燈火通明,映亮了這方寸裏的煙火人間。
人聲混雜着雨聲,一邊是江湖的豪邁不羈,一邊是新生的忐忑不安。
這時,一束臘梅般清減的倩影,猝不及防撞進吳桐的眼簾。
張晚棠不知何時,搬了個繡墩款款坐在廊柱旁,懷裏抱着她那把老木琵琶,目光溫柔的看着大家。
“晚棠,快來喫飯,忙前忙後一整天了。”吳桐連忙朝她招手。
張晚棠聞聲抬起頭,一張面龐嬌花照水,在紅燭明光的映照下,她的兩頰染上了幾許淡淡的紅暈,像薄敷了一層胭脂。
“先生,今晚難得大家聚得這麼齊整,我想......彈個小曲,給諸位助助酒興。”
一句說罷,她頓了頓,睫毛微垂,聲音更輕了幾分,幾乎要融進雨聲裏:“先生......您還未曾聽過我唱歌呢。”
說罷,她不再看吳桐,微微側身,素手輕抬,指尖落在弦上,先是極輕地一撥,試了個音,隨即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如蘭花初綻,輕找慢捻抹復挑起來。
一陣清越又帶着幾分幽咽的琵琶聲,立時在喧鬧的庭院中流淌開來,仿若清泉泓泓,悄然滲入每個人的耳中心中。
原本觥籌交錯的南粵羣雄,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把視線齊齊轉了過來。
而最爲驚訝的,當屬永花樓的姑娘們。
從前在永花樓,她們也常聽張晚棠彈曲,那時她的絃音總裹着化不開的悲涼悽苦,聲聲泣血,聽得人肝腸寸斷。
可今宵不同????調子依舊是悲涼的,旋律裏卻少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絕望,多了一種月下獨酌的閒愁,多了一種雨過天青的豁然。
張舉人見衆人的驚豔神色,不由得有些得意,搖頭晃腦的說:“我妹子從小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是這琵琶,當年請的可是廣州城......”
“噓??!”七妹毫不客氣的打斷他,眼睛瞪得溜圓:“別吵!好好聽!”
這時,張晚棠朱脣輕啓,一曲歌喉恰似月下潺溪,懷滿南海女子特有的婉轉,字字句句敲在人心上:
“也作芙蓉帳裏人,
殘燈空照畫堂深。
茜紗窗下,海棠垂淚,
醉裏簪花夢裏真。”
四句唱罷,餘音嫋嫋。
她指尖不停,琵琶聲轉爲一段略顯急促的過門,目光悄然望向身邊的阿彩。
阿彩與她目光一觸,頓時明白了心意。
這個川妹子眼中泛起水光,她深吸一口氣,用別有韻味的嗓音接唱道:
“也作琉璃盞底塵,
踏碎滿園笙歌痕。
當年聯袂,醉倒花蔭,
醒時孤影對重門。”
阿彩的歌聲帶着一絲江湖氣,更添幾分命運弄人的無奈。
她的聲音剛落,琵琶音調陡然拔高,變得更爲激越。
白牡丹臉上淚痕未乾,她清清嗓子,不愧是名動珠江的頭牌,一開口便如金玉相擊,銀瓶乍破:
“風過迴廊碎月痕,
飄零身似絮無根。
慼慼伴殘更,
暗數階前,落紅幾轉輪………………”
她的歌聲裏,有昔日繁華的追憶,有身世飄零的悽楚,更有一種不甘沉淪的孤傲。
唱到此時,在座的許多姑娘早已忍不住,紛紛以袖掩面,低聲啜泣起來??這哪裏是唱曲,分明是在用刀子,一字一句剖開她們共同的血淚過往。
最後,三人的聲音漸漸合在一處,琵琶聲也轉爲悠長綿遠,化成一聲嘆息:
“餘香漫卷沾羅巾,
是芳魂散作鬢邊雲。
遲遲歸燕,
浮生歡宴,原來皆是借......”
一曲終了,萬籟俱寂。
只有屋檐下的雨水,還在不知疲倦的滴答着。
滿院的人,無論是豪氣干雲的武林漢子,還是剛剛獲得新生的姑娘,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悲傷和震撼之中。
這曲子,道盡了風塵女子的悲辛,將她們“身若無根飄萍草,歡宴散後盡淒涼”的一生,唱得鞭辟入裏。
然而,在這無盡的悲涼之中,唯獨吳桐,聽出了一些別樣的東西。
“浮生歡宴,原來皆是借......”
這句詞,像一枚冰冷的針,輕輕刺進了他的內心最深處。
他在這世間的時光,又何嘗不是“借”來的?
自己本就是個病入膏肓的將死之人,幸得命不該絕,捲入這場跨越百年時光的旅程。
這具身體,這番經歷,這段看似轟轟烈烈參與其中的歷史,又何嘗不是一場“借”來的大夢?
他像一個偷偷混入別人命運的看客,縱然傾盡全力,試圖改變些什麼,可內心深處那份獨屬於現代靈魂的孤獨,那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疏離感,永遠無法真正消弭。
捫心叩問,他的悲喜,他的籌謀,他的成就......都建立在一場巨大的“借用”之上。
這份深徹骨髓的孤獨,遠比眼前的悲歡離合更加浩瀚,更加無從排解。
琵琶的餘音還在空氣中震顫,吳桐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殘茶,仰頭一飲而盡。
真苦。
這口苦茶從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與那曲中的悲涼,與自己那份無人可言的孤獨,徹底融爲了一體。
夢醒時分,復歸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