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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豈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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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倫敦,威斯敏斯特市,白廳廣場4號,蘇格蘭場。

“威斯敏斯特市”的名稱,源於其核心地標??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是大倫敦的32個自治市之一,擁有獨立議會,受大倫敦市政府統籌管理。

威斯敏斯特教堂不僅是名稱源頭,更是英國王室加冕、婚禮、國葬的核心場所,由此奠定了這個地區的皇家屬性。

在這片21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囊括了英國議會大廈,大本鐘,白金漢宮,唐寧街,牛津街,西區劇院等幾乎全部的倫敦標誌性地標,是英國政治,文化,商業的絕對核心。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了大英首都警察廳??蘇格蘭場。

穿過倫敦清晨永不消散的工業濃霧,一棟龐大的四層建築矗立在白廳廣場旁,隱隱顯出臃腫的輪廓。

它由厚重的波特蘭石材砌成,方正規整,遠遠望去猶如一座厚重的堡壘,樓頂旗杆上,大英帝國的米字旗在潮溼的空氣中,無精打采低垂着。

黑色鑄鐵大門前車馬喧囂,雙輪馬車和新興的蒸汽動力汽車混雜停靠,身着深藍色雙排扣制服,頭戴尖頂帽盔的警察身影綽綽往來。

?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端着錫咖啡杯,穿過蘇格蘭場的辦公大廳。

走入蘇格蘭場內部,撲面而來的第一感覺就是:擁擠。

實際上,這棟建築內部空間十分寬敞,走廊牆壁被漆成暗綠色,腳下的拼花木地板被無數腳步磨得發亮,牆上胡亂釘着通緝令,裏三層外三層摞在一起。

辦公大廳一片嘈雜,這個年代打字機剛剛普及,整個蘇格蘭場就一口氣列裝了幾十臺,嗒嗒敲擊聲響成一片,和電報機的嘀嗒聲混在一起,構成令人焦躁的機械交響曲。

地上,桌上,櫃子上,甚至角落裏,都堆積着如山的卷宗文件,把偌大空間切割得七零八落,只留下幾條窄窄的小路。

高聳的天花板上,煤氣燈即使在白天也亮着,大羣警察來回穿行,各式警徽在燈光的映照下,冷光爍爍。

似乎在這個地方,聲音都凝固成了實質,佔據了一部分空間。

警長甩了甩厚呢子大衣上的灰土,眉頭擰成了大疙瘩。

“見鬼的天氣,見鬼的差事......”他盯着杯中那灣渾濁的咖啡,低聲嘟囔,更顯得整張臉透出股獐頭鼠目。

“約瑟夫,瞧瞧你這張臉。”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人是個高個子警長,幾乎比雷斯垂德高出一個頭。

他生有一頭深亞麻色捲髮,髮梢泛着淡金,湖水綠的眼睛裏,虹膜邊緣鑲嵌着一圈淺黃色的紋路,鼻尖上翹,鼻翼線條流暢,顴骨高高隆起??這是典型的愛爾蘭人特徵。

他邁開長腿,幾步就跨到雷斯垂德警長面前,笑着問道:“又碰上什麼倒黴事了?”

雷斯垂德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他的這位愛爾蘭同僚。

肖恩?格裏高利警長??負責刑事調查部重案組,笑面虎性格,以手段強硬,極端教條而著稱。

“還能是什麼,肖恩!”雷斯垂德警長放下咖啡杯,朝桌上那份蓋着官方印章的文件努了努嘴:“上頭的老爺們一拍腦袋,下令要我們小組重點維護東區治安!”

他抓起那份文件,在半空中用力晃了晃,依稀露出“萊姆豪斯”字樣來。

“那裏是伯明翰小子和剃刀黨的地盤,都是些無法無天的黑幫雜種,爲了爭碼頭和生意,都快把東區變成戰場了!”

雷斯垂德警長沒好氣的說:“我手下只有十二名警員,人手本來就不夠,這幾天還要抽調人去守衛議會大廈,簡直是把我往死裏!”

肖恩?格裏高利警長抱着胳膊,倚在文件堆旁,咧嘴嘿嘿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齒。

“怎麼,這就難倒你了?”他笑着說道:“你們雷斯垂德家族,祖上不是效忠於都鐸家族的麼?”

都鐸家族。

一個古老的姓氏。

家徽紅白玫瑰,族語??【United by Rose, Crowned by Fate.】 (情同千葉,天命加冕)

這個姓氏象徵了徵服、鐵腕與野心,都鐸家族結束了薔薇戰爭,將蘭開斯特的紅玫瑰和約克的白玫瑰合二爲一,鑄就了璀璨的王徽,開創了統治時代。

可惜歲月無情,二百年過去了,屬於他們的都鐸王朝,已經成爲歷史書上濃墨重彩的篇章。

正如逐鹿中原後的改朝換代,如今的英國,是在維多利亞女王的治下。

都鐸家族雖然名頭依舊響亮,可早就失去了政治影響力,只剩下來自威爾士的多間城堡和貴族譜系上的一行記載,供人憑弔。

“去跟你在溫莎城堡或者白金漢宮的老相識訴訴苦,讓他們從王室護衛隊或近衛步兵團那裏,借調點人手來嘛。”

格裏高利警長笑得狡黠:“對付那些地頭蛇,有時候就得來點非常手段,讓那些穿漂亮制服的女王親兵過來,往那裏一站,比我們十個警察都管用!”

“是啊,祖上的榮光。”雷斯垂德警長哼了一聲,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涼掉的咖啡:“算了吧,王室現在一門心思盯着殖民地,哪有空管倫敦東區的黑幫鬥毆?”

肖恩?格裏高利聳了聳肩,對於同僚的抱怨不置可否。

他拍了拍雷斯垂德的肩膀:“那就祝你好運了,老夥計。”

這位愛爾蘭人剛準備離開,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對仍沉浸在鬱悶中的雷斯垂德,露出了一個帶着點促狹的笑容。

“對了,約瑟夫,聖誕快樂。”

雷斯垂德警長皮笑肉不笑的擺了擺手,這時,一名年輕警員快步湊了上來,對他敬了一禮。

“警長。”年輕警員聲音鏗鏘:“剛從萊姆豪斯押回來一個偷竊犯,在華人雜貨鋪偷了食物,是個流浪漢,怎麼處理?”

雷斯垂德正煩躁的揉着眉心,聞言頭也不抬:“這種小事還用問我?登記一下,直接扔進拘留所,等法庭排期!”

“是,警長!”警員應聲,轉身就要去執行命令。

然而,就當兩名警員押着那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從雷斯垂德警長面前經過時??

二人對視了一眼。

流浪漢低垂着頭,亂髮遮面,只露出一雙雪亮的眸子。

可雷斯垂德目光在與他相觸的電光石火間,猛地頓住了。

“等等!”雷斯垂德騰的站直,厲聲叫住了押解的警員。

兩名警員腳步一滯,不解的看向這位警長。

雷斯垂德警長來到流浪漢面前,灰藍色的眼睛裏驚疑不定,他沉默着審視了對方足足半分鐘,最後,才深吸了一口氣。

他壓低聲音,拽過離他最近的那名警員,顫抖着說:

“把他帶到我的辦公室去,我要親自審問!”

與此同時。

在萊姆豪斯華人街區,另一場相認,正在上演。

利姆豪斯航道與皮尼菲爾茲的街角,銀都魚翅酒樓。

這棟三層紅磚樓牢牢佔據着兩條主街的黃金十字路口,緊鄰萊姆豪斯盆地運河南岸的濱水步道。

它是街區裏少有的多層建築,門面掙脫了相鄰商鋪的逼仄,硃紅漆柱撐起挑檐,門楣懸掛鎏金牌匾,兩側大紅燈籠透出暖光,與周圍低矮破舊的小鋪子,形成鮮明反差。

畢竟,這是整個萊姆豪斯,數一數二的中餐館了。

二樓雅間,臨窗靜室。

窗外是鉛灰色的工業霧靄,窗內,是紫砂壺口氤氳出的縷縷茶香。

孟知南有些侷促的坐在吳桐身旁,在二人對桌,就是那位開武館的老伯。

一名年輕弟子小心翼翼端起茶壺,正要爲坐在主位的老拳師斟茶。

“??矩!”(沒規矩!)

老人猛地一聲呵斥,聲如雷,驚得那弟子手一抖,熱水險些潑出來。

老人看也不看那個弟子,蒲扇般的大手一指端坐在對面的吳桐,一口粵語喝罵般脫口而出:

“先同先生斟!”

他大眼珠子一瞪,那嚇人威勢,駭得小徒弟們大氣都不敢出。

旁邊另一個稍長些的弟子見了,臉上閃過一絲不忿,似是覺得師父對此人過於恭敬,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

“師父,您老系廣東十虎,響噹噹?名頭,使乜.......”

話音未落,老人霍然起身,巨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砰!!!

一聲巨響,杯盞齊跳,茶水四濺。

“一?二?把口?大!?我死????同我?出去!”(一個兩個嘴巴這麼大!當我死的?統統給我滾出去!)

老人怒目圓睜,額頂那道豎把因充血而變得紫紅,猶如開了第三隻眼的馬王爺,煞氣逼人。

所有弟子立時噤聲,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垂首魚貫而出,最後一人還不忘輕輕帶上雅間的門。

屋內重歸寂靜,老人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那副叱吒風雲的怒火轉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躬下身子,親手提起那把紫砂壺,穩穩懸在吳桐面前的空杯上。

吳桐下意識抬手想接,然而一道琥珀色的溫熱茶線先他動作一步,緩緩注入杯中。

水聲潺潺,是屋內此刻唯一的聲響。

斟滿七分,老人放下茶壺,並沒有回到主位,而是正正站在吳桐身側。

老拳師直愣愣望着吳桐,過了好一會,他才用粗大的指節,用力抹去眼角再度滲出的淚水。

“先生,失禮了......方纔街頭,老頭子我......多有失態。”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平靜,可依舊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頓了頓,脊樑挺得筆直,目光灼灼的凝視着吳桐,一字一句,重新介紹自己,宛若要將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身份,鄭重交還到對方手中:

“老朽......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我叫蘇黑虎。”

“老家在廣東順德,曾少居廣州。”

“大清道光廿二年,承蒙諸位武林同仁不棄,得了個【鐵砂掌】的諢號,與黃麒英師傅,梁坤師傅,周泰師傅,王隱林師傅......九人共列......廣東十虎。”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說完,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對着吳桐,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再是故人重逢的激動,而是晚生後輩,對昔日引路之人,對那段厚重時光最崇高的致意。

雅間內茶香嫋嫋,時空在這一刻被徹底打通。

四十八年的風霜雨雪,廣州城的大火與虎門灘的煙塵,與此刻倫敦的濃霧交織在一起,全部凝聚於蘇黑虎這副老邁的身軀中。

“我現今垂垂老矣,先生爲何......風采依舊?”

吳桐注視着他,眼神裏滿是難以明言的複雜神情。

他當然知道他是誰。

自從蘇黑虎在街頭失態的那一刻起,他就認出了,眼前的老翁就是當年廣府那位十九歲的鐵掌青年。

他和張晚棠一樣,都老了。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往事如潮,裹挾在廣州城特有的溼熱氣息裏洶湧而來。

他彷彿又夢迴到了那個龍騰虎躍的歲月,南海首富伍秉鑑的太白樓霸王夜宴上,旌旗招展,年少成名的蘇黑虎是何等意氣風發?在滿堂英雄面前毫不怯場。

而後南粵武林登臺應,面對名震天下的八卦掌宗師董海川,也是這個青年,第一個挺身而出,學風獵獵,毫無畏懼。

再後來,自己身懷那本能夠撬動時局的賬冊,在煙花璀璨與殺機四伏的廣州城亡命奔逃,闖過九死一生的三陣殺場。

是蘇黑虎,是黃麒英,是那些熱血未涼的廣東十虎們,一次次仗義出手,用血肉之軀爲他擋下那奪命的六合大槍,在刀光劍影中殺開一條生路.......

一樁樁,一件件,浮光掠影又重若幹鈞,在他心海上騰起滔天巨浪。

那些共同經歷的生死瞬間,那些血火淬鍊的深情厚誼,從未因時光流逝而褪色,反而因眼前老者縱橫的淚水,變得無比清晰滾燙。

彈指揮間,物事往矣。

吳桐感覺自己的眼眶正在迅速溼熱,看着印象裏的少年變得梨花滿頭,一股強烈的衝動哽在喉間,令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黑虎,你怎麼.......怎麼老成了這般模樣了?

可這句話,終究被殘存的理智死死按捺,化作一道無聲的嘆息,在胸腔裏沉重迴盪。

他不能相認。

因爲他無法解釋,這跨越了四十八年的歲月,爲何獨獨在他身上停滯不前。

這份驚世駭俗的“不變”,對一位已經衰老的故人而言,太過殘忍,也太過荒謬。

吳桐深呼一口氣,他抬起頭,儘量裝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強扯出一個微笑。

“老先生,怕是認錯人了吧。”他低聲開口,端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您大概......是把我和我祖父搞混了。”

“你祖父?”蘇黑虎聞言一愣。

吳桐點點頭,講出了一個在心頭演練過千百遍的故事。

“家祖早逝,名諱亦是吳桐。”

“自打孩提時起,父親就常與我提及,祖父年輕時曾在廣州仁安街開堂坐診,與本地武林豪傑交往頗深。”

“其中有一位蘇姓少年英豪,學風剛猛,性情如火,爲朋友可兩肋插刀......想必,就是老先生您了。”

蘇黑虎聽到此處,渾身劇震,一個勁的點頭。

吳桐一邊說着,一邊觀察蘇黑虎的反應,見他眼神熾烈,於是繼續編織這個既保護自己,也安撫故人的故事:

“大清道光十九年,廣州風雲突變,林則徐大人虎門灘頭一場銷煙,亮出了咱國人的脊樑。”

“聽父親說,當時有個叫蘭斯洛特?登特的英商,對此懷恨在心,他和他的兒子殺人放火,還在海上用大炮轟擊廣州城。”

祖父夜辭故人,孤身而去,與敵酋玉石俱焚,長眠在了伶仃洋上......”

說到此處,蘇黑虎再也情難自己,嘩啦啦垂下一大把淚來。

吳桐輕嘆一聲,端起茶杯,語氣平穩如常,不動聲色的把話題引回自己身上:

“我是咸豐八年生人,在直隸老家跟着父親學醫。”

“我父親是遺腹子,曾跟隨京城同仁堂四樂裏的樂孟繁,後來歸鄉開了一間藥鋪,常聽父親唸叨祖父的往事。”

說到這裏,他刻意放緩語速:“我六歲開蒙識藥,十二歲學經認絡,二十歲滿,父親送我到天津教會醫院當學工,這纔開始接觸西洋醫學。”

蘇黑虎聽得入神,不住點頭:“難怪小先生通曉中西......”

“父親總說我與祖父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吳桐適時收束話題,他目光誠懇道:“以前我還不信,今日見到老先生這般反應,才知此言不虛。”

“一模一樣!簡直一模一樣!”蘇黑虎激動的拍了下大腿,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方纔在街上,真把我這把老骨頭嚇得不輕!”

二人相視一笑,方纔的凝重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這時,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服務生端着一個青花瓷鉢走進來,濃郁的鮮香頃刻間沁人肺腑。

“小吳先生,這是店裏的招牌魚翅。”蘇黑虎改口稱呼,熟練的拿起瓷勺,親自爲吳桐盛上一碗:“倫敦沒什麼好喫的,咱們倆,邊喫邊聊。’

靚湯金黃,魚翅晶瑩,吳桐笑着點頭接過,趁勢話鋒一轉:“不說我了,蘇老,倒是該問問您??當年在廣州城聲名赫赫的鐵砂掌,怎麼會遠渡重洋來到倫敦?”

蘇黑虎笑着搖了搖頭,重重嘆出口氣:

“至於老頭子我怎麼來的倫敦......說來話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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