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三人從停屍間出來時,天色已經泛起魚肚白了。
潮溼的晨霧飄過樓影,像層層冰冷的紗布,裹滅了晨起朝陽的溫度,看樣子今天不是個好天氣,一場凍雨即將來臨了。
“我們不能全寄希望於那位不見蹤跡的華人領袖。”福爾摩斯推開門:“天亮前若無迴音,我們就按自己的路子查!”
華生拄着手杖,長長呼出一口帶着防腐劑味的氣息,緊接着就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淚花。
他胡亂揉了揉眉心,埋怨看向身旁那個從來不知疲倦的亢奮同伴。
“夏洛克。”他沙啞開口:“你就不能看看時間,或者......偶爾體會一下“休息”這個詞的含義嗎?我的骨頭都在爲昨晚的遭遇尖叫抗議,吳醫生的腿也快撐不住了!”
福爾摩斯正快步走在前面,黑色大衣的下襬在黯淡晨光中來回擺動。
他頭也沒回,輕快道:“休息是效率的敵人,華生,求知慾是比任何牀鋪都有效的提神劑。何況,咱們又不是第一次在黎明時分......呃,離開這種充滿答案的地方了。”
說完,他聳了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華生停下腳步。
福爾摩斯自顧自往前走了兩步,才發覺同伴沒有跟上來。
他有些疑惑的轉過身,灰眸在未熄的煤氣燈下微微發亮,正和華生猶豫又堅決的視線撞在一起。
“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夏洛克。”
華生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沒有了之前的抱怨,只剩下一種平直的沉重肯定。
福爾摩斯臉上那種凡事滿不在乎的譏誚表情,出現了一剎那的短暫凝滯。
那不是驚訝,更像是出現了一頓空白,他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消失了,半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華生,也沒有任何習慣性的小動作??比如擺弄他的菸斗或袖口。
晨霧在二人之間,無聲流淌。
華生深吸了一口氣,他移開視線,望向蘇格蘭場庭院裏那幾盞尚未熄滅的煤氣燈,光芒在濃霧裏開一團毛茸茸的黃暈。
“我對瑪麗承諾了。”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在斟酌:“等這個案子結束.......我不能再讓她半夜接到蘇格蘭場的通知,不能再讓她看着我總是帶着一身傷回來......”
他走近這位大偵探,向老友說出一句預告的離別:
“我......得回家了,夏洛克,真正意義上的。”
他眼神裏有歉意,有堅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眷戀,畢竟,那些過往的冒險探案生涯,對他來講刻骨銘心。
然而,他很快就穩住了心神,對妻子和家庭的責任感,沉甸甸油然湧上心頭。
福爾摩斯依舊沉默着,他瘦削的身影一動不動,立在風雨降臨前的暗灰色天光裏,像一尊輪廓分明的石頭雕像。
漫長的十幾秒鐘後,他非常輕微的動了一下,似乎是點了點頭,又似乎只是活動了一下脖子,那雙能洞察入微的眼睛裏,此刻翻湧着令人看不清的模糊情緒。
他沒有問“爲什麼”,沒有試圖用任何邏輯或案例反駁,也沒有說出任何可能帶有挽留意味的話語??那不像他的性格。
他轉過身,重新邁開步子,聲音恢復了平淡,聽不出任何波瀾:
“走吧。”大偵探的聲音在空洞的樓道裏迴響:“咱們上去找雷斯垂德警長,問問他那份後臺人員名單的篩查,取得什麼進展了。”
他沒有等華生,也沒有再回頭看,似乎剛纔那段對話,只是黎明前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可是華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吳桐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在這個崇尚“紳士責任”和“家庭聖殿”的維多利亞時代,華生的選擇無可指摘,甚至堪稱楷模。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然泛起清晰的遺憾和不甘??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在共享生死後,建立起難得的友誼和信任,可情隨事遷,轟轟烈烈終究也要歸於平凡。
他看到,在這對摯友身上,人生軌跡悄然劃下了岔路口。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拄穩了柺杖,腿上的傷口還在絲絲縷縷作痛,他抬頭看了看漸亮的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福爾摩斯有些孤直的背影,在心中無聲嘆了口氣。
華生落寞跟在他的後面,頭埋得很低。
三人前後在樓梯上踟躕着,手杖和腳步聲迭迭迴盪在四壁間,聽上去格外沉重。
蘇格蘭場重案組辦公室,空氣渾濁。
辦公室裏還飄着隔夜咖啡的酸餿味,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癱在辦公椅裏,眼圈發黑,哈欠一個接一個,下巴上的胡茬烏青,他面前攤着一堆文件,墨跡潦草得不堪入目。
“抱………………抱歉,先生們。”他用力揉着太陽穴,聲音黏黏糊糊的,語無倫次道:“那幾個混蛋......昨晚一整晚......上帝啊......根本沒閤眼。”
他的兒子??亞瑟?雷斯垂德,垂手站在父親身旁,年輕的臉龐上也帶着色,不過看上去精神尚好,腰桿挺得筆直,頗有軍人的端正。
他清了清嗓子,代父親開口道:“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吳先生,關於音樂會後臺人員的排查,我們......無法進行下去了。”
華生拄着手杖在椅子上坐下,肋部傳來悶痛,讓他吸氣都變得輕了。
“怎麼回事?”他愕然抬起頭
“是這樣的。”小雷斯垂德面露難色:“塞琳娜?莫羅小姐的隨行人員??兩名貼身助理,三名化妝師,一名經紀人。都是隨巴黎歌劇院舞團從法國來的,屬於外籍人員。
他無奈的攤開手:“我們目前沒有確鑿證據,無法指向任何一人進行調查,我們只能詢問,無權羈押或提審,這是外交程序,尤其是現在的英法關係,實在是...……………
福爾摩斯站在窗邊,背對衆人,望着窗外漸亮的天空。
他似乎在認真傾聽,又似乎心不在焉,晨光披落在他鋒利的側影上,靜默得有些詭異。
吳桐坐下後,將傷腿小心伸平,眉頭微蹙道:“詢問結果呢?”
“他們全團下榻在薩伏伊酒店。”亞瑟嘩嘩翻動手裏的筆錄本:“我們連夜詢問了酒店的當值經理和侍者,根據他們提供的證詞和出入記錄,案發前的十小時,那幾名法國僱員都沒有離開過酒店,不存在作案時間。
“後門呢?貨運通道?窗戶?”華生追問。
“都查過了,醫生。”
"
亞瑟嘆了口氣,合上本子:“沒有目擊線索,沒有闖入痕跡,那罐乳膏來源不明,我們查了舞團的行李申報和採購記錄,她們帶的化妝品全是巴黎原產,根本沒在英國補充過,格裏高利警長率領重案組,還在持續跟進。”
辦公室裏一片沉寂,只有老雷斯垂德壓抑不住的哈欠聲。
線索,就這麼斷了。
就在屋裏死氣沉沉時,門被篤篤敲響。
“進!”老雷斯垂德警長不耐煩的喊。
一名年輕警察探頭進來,手裏捏着一張紙:“警長,收發室剛剛接到一封電報,是指明給吳先生的。
幾道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吳桐坐直身體:“念。”
小警察展開電報紙,一字一句念道:“【經查,確有一名侏儒,於彭尼菲爾德巷暫住,三日前在利物浦街火車站,購單程票一張,目的地薩福克郡??萊姆豪斯轉。】”
薩福克郡,又出現了。
一時間,福爾摩斯,華生,吳桐三人,全都睜大了眼睛。
不得不說,這位藏身幕後的華人領袖確實神通廣大,僅用了幾個鐘頭,就查明瞭侏儒的確切行蹤,吳桐不禁暗暗感嘆,蘇老師傅果然所言不虛,真是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伐木工靴底的泥土、林場的編號銘牌、被硝酸銨和氧化汞玷污的實驗室、精通化學和光學的侏儒助手、電報的確切信息,通往北方的單程車票......
這條突如其來的消息,和剛剛發現的伐木工身份一起,共同指向了同一個方向??宛若兩條原本平行的溪流,突然在一個名爲“薩福克郡”的窪地轟然交匯。
然而,就在這時。
不等三人回過神,癱在椅子裏的雷斯垂德警長立時像被針紮了似的,整個人猛地彈坐起來,睡意全無,眼睛瞪得滾圓,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消息。
“薩福克郡!?”辦公室裏炸開他的怪叫。
這反應太過突兀劇烈,把其他幾人都嚇了一跳。
“警長。”華生轉過身問:“那裏怎麼了?”
“你們不看報紙嗎?”雷斯垂德警長沒好氣的反問,他在面前的紙堆裏胡亂翻找,很快從裏頭抽出一本皺巴巴的《回答》雜誌,塞進華生醫生手裏。
吳桐和福爾摩斯湊上來,只見在社會新聞版面的頭頁,明晃晃印着一行大字《恐怖事件????薩福克郡藍道申森林地區驚現不明飛行物》。
報道洋洋灑灑,詳細敘述了最近薩福克郡藍道申森林地區接連發生的詭異事件。
從本月初的4日開始,附近村民多次目擊森林深處發出奇怪的光,這些光多來自於天空,形狀不定,忽明忽滅,尤其在雨夜更爲清晰。
更令人不安的是,先後有數批進入森林探尋光源的村民與樵夫,均宣告失蹤,零星迴來的人則變得神志不清,當地警局束手無策,於是有傳言稱森林裏藏有“撒旦的作坊”。
記者調查發現,該林場爲皇家海軍特許採伐區,一位匿名的林務官員透露,林內部分樹木出現怪病:葉片脫落,樹皮潰爛,與尋常蟲害截然不同。
恐慌正在蔓延,已有農戶打算舉家搬遷,本報將持續關注此樁疑案,報道底下的署名人是:蘇玉秀。
“明明是那麼大的編輯社,怎麼搞得跟狗血小報一樣?”吳桐在心裏暗暗吐槽。
福爾摩斯看完,更是狠狠冷笑一聲。
“虧你還是大英帝國行政機構的職業警長。”他從華生手裏奪過雜誌,啪的一聲摔回桌上,譏諷的說:“居然會相信這種用聳人聽聞的標題來兜售恐慌的二流廢紙?”
“信不信不由我。”雷斯垂德警長耷拉着眼皮,更顯得他獐頭鼠目:“現在是民衆相信,併產生了社會恐慌。”
福爾摩斯從牙縫裏擠出幾聲難辨的咕噥,他在辦公室踱步轉了一圈,站在了所有人的中心。
這一次,他罕見的沒有表露出刻薄神態,用力拍了拍雷斯垂德警長的肩膀。
“收起你的驚呼吧,老夥計。”他俯身喃喃道:“我們要面對的,恐怕不是什麼超自然力量,而是一個精通多學科的危險罪犯。”
他直起身,對兩位醫生言辭鑿鑿說:“電報指向那裏,屍體指向那裏,科學也指向那裏??現在,邏輯該帶我們去那裏了。”
“隨便吧,我是熬不住了。”雷斯垂德警長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疲憊的看了一眼牆上的舊掛鐘,現在時間已經來到早晨五點,按倫敦夏令時,天色開始亮起來了。
距離沃倫爵士限定的破案時間,還有十四個小時。
老警長看了眼窗外風雲滾動的天空,雲層下黑風呼嘯,可見一場大雨,馬上就要來了。
“亞瑟,你去跟隨他們。”他揮手指着兒子,用命令的口吻囑咐:“他們的安全交由你來保障,去帶上幾個警隊的能手,再去裝備室挑上幾件趁手的傢伙,你們馬上啓程!”
“是!父親!”年輕人並找腳跟,似又覺得不妥,補充了一句:“警長。”
馬車很快在蘇格蘭場後院備齊,三輛黑色車廂的警用馬車已經裝掛齊整,馬匹焦躁的踏着蹄子,噴出團團白氣。
華生站在車邊,看着幾名年輕警察步履蹣跚走過來,喫力的把幾口大木箱搬上車。
箱蓋沒有關嚴,露出裏面碼放的馬蒂尼?亨利卡賓槍,黃銅子彈帶像蛇一樣盤在箱子角落,數量多得驚人。
毫無疑問,這羣警察顯然得到了消息,清楚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惡戰,無論是出於緊張還是謹慎,他們都準備了足量的武器應對??可實際上,這是一個非常外行的舉動。
“用不了這麼多。”華生拄着手杖走過去,對負責裝備的警員提醒道:“在戰場上,生死只在一瞬間,等到了交火的時候,你可能連一個彈匣都打不完。”
年輕警員聞言愣住了,幾個人圍着木箱,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華生醫生說得對。”亞瑟?雷斯垂德從後面走來,點了點頭說:“精簡裝備,每人帶一把步槍,四十發子彈,再加一把韋伯利轉輪手槍,多餘的留在局裏。”
華生看向亞瑟,笑了:“你也是軍人出身?”
“皇家威爾士燧發槍團。”亞瑟挺直背脊,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橄欖枝刺青:“在埃及參戰,待過一段時間。”
“埃及,那你去過喀土穆嗎?”華生問。
“沒有,我所在的營隊主要在亞歷山大港駐防。”亞瑟語氣放鬆了些:“倒是聽說過不少戈登將軍的事。”
“是的。”華生眼神微動:“那場戰役.....”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說,有些經歷不需要言語。
福爾摩斯從兩人身邊快步經過,懷抱着一摞用牛皮繩捆紮的檔案袋,他揮手指揮兩個戶籍警,往頭車裏搬另一大箱文件,嚷嚷道:“把這些放在車廂底下,防潮!”
他瞥了一眼華生和亞瑟,硬邦邦丟下一句:“有什麼話留在路上慢慢聊,咱們有接近七個小時的車程,夠你們聊個痛快!”
說着,他揚起手裏一本厚重的檔案冊,棕褐色封面上寫着《藍道申林場採伐區資金及設施記錄(1880-1888)》。
“你聊你的??”福爾摩斯拍了拍檔案封面:“我看我的。’
另一邊,吳桐正婉拒了一名警員推來的輪椅。
“我還能走。”他聲音平靜,拄穩柺杖,受傷的右腿虛點在地上:“把位置留給更需要的裝備。”
那警員還想勸,吳桐已經轉身走進馬車,每走一步,腿傷傳來的鈍痛都讓他額角滲出細汗,但他咬牙堅持,步伐落得很穩。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院門口方向急促傳來:
“先生??!”
吳桐猛地回頭。
孟知南正從霧濛濛的街道那頭跑來,圍巾在身後飛揚,小臉跑得通紅。
她一手按着頭上快被風吹掉的軟帽,另一手高高揮舞着。
在她旁邊,是身穿短褂的郭天照,他戴着頂瓜皮小帽,面露焦急的往這邊張望。
“先生!等等??!”
幾名警察上前打算攔住他們,不過亞瑟?雷斯垂德動作更快,他擋住幾名警察的腳步,側身示意他們兩個進來。
“謝謝!謝謝!”孟知南忙不迭道謝,她衝進後院,氣喘吁吁在吳桐面前剎住腳步,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知南。”吳桐見狀不由皺眉:“你們怎麼來了?”
“我聽蘇老伯說了。”郭天照面色冷峻:“您要去很危險的地方,我打算跟您同行,也算有個照應。”
他話未說盡,只是把目光若有所指的掠過周圍的金髮碧眼??這眼神不言而喻,吳桐知道他的意思,這羣鬼佬終歸到底沒有同根同宗的黑髮黑瞳可靠。
“我......我回去了!”孟知南直起身,眼裏閃着焦急的光,快言快語解釋道:“可是,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派人來找您了,推脫不掉……………”
吳桐聽了臉色登時一沉:“怎麼回事?”
“是......”孟知南壓低聲音,看了眼周圍忙碌的警察,欲言又止。
節外生枝,吳桐的心往下沉去。
這兩位富翁老人的邀請,肯定不是尋常事。
他抬頭看向馬車方向。福爾摩斯已經站在頭車旁,正遠遠看着他。
他也聽到了對話,大偵探沒有催促,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儘快處理。
吳桐拉過孟知南,把她拽進車廂裏,見四顧無人,示意小姑娘快點說。
另一邊,華生看着大門外的倫敦街景,湊近福爾摩斯,忽然笑笑輕聲開口:“上次離開倫敦這麼匆忙,還是去追查【斑點帶子案】的時候呢。”
亞瑟好奇問:“那案子最後......”
“一個用毒蛇殺人的父親。”福爾摩斯簡單回答,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