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滂沱,狂風怒號。
兩?雷電幾乎接踵而來,雪亮的閃電撕裂長空,帶來羣山怒吼般的轟鳴,將天地都照鑑在轉瞬即逝的光明下。
雨水從枯枝敗葉間滴滴答答落下來,傳來一股鏽鐵釘子的發澀氣味。
三人費力爬上繩梯,華生爬上來後,還不忘蹲下身去,伸手拉一把最後的吳桐,畢竟他腿上有傷又體格最弱,連續熬夜追蹤這麼久,體力早已透支,實在是到了強弩之末。
三人登上樹後,發現腳下是一根粗壯的大樹枝,在樹冠的繁茂枝葉裏,赫然藏着一個小小的樹屋。
三人手腳並用,委身鑽了進去。
屋裏空間狹小,勉強足夠三人彎腰站立,然而華生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地方正適合坐着瞄準,是專爲這場狙擊營造的。
福爾摩斯看到,在小樹屋的一端牆上,鋸開了一個很大的?望窗,窗臺延伸出很寬,下面是用角鐵釘成的支架,看上去似乎是專爲放置重物準備的。
他走到窗前,搬過窗臺下的小凳子坐下,發現這面?望窗正對林中小屋,前面枝葉繁盛,無論從任何角度,都很難從外界窺伺到這件樹屋,形成了絕佳的天然掩護。
“你們來看看。”福爾摩斯指了指窗臺,招呼兩人過來。
華生和吳桐彎着身子挪過來,吳桐先是看了看凳子擺放的位置,又看了看正對面的小木屋,從這個位置望去,小木屋完全暴露在視野裏,子彈確實是從這裏射出的無疑。
華生端起自己的黑蛇紋木手杖,用持步槍瞄準的姿勢,在窗前好一通比劃,他又仔細來回察看窗臺的木面,幾乎快要把眼睛貼到上面去了。
看到他這副認真的樣子,福爾摩斯不免有點忍俊不禁,他雙手環胸道:“我們的大軍事專家,看出什麼來了?”
華生抬起身,白了這位尖酸的同伴一眼,他用手杖敲了敲窗沿上三個深深的壓痕,又側頭伸手比了幾下前方的小木屋,眉頭越皺越緊:
“對方用的不是普通步槍,更大也更重,所以必須用到三腳架支撐。”
福爾摩斯讚許的點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
“你們看這支架壓痕。”華生指着窗臺上的痕跡說:“間距寬,受力深,前二後一的佈局......這是品字形三腳架的特徵,採用卡嵌式承重柱,軍用級別的可調節輔助設備。”
他用指甲摳了摳壓痕邊緣,察覺到幾處細微的翹裂木刺。
“這種金屬支架邊緣有細小鋸齒,主要用於防滑,通常配閤中型以上的重型槍械,比如馬蒂尼-亨利改進型,或者德國的M1871毛瑟步槍。”
福爾摩斯灰眸中閃過滿意,深以爲然的點點頭。
“你忽略了一點,華生。”大偵探翹起一根手指,劃過窗臺上三道不甚明顯的劃痕細線:“起初他確實是把步槍架設在你所處的位置,不過後來他換了個地方。”
華生彎下腰,這纔看到木板上有三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淺痕????那是金屬支架腿在粗糙木板上拖行時留下的,刮痕蜿蜒延伸近四英尺,終止在不遠處視野更開闊的位置。
那是窗臺的另一側,靠近樹屋內壁,光線更暗,不過前面的樹枝被因爲缺光所以低矮了不少,視野也就更加開闊一些。
福爾摩斯蹲在那裏,將油燈湊近臺板。
“我們的狙擊手先生很謹慎。”福爾摩斯拍拍手上的木屑說道:“他起初選擇在更爲隱蔽的內側位置,不過可能是因爲枝葉太多遮擋了部分彈道,所以他在等待期間臨時決定,將裝備轉移到這個視野更好的位置。
可以想象,在福爾摩斯和華生尚未趕來,吳桐和孛兒只斤對峙的時候,那位潛藏在樹屋上的神祕射手,已經將槍口瞄準了傑里米。
只是,他在仔細觀察過後,感覺這裏並不是最佳射位,於是在所有人全然不知的角落裏,他拖動着自己沉重的步槍和設備,從那邊挪到了這邊………………
華生聞言點頭,目光掃過窗臺上一塊巴掌大小的區域。
那裏異常乾淨,沒有灰塵雨水,沒有樹皮碎屑,和周圍被水漬殷透的木板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裏放過東西,方形的,底座很穩。”華生眯起眼若有所思:“不是彈藥箱,太小,估計是風向測速儀?”
“而且是便攜型號。”福爾摩斯補充道,手指在那塊乾淨區域的四角虛按了按:“看來,我們的朋友不僅在射擊,還在記錄數據????風速、溼度、溫度......他在不停爲極端條件下的超遠距離射擊做修正。”
“非常專業。”華生喃喃低語:“專業到令人害怕......"
吳桐強忍腿痛,湊到窗前向外望去,暴雨中的森林一片混沌,遠處的小木屋在雨幕中,只能呈現出一個模糊的灰暗輪廓。
“這種天氣......這個距離......”他在看到這個長度後,不禁頗感喫驚。
華生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豎起拇指,用一隻眼睛透過拇指頂端,對準遠處小木屋的輪廓。
他左右移動拇指,嘴脣無聲翕動,用從軍隊帶來的辦法快速測算。
幾秒鐘後,他放下手,臉色有些發白。
“至少有五百碼,還可能更遠,五百二十到五百五十碼之間,天吶,在這種光線和天氣下......”
他轉向福爾摩斯和吳桐,軍醫的專業認知讓他無法掩飾震撼:
“全歐洲,能在五百碼外進行精準狙擊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更何況是在暴雨夜晚,森林複雜氣流的環境下,用改裝槍械一擊命中室內特定目標......”
華生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福爾摩斯拿起油燈,光芒照亮了地板,他注意到,在牆角下方那裏,散落着一枚黃銅彈殼。
他拾起彈殼,靠近燈下翻看起來。
這枚彈殼前細後粗,裝藥量很大但彈頭很小,樣貌和普通的馬蒂尼?亨利步槍彈殼差不多,底火處有雙重擊針的凹痕,這是爲了確保在惡劣環境下,仍然能夠可靠擊發。
“特製彈藥。”福爾摩斯低語,也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倏然停在彈殼底部,只見在底火邊緣的金屬上,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刻痕,幾乎無法辨認。
不是生產標記,不是驗收印章。
是一個字母??【M】
福爾摩斯的呼吸,見狀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窗外,又一道閃電劈開夜空,剎那間照亮了他凝重的側臉,也照亮了這片吞噬了無數祕密的黑暗森林。
“我知道這枚彈殼屬於誰。”
驀然間,一個低沉的聲音,猝不及防在所有人身後響起。
三人紛紛轉頭望去,是亞瑟?雷斯垂德,他不知何時爬上了樹屋,出現在了門口。
他渾身溼透,雨水從髮梢上滴落,他目不轉睛注視着那顆散發冷光的彈殼,面色陰沉的說出了那個名字:
“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
當聽到這個名字後,華生渾身一震。
作爲曾遠赴殖民地參加戰爭的隨軍軍醫,這個名字可謂是如雷貫耳,在各大部隊都流傳有他的傳說,儘管版本略有出入,但還是共同勾勒出一個恐怖的模糊剪影。
塞巴斯蒂安?莫蘭,前英軍駐印度第三擲彈兵團上校,全歐洲最頂尖的神槍手之一。
他是奧古斯都?莫蘭爵士的第二個兒子,在1840年的盛夏出生,從幼年起就暴露出狡詐兇狠的天賦,就讀於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後在阿富汗服役,駐紮在喀布爾,並在此地完成晉升。
幾年的時間很快過去,他調任到印度馬德拉斯管轄區,出任駐印度第三擲彈兵團上校,兼任班加羅爾工兵一團指揮官,在此期間他的殺戮本性暴露無遺,參加了多次軍事行動,包括1877-1878年的喬瓦基遠征和第二次英阿
戰爭。
在阿富汗和印度的叢林裏,他曾創下三百碼外用氣動步槍擊穿一隻蒼蠅翅膀的驚人記錄,除此之外,他還非常癡迷狩獵,最喜歡追捕孟加拉虎,印度北方邦的當地虎羣幾乎一度被他屠殺絕跡。
因爲其嗜血陰險的性情和神乎其技的槍法,所有人都對他敬而遠之,那樁被軍方刻意壓下的坎大哈狙擊案,外界盛傳也是出自他的手筆,只不過一直沒有證據佐證罷了。
除此之外,莫蘭上校還是個有名的癮君子,實打實的牌技高手,經常出現在倫敦市中心的撲克牌俱樂部,而和其他嫌犯的畏首畏尾不同,他始終大搖大擺,狀若常人一般。
並非沒有警察或督軍追查到他身上,實在是因爲他所做的事件太過縝密周詳,加之他那出神入化的槍法,任憑外界如何偵辦,都無法找到半點破綻,只得聽任他逍遙法外。
即便很多事情,明顯就能看出是他做的。
天生有貴族出身護體,兼之擔任功勳部隊的高級軍官,還有大小戰功在身,可以說莫蘭上校從各方各面被多重精英光環加身,完全能稱得上有恃無恐。
而現在,他儼然成爲倫敦第二號危險人物。
亞瑟?雷斯垂德臉色蒼白,他嘴脣翕動,吳桐看出他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被自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這其中勢必涉及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的所作所爲,甚至搞不好,還會牽連出帝國軍隊內部的黑暗往事。
所以。
當年在埃及戰場,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雨還在下,只是不知何時,雷聲停了。
這場歷時兩天的忘我追逐,於今夜終結。
可調查完畢,之後呢?徒留下一地解不開理不清的亂麻。
就在這時,福爾摩斯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他那雙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像被燒紅的針猛地刺了一下。
“不…….……”他低吼一聲,手中的黃銅彈殼叮噹掉落在木地板上。
下一秒,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他飛快撞開狹窄的樹屋門口,抓住溼滑的繩梯,縱身就往下跳!
“夏洛克!你瘋了?!”華生爆發出一聲驚呼。
福爾摩斯根本不管不顧,他雙手交替下滑,在離地還有近十英尺時直接鬆手,整個人重重摔進泥漿裏,翻滾兩圈後毫不停頓的爬起,向森林深處發足狂奔。
方向??正是那座廢棄的護林塔。
“跟上他!”吳桐的心臟狂跳,一種冰冷預感攫住了他。
三人手忙腳亂爬下繩梯,亞瑟率先追了出去,華生攙扶着吳桐跟在後面,在泥濘中拼命追趕,狂風暴雨中,福爾摩斯踉蹌的身影在林木間時隱時現,宛若一個在追逐自己影子的幽靈。
“夏洛克!等等!”
任憑身後衆人如何呼喚,福爾摩斯都沒有放緩腳步,他跌跌撞撞在林間蹣跚奔跑,幾乎快得腳不沾地,長風劈面吹過,夾雜來他幾句失神的唸叨:
“我錯了......我怎麼沒有及時發現......分明在一開始的時候,真相就全都擺在眼前了啊......”
真相?
他在說什麼?
風雨晦暗,天地都是黑的,黯淡的天光下,那幢廢棄的護林塔,漸漸顯露出臃腫的輪廓。
它依然靜默的矗立在風雨裏,毫不吝嗇的歡迎這羣去而復返的調查者??對於福爾摩斯來說,這座塔承載了一場自己身不由己的艱難抉擇,也承載了一次致命失誤。
石門洞開,猶如巨獸豁開的大嘴,福爾摩斯二話不說衝了進去,霎時間塔內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聽上去他正沿着螺旋石階向上狂奔,傳來一陣空洞的迴響。
衆人一頭霧水,紛紛追了上去。
等大家喘着粗氣爬上頂層?望臺時,只見福爾摩斯立在翻倒的火盆旁,手裏緊緊攥着那張燒得只剩半截的郵寄單據。
這張郵寄單據是他們最先發現的證物,聽老湯姆森說,當時撞見矮子傑裏米的時候,他正在焚燒這張單據,而拋置那些致命的醜聞證據於腦後,置若罔聞。
彼時衆人就覺得,這似乎是矮子傑裏米,故意引他們發現這些醜聞證據一樣,而福爾摩斯也摒棄了自己除惡務盡的箴言,親手燒掉了那些恐怖記錄。
對他而言,有了國家,纔有伸張正義的土壤,如若國之不存,再多的正義又有何意義?
可是。
他想錯了。
對方的陰狠毒辣,遠超他的想象,他們的所聞所見,無一不是對方故意佈設的障眼法??對方根本沒指望福爾摩斯會公開披露這些醜聞證據,早就安排妥了更好的人選………………
煤氣燈的光暈不住顫抖,照亮了福爾摩斯煞白的臉,和他劇烈顫抖的手指。
“福爾摩斯先生?”吳桐拄着柺杖,不安的問:“你想到什麼了?”
福爾摩斯緩緩轉過身,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從他的額角汨汨流下。
他舉起那片焦黑的單據,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們都被耍了……………從頭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