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吳桐是被重重的敲門聲吵起來的。
他的臥室在二樓,按理來說不該聽到樓下的敲門聲,可是無奈昨晚他並沒有睡好,醒醒睡睡大半個晚上,直到天色矇矇亮才勉強睡着,算下來也就睡了兩個小時不到。
一方面,腿傷在安穩下來之後,開始了兇猛的反撲,疼得他在半夜裏死去活來,最後實在沒辦法了,他撲到桌上寫寫算算,嚴格計算好劑量後,給自己用了一點點鴉片酊。
這也算破了誓言了,他想。
酊劑,顧名思義,這東西其實就是一種鴉片浸漬酒。
這種藥物出現時間很早,17世紀英國醫師托馬斯·西登哈姆改良了配方,用於治療咳嗽疼痛等病症,因此也被稱爲“西登哈姆氏鴉片酒”,屬於這個時代最常見的藥物之一。
不得不說效果立竿見影,疼痛消退後,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噩夢。
他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起這樁大案的各種細節,無論是那些倫敦會場還是藍道申森林,無論是綠火還是海怪,都令他遍體生寒,般般件件都透露着說不出的恐怖詭異。
夢裏反覆出現那封郵件,它在無數手中傳閱,每一雙手都變成燃燒的綠色,或者變成海怪的觸鬚,湧過撲面而來的海腥氣和火焰焦燎味道...………
這一晚,他常常處於一種假寐狀態,搞不清自己到底是睡着了,還是在醒着。
拖着疲憊的身軀翻身下牀,他拉開窗簾,透過縫隙可以看到溼透的石板窗臺,幾隻鳥兒鑽進濃霧裏,翅膀下捲起肉眼可見的渦流,街道上到處都是積水,顯得更骯髒了。
吳桐嘆了口氣,披衣下樓。
來到樓下,映入眼簾的,正是約翰·華生醫生和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
當看到吳桐安然無恙,只是樣貌有些頹廢后,華生緊繃的肩線肉眼可見的鬆弛下來。
“能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站起身,罕見的沒加稱呼,像老朋友一樣打招呼:“這件案子真是累人,可把我們所有人都折騰得不輕呢!”
吳桐笑着點點頭,伸手接過孟知南遞來的咖啡。
“你的這位小姑娘很聰明。”雷斯垂德警長站起身來,腆着大肚腩笑道:“她去找了艾琳·艾德勒,就是那個著名的女低音歌唱家,這才能驚動高層,及時阻止了那場陰謀。”
聽到這句話,吳桐啞然失笑。
阻止了嗎?
不見得吧......似乎局勢更加惡劣了。
同樣失去笑容的還有華生,他癱坐回沙發上,長長嘆了口氣。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眉宇間,浮現出疲憊更深的神色——那是事態失控後的無力感。
吳桐將杯子輕輕擱在桌上,幾人一時無話,尷尬的寂靜籠罩了小廳。
華生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盯了一會壁爐裏即將熄滅的餘燼,半晌才沉沉開口:“夏洛克的哥哥,麥考羅夫特先生,今早傳來了新消息......”
“哥哥?”孟知南正在旁邊整理藥箱,聞言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福爾摩斯先生還有哥哥呢?”
華生笑了笑:“噢,當然有,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比他弟弟還聰明,也更......麻煩,聽他自己說,他在唐寧街某個部門工作,不過具體是做什麼的,連夏洛克都不清楚。”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帶來了一個重磅消息:
“根據他那個部門傳回的情報,事情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糟糕——那天從藍道申森林郵局寄走的郵件,不是一封,是兩封!”
當聽到這句話,吳桐的脊背不由繃直了。
華生又嘆出口氣,用認命的口吻,慢慢講述起來。
“就在我們所有人,都盯着那份送給安妮·貝桑特的食人檔案時,另一封郵件已經悄悄送出去了。”
“那是一封跨海郵件,昨晚被塞上了開往法國的郵輪,今天凌晨抵達了巴黎,送到了哈瓦斯通訊社編輯室的辦公桌上。”
“哈瓦斯通訊社?”吳桐眉頭一蹙,腦海裏迅速搜索着穿越前的歷史知識————那是法新社的前身,十九世紀法國最重要的新聞機構之一,旗下信息網絡遍佈整片歐洲大陸。
“那封信裏面是什麼?”吳桐問道,其實心裏已經有了模糊的猜測。
華生揉了揉眉心,說:“還能是什麼?當然是那位風流的安東尼奧王子,和不幸的巴黎首席主舞塞琳娜·莫羅小姐之間,所有不該被外人知道的細節。”
他掰着手指頭羅列:“聽傳回的情報說,裏面有二人互相寄給彼此的情書,約會記錄,酒店入住單據,購買奢侈品的憑據,甚至還有偷拍下他們一起出入的照片......”
“西班牙伊莎貝拉二世女王震怒,認爲安東尼奧王子作爲奧爾良家族和波旁王室的直系後代,嚴重背叛了與歐拉拉公主的婚姻誓約,這樁醜聞令兩個王室都爲之蒙羞。”
“現在,馬德里和巴黎之間的外交電報已經吵翻了天,西班牙指責法國王室虛僞,法國斥責西班牙內閣蓄意破壞國家聲譽......”
吳桐聽明白了,這場陰謀的觸手,再一次向外蔓延了。
這場計中計層層嵌套,最外層是兩場駭人聽聞的貴族兇殺案,用殘忍詭譎的手法抓走偵察者全部視線,再在最合適的時候,拋出關鍵人物作爲棄子,左右案件的調查節奏。
中層隱藏的,是用各式各樣的超前實驗、隱祕暗殺、蓄意破壞串聯起來的恐怖大網,通過海怪綠火等駭人聽聞的屠殺手段,輔以大量暗中行動者,確保整個計劃環環相扣。
最後,就是這兩封郵件—————封用來激起全英底層民衆的怒火,一封用來點燃歐洲大陸上兩個國家的爭端,整個陰謀的核心不再是殺人,而是精準投遞信息。
這是對維多利亞時代媒體興起,輿論力量覺醒的深刻洞察,對手深諳,在即將到來的大衆政治時代,真相本身,尤其是經過精心編排,足以顛覆信仰的真相,是比任何炸彈都強大的武器。
“卓越的謀劃。”吳桐低聲感慨,幾乎是在爲這場顛覆時代的陰謀致敬:“揭露英國貴族醜聞,激化矛盾,挑撥法西兩國關係,歐洲三大國,無一倖免。”
他抬眼看向華生:“對方要的根本不是錢,也不是簡單的復仇。他要的是混亂,是裂痕,是讓這些高層人物互相猜忌,無暇他顧的......戰略窗口。
華生沉重的點了點頭。
“哎呀!要我說啊,這些國家大事,就讓大人物們操心去吧!”
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約瑟夫·雷斯垂德警長忽然開口,他挺了挺肚腩,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輕鬆笑容:“我們蘇格蘭場負責的兇殺案,可是確確實實的破了!”
“托馬斯·霍華德勳爵落水分屍案,塞琳娜·莫羅小姐舞臺自燃案,證據鏈清晰,兇手傑里米·克勞利也已伏法——雖然是被滅口的,但終究是確認罪行了嘛。”
“上面要的,就是一個能寫進報告,能向公衆交代的兇手用來結案。這就夠了。”
吳桐看着他,驀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位老警長的邏輯簡單,直接,無比務實:命案發生,找到兇手,案子就破了。
至於兇手背後的陰謀、郵件引發的國際風波,可能到來的政治海嘯......那不是蘇格蘭場的職責,甚至不是倫敦警察該管的事。
“所以。”吳桐慢慢說,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在您的報告裏,這就只是一樁......瘋狂的侏儒科學家因個人怨恨報復社會,製造的連環殺人案?與即將可能發生的局勢動盪無關?”
雷斯垂德警長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警徽,笑容變得有些官方化,那是常年與官方體系打交道練就的表情。
“吳醫生,我們是警察,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外交官,我們的工作是維護法律,抓獲危害社會的罪犯。'
“傑里米·克勞利策劃並實施了謀殺,這是事實,至於他的動機裏有沒有更深層的指使者,那是情報部門該去關心的事情;而國際關係,是歸唐寧街和白廳的大人物管的。”
華生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沒說話。
他理解雷斯垂德的立場,甚至某種程度上認同這種各司其職的秩序,但心底那股屬於偵探和軍醫的天性,對完整真相的執着,又讓他感到一陣憋悶。
很多時候,程序上允許的解決就夠了,至於真相反而並不重要,也沒人關心,當偵探們放下放大鏡後,世界還是那副老樣子,並不會按照他們揭示的真相運轉。
房間裏短暫沉默下來,只有壁爐裏沒幹透的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那麼。”吳桐打破了沉默,目光在華生和雷斯垂德之間轉了轉:“二位今天來找我,不只是爲了告訴我這些新消息吧?”
“是夏洛克。”華生坐直身體:“他有些新發現,或者說一些新推論,他覺得事情還沒完,至少對他而言沒完,他希望你能去貝克街221B一趟,有些東西想和你討論。”
雷斯垂德警長聞言,無奈的搖了搖頭,低聲咕噥了一句:“福爾摩斯先生總是喜歡把事情弄得更復雜……………”
不過他除了抱怨,沒有要阻止的意思,顯然在官方層面上的結案之後,福爾摩斯私下裏要繼續折騰什麼,只要不給他惹麻煩,他也樂得睜隻眼閉隻眼。
吳桐看了一眼自己還纏着繃帶的腿,疼痛在鴉片酊的餘威下蟄伏着,他又看了看窗外倫敦鉛灰色的天空,濃霧依舊,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正壓在這座城市的上空。
“好。”他對孟知南點點頭:“知南,幫我拿外套和柺杖。”
華生站起身,臉上終於露出笑意:“他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哈德森太太烤了司康餅,我們可以一邊喫一邊談——如果你不介意在早餐時間,討論謀殺和國際陰謀的話。”
“當然不介意。”吳桐笑着說:“畢竟,這纔是倫敦的早晨,不是嗎?”
官方有其簡化邏輯,國際有其博弈規則,歷史有其暗流洶湧。
案子“破了”,可每個人都清楚,真正的麻煩纔剛剛開始。
壁爐的餘燼即將熄滅,而窗外,屬於19世紀的鐘聲已然敲響,充滿科學、戰爭與鉅變的第一縷寒風,透過維多利亞晚期電氣時代的工業革命濃霧,吹進了這間小小的診所。
懷揣着沉甸甸的心思,一行人來到了貝克街頭。
幾輛馬車碌碌駛過剛下過雨的泥濘路面,傳來一長串鈴鈴脆響,報童的叫賣聲格外清晰,手持文明棍的紳士和扛大包的勞工穿行在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黑漆大門甫一拉開,房東哈德森太太就竄了出來。
“哦!仁慈的上帝!”老太太抓住華生醫生的袖子,忙不迭訴起苦來:“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喫不喝,好像昨晚還把水管敲爆了,弄得滿屋都是水!”
說着,老人側開身,讓華生看看裏屋的光景。
天花板上佈滿水漬,泡壞的壁紙耷拉下來,樓板縫裏還在滴滴答答往外不停滲水,整個門廊成了個水簾洞,地上的水大概齊鞋跟深,看上去應該已經漏了很久了。
“我叫了維修工,可他手裏有槍,大家都不敢上去。”哈德森太太快哭了:“他幾乎要把房子拆掉了!老天啊,醫生您快去勸勸他吧!不然誰也不知道他會鬧出什麼事來!”
華生抬頭看了眼樓上,嘆了口氣,露出“又來了”的無奈表情。
“謝謝您的照顧,這邊交給我吧。”華生先安撫住哈德森太太,抬頭說道:“我去看看。”
幾人噔噔噔上了樓,結果還沒到門前,就聽見裏面傳來砰的一聲槍響。
孟知南被嚇得小臉煞白,吳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會有事的。
華生走在最前,他用手杖敲了敲門。
“夏洛克,你在嗎?”
沒人回應。
“夏洛克!”他又提高了音調。
這回,裏面有動靜了。
“暗號。”
華生肩膀一垮,乾巴巴的說:“請允許進入軍火庫。”
“准許。”裏面的人聽上去非常滿意。
大門打開,擁擠不堪的綠色霎時間脫困而出,糊了衆人一臉。
房間裏不知怎的,被塞進了許多高大的盆栽綠植,這些植物從門內放肆的生長而出,就像一道已經凝固了的綠色海潮,鋪滿了門旁的牆壁和地面,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了。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水汽,和裹挾在其中的植物氣味。
這種味道和平常在雨後聞到的青草味道有所不同,這是一種更加原始的味道,甚至在厚重的水汽之中,還可以清晰聞到木本植物散發出的那種特有苦味。
屋子成了一片長勢極好的深深密林,華生吳桐幾人一步步向前蹣跚走去,周圍景象令他們愈加瞠目結舌。
目光掃過四周,吳桐驚愕的發現,整個屋子已經包裹在了一片植物的海洋當中,任何有關人類的痕跡都被掩蓋,取而代之的,是肆意生長着的、無邊無際的植物!
蕨類,藤本,喬木......這些植物有的攀附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有的拔地而起,有的貼在地面生長,千奇百怪,姿態各異,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生得非常茂盛。
其中最爲誇張的是,吳桐居然在周圍,發現了幾棵枝繁葉茂的蘇格蘭杉。
磚壁上的牆皮已經完全脫落,許多的植物的根深深的扎進了磚與磚之間的縫隙當中,就連坑坑窪窪的磚面上,也都長滿了地衣和苔蘚。
吳桐用手拂過周圍密密麻麻的葉片,葉子上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上,震驚之餘,衆人眼神裏全都掠過一絲茫然,他們注視着眼前這片被植物佔據了的房間,不知這位大偵探又在搞什麼鬼。
就在這時。
茂密的植物中,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刻意壓低的輕語:
“猜猜我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