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相互落座,吳桐才顧上好好打量這個地方。
不得不說,這裏讓他油然升起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滿室古意韻味撲面而來,每一件器物都在用同一種沉默的語言,講述着同一個故事:東方,被一寸一寸壓縮進了這扇門背後,在倫敦貧民窟最深的巷子裏,獨自呼吸。
他其實很少來這種地方,遙想上一次見公孫閼,還是去年秋天,他租下彭尼菲爾德巷17號那間鋪子的時候,委託一位中間人帶着他來籤的契。
那時候公孫閼坐在八仙桌後面,也是這副模樣扮相,也是手裏捏着一把紫砂壺,也是對着壺嘴嘬茶,他眯着眼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吳先生好面相”。
後來他才知道,萊姆豪斯的出租房產,有一半都掛在公孫閼名下,雖然不過是些年久失修的磚房木樓,但在這萊姆豪斯,能置下這麼多產業的華人,掰着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除了替人中介找房,他的主業是接引,從利物浦或南安普頓碼頭接到新來的同胞,幫忙介紹工作,抽頭不多,不過勝在細水長流。
這也衍生出“包打聽”的業務,他知道哪個碼頭招工、哪家洗衣店缺人,哪條船明天出海,更知道東區哪個幫派最近不太平,哪個警察收錢好辦事………………
等到兩人次第落座,小徒弟奉上香茶,公孫閼看了一眼就沉了臉色。
“沒眼力。”他故作嗔怪,拍了下小徒弟的腦袋:“怎能兩位貴客喫這種茶?換我剛弄的正山小種來!”
說罷,他轉過頭來,對蘇黑虎笑着說:“蘇老爺子,您會一定得嚐嚐,這是我上個月託人從福建捎來的,真正桐木關的料,松煙燻足三道,開就是桂圓香。”
公孫閼眉宇間滿是驕傲,他歪靠在椅背上,大大咧咧攤開手:“在倫敦這鬼地方能喝上這一口,比賺錢舒坦。”
蘇黑虎擺擺手,老樹皮似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公孫先生,您這的茶絕對是好茶,不過不忙了。”老人把目光轉向身旁的吳桐:“今天是吳先生來找你,老頭子我熬不住夜,快些說完快些回去睡覺。”
吳桐順勢接過話來,微微欠身:“深夜叨擾公孫先生,實在對不住。”
公孫閼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換上一副關切的神色。
“吳先生這話就見外了。”他擺了擺手:“您的事我都聽說了——診所被燒了,是吧?哎,這世道......我深表同情,您那間鋪子我是知道的,好地段,說沒就沒了,換誰心裏都不好受。”
吳桐點了點頭,沒接這個話茬。
公孫閼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隨即又笑了起來,把珠串搓得咔哧咔哧直響:“您是不是想租間新鋪子?您開金口,彭尼菲爾德巷還有兩處空着的,我按老價錢給您。”
“不是鋪子的事。”吳桐說。
“哦?”
吳桐信手撥弄着衣角:“公孫先生,深夜叨擾,我也不跟您繞彎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直:“我知道您路子多,人脈廣,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公孫閼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紫砂壺慢慢放回桌面,壺底與黃花梨接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您講。”
“我想請您,替我引見剃刀黨的話事人。”吳桐緩緩開口。
公孫閼的眉毛動了一下。
“湯米·謝爾比?"
“對。”
屋子裏安靜下來,公孫閼眉頭不自覺蹙成了疙瘩,蘇黑虎低頭撥弄着菸袋鍋子,煙桿在掌心轉了一圈又一圈。
過了好一陣子,公孫閼才靠回椅背,沉香木珠串在指間慢慢捻動,咔咔哧,儘管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屋子裏仍然顯得格外清晰。
“吳先生。”他開口了,語氣比方纔慢了許多,像在斟酌每一個字:“您大抵是高看我了。剃刀黨是什麼人?他們在東區經營這麼多年了,刀片子底下搶地盤的主兒。”
“小希斯那邊上個月才死了兩個人,您猜是誰幹的?”他頓了頓:“我公孫閼就是個生意人,還是華人,在東區這片地面上,洋人給口飯喫,我就接着;不給,我就縮着,您讓我去跟湯米·謝爾比搭線……………”
他搖了搖頭,誇張地苦笑了一下:“這事,我辦不了。”
吳桐靜靜聽着,全程沒有打斷或反駁,半點急躁都沒有表露出來,等到公孫閼把最後一個字說完,他纔開口。
“既然是生意人,我也不能讓您虧了。”
公孫閼搓捻珠子的手指停了,他抬起頭,那雙細長的眼睛裏,三分笑意還掛在原處,然而笑意底下的東西變了——不是嘲諷,是某種被挑起了興趣的專注。
“吳先生,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知道。”
吳桐的語氣很平:“勞您居中牽線,等事成之後,剃刀黨自會退出萊姆豪斯,從今往後,咱們華人社區的事,華人自己管。”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滿堂寂靜,連蘇黑虎轉煙桿的手都停了一瞬。
公孫閼盯着吳桐看了好一會兒,隨後笑了出來。
“吳先生,您這話......”他把紫砂壺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讓剃刀黨退出萊姆豪斯?您知道謝爾比家在伯明翰是什麼角色。他們在東區插旗,不是一天兩天了,您一句話讓他們退出這塊肥地?”
“——這不可能。”
最後四個字,公孫閼說得很輕,也很篤定。
吳桐沒有爭辯,他靜了片刻,然後慢慢站起身來。
“他們有他們的規矩。”他說:“我也有我的辦法。”
他從懷裏摸出一張紙條,擱在八仙桌邊緣,上面只有一個地址,字跡清瘦,是吳桐自己的手筆。
“我在倫敦,也認識幾位有頭面的朋友。”
他沒有看公孫閼,目光落在牆上那幅黃山霧雨上,畫裏的雲氣氤氳,山形時隱時現,與倫敦窗外的濃霧是全然不同的兩種東西,一種是故土的溼潤,一種是異鄉的冰冷。
做完這一切,吳桐也不停留,轉身離去。
公孫閼起身拿起那張紙條,這時,蘇黑虎也把菸袋鍋子插回腰間,撐着膝蓋站起來,老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意味深長看了公孫閼一眼。
“公孫先生。”
“您見教。”公孫閼應了一聲。
“戰國有個縱橫家叫公孫衍,和你名字同音不同字。”蘇黑虎的語氣像在嘮家常,不緊不慢笑道:“此人號犀首,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佩戴過五國相印的人物。”
公孫閼的笑容沒有變,可他捻珠串的手指停了。
蘇黑虎沒再多說,這番話點到爲止,兀自笑着邁步跨出門檻,跟在吳桐後面,腳步聲一前一後,漸漸隱入巷子深處的霧裏。
門沒關嚴,大紅紙燈籠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將滿室古物的影子晃得忽長忽短。
小徒弟端着一隻托盤從裏間急急忙忙跑出來,托盤上擱着兩盞新沏的正山小種,茶湯琥珀色,桂圓香正濃,他跑到八仙桌前,看見兩張太師椅空空蕩蕩,不免愣在原地。
“先生,這......這茶剛泡好,二位貴客怎麼走了?”
公孫閼靠在椅背裏,目光還落在那張紙條上,他伸手端起紫砂壺,湊到嘴邊嘬了一口,發覺茶已經涼了。
“早聽說那位吳先生是個妙人。”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角落裏那尊銅鎏金佛像說話。
小徒弟撓撓頭,看看門口,又看看自家先生,滿臉困惑地問道:“那這茶……………”
公孫閼沒理他,他把紫砂壺放下,重新捻起那串南海沉香木珠串,咔咔哧,比方纔快了一些。
煤氣燈的火苗落在他眼底,映出兩點極小的光,一閃一閃,朦朦朧朧,看不出是笑意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果然如此。”
吳桐和蘇黑虎一前一後,踏着溼漉漉的石板路往回走。霧氣從泰晤士河漫上來,把整條巷子灌成一條灰白的河,兩側的磚牆只剩下溼漉漉的模糊輪廓。
煤氣燈的光暈在霧裏縮成一團團發毛的黃斑,當走到彭尼菲爾德巷口時,吳桐停住腳步,轉過身去,對身後的老人抱拳一揖。
“蘇老爺子,今晚勞您受累,這麼晚了還陪我去這一趟。”他語氣誠懇,腰彎得低低的。
“少來這套。”老人白了他一眼,聲音沙啞,帶着熬夜過後的澀意,還有掩蓋不住的親暱:“我和你祖父,那是天高地厚的關係,你這後生仔,少拿這些酸的來臊老子。”
吳桐直起身,看着蘇黑虎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老人這句話裏,有懷念,有遺憾,有愧疚,還有老一輩人不肯宣之於口的心疼。
“你是好樣的。”在沉默了半晌後,蘇黑虎眸光閃動,用力拍了拍吳桐的胳膊:“咱們華人,在這破地方,受了這麼多年的窩囊氣,被洋人欺負到頭上,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這回,你一定得贏啊。”
吳桐愣愣望向老人的眼睛,那雙蒼涼的眼睛裏,此刻沒有精明,沒有世故,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期待。
“一定。”他篤定說。
蘇黑虎點了點頭,背過身去,一邊走一邊埋怨似的嘟囔:“唉,老了,熬不住了,回去睡覺。”
他的背影佝僂着,一步一步,踩進霧裏,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吳桐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剪影在視野裏越來越淡,最終被濃霧徹底吞沒殆盡。
他轉過身,推開身後小樓的大門。
一樓客廳的煤氣燈還亮着,火光被調到最低,只比蠟燭亮不了多少,樓梯口處,郭天照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他背靠在牆上,懷裏還抱着那把素面長刀。
在他對面,站着一個人——瘦高,鷹鉤鼻,肩膀微垮,深灰色呢子大衣垂過膝蓋,頭上戴了頂獵鹿帽,亂蓬蓬的頭髮從帽檐下漏出來,被夜霧打溼了,一綹綹貼在額前。
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吳桐的腳步不由頓了一下,他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這位大偵探。
郭天照先看見了他,年輕人直起身,把懷裏的長刀背到身後,朝他點了點頭。
“吳先生。”他笑着說:“福爾摩斯先生等您有一陣了。”
吳桐走上幾步,目光落在福爾摩斯臉上。
這位向來銳利的大偵探,此刻看上去疲憊極了,他眼窩深陷,顴骨下的陰影比往日更重,嘴角那點慣常的嘲諷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你怎麼來了?”吳桐脫口而出。
福爾摩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看着吳桐,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吳桐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某種不肯釋放的沉重情緒。
郭天照見二人氣氛詭異,於是適時開了口:“吳先生,天色太晚,我就先回去了。”臨行前他回頭看了福爾摩斯一眼,又看了看吳桐,沒再多說,轉身推門走進了夜色裏。
大門關上,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福爾摩斯走到扶手椅前,頹然坐了下來。
“華生受了重傷。”他輕聲說道:“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把我推開了。”
吳桐沒有接話。他知道,福爾摩斯不需要安慰,不需要開解,他只需要一個能傾聽的人。
“我看了病歷,背部的燒傷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還有幾處骨折。”福爾摩斯目光挪移,落在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上:“瑪麗在醫院陪着他,他......沒有生命危險。”
最後這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吳桐點了點頭,他知道,福爾摩斯不是那種會深夜貿然跑來傾訴情緒的人,他這個時候找過來,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話音落定,福爾摩斯轉過身,那雙灰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注視吳桐。
“我現在需要一位搭檔。”他說,語氣裏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你願不願意來?”
吳桐愣了一瞬。他下意識想起華生,想起那個總是跟在福爾摩斯身後,替他記錄、替他圓場、替他出頭的人,現在那個人不在了,而福爾摩斯站在自己面前,問願不願意。
這種生硬的邀請,還真是頗有福爾摩斯式幽默呢。
“華生的事,我很抱歉。”吳桐說:“但我不是他,我做不了他做的事。”
“我不需要你成爲他。”福爾摩斯打斷吳桐的話:“我需要你成爲你自己,這就夠了。”
煤氣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兩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過了良久,吳桐驀然一笑,答道:“那我考慮一下吧。”
福爾摩斯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個動作實在太輕了,輕到幾乎看不見,但吳桐明白,那是一個從不輕易低頭的人,最笨拙的方式,向自己說了一聲謝謝。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福爾摩斯話鋒一轉,從大衣內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吳桐:“我哥哥麥考羅夫特想見你。”
吳桐接過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姓名和一個地址——【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威斯敏斯特市聖詹姆斯區/蓓爾美爾街10號公寓】
“您哥哥。”吳桐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福爾摩斯想了想,嘴角終於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個比我更討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