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棠第一次跟孟白提起“衆生之謎”這四個字的時候。
是在鳳凰山上。
那會他們和寧萌在山上拍視頻,看着鳳巖古廟的香火,孟白就問素心棠,說能不能想法子把這些香火收了。
素心棠那會就跟孟白說,香火是好東西,也不是好東西。
靈神壽元最少都有七百二十年,可最多隻能饗三百六十年香火。有的靈神甚至都饗不了三百六十年香火,就主動退位了。
因爲香火裏含着衆生的雜念,饗香火的時間長了,會陷入衆生之迷,失去自我。
當初說這些的時候,素心棠就很清楚,別看她和孟白在地球饗香火饗的開心,可遲早要面對衆生之謎的。
萬萬沒想到。
孟白的“衆生之謎”會來的這麼快!
因爲他是凡人,所以抵禦不住嗎?
素心棠急了。
可她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呼喊,孟白聽不見。
想要抓住他,他的身子又如夢似幻,根本碰不到。
場景仍在切換。
素心棠看到了孟白在樓下的咖啡館套路菇醬;
看到了他一個個的賬號私信,讓這些人刪除之前造謠的視頻;
看到了他爲賣玉藕膏來回奔波;
看到了他在酒店的走廊裏,想要搭上霍文希的這條線。
看到了他跟趙婭芝談合作。
看到了他在香江,遊走於各個有錢的老藝人、富太太、富二代之間,想要從她們身上打開局面,爲兩人籌措資金。
那個似孟白又不似孟白的人,一直站在那裏,和自己旁觀着這一切。
孟白每做一件事,每講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微小的表情,都會從他嘴裏產出的讚揚聲、謾罵聲、肯定聲、否定聲,不歇不停。
到後來素心棠都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只有一句話還算清晰:
“笑死了,你以爲你是誰?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都有人評價?醒醒吧,沒那麼多人關注你,還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就這麼“嗡嗡嗡”的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
天地爲之一靜。
兩人再度回到了那個稻田當中。
“結……結束了?”素心棠看着孟白的背影。
她左右看了看,接着快速上前抓住了孟白的胳膊,關切道:“你沒事吧?”
孟白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而後轉過頭來,看着素心棠,眼神中露出了一絲不解,道:“你是?”
“別搞這個,孟白,你……你別搞這個,我不喜歡這種橋段,這太俗了,失憶可就太俗了。”素心棠都快急哭了。
可說完,她忽然怔住了。
什麼叫失憶可就太俗了?
自己爲什麼會說這種話?
自己爲什麼會認爲失憶是一件很俗的事?
慌了。
徹底慌了。
孟白這邊的問題還沒解決,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思維,竟然出現在了自己的思維裏,難道自己也要陷入衆生之謎?
“那邊在幹嘛?好熱鬧。”孟白指了指遠處的拍攝現場。
聞言,素心棠拋開雜念,憋住眼眶中的眼淚道:“拍……拍《回鄉修仙傳》呢。”
“回鄉修仙傳?誰啊,誰回鄉修仙?”
“我啊。”素心棠指了指自己,而後把孟白的手拿起來,貼在自己臉上,“我啊,我回鄉修仙。”
“我?”孟白原本還算清明的眼神,再度變得迷茫了起來。
也在這時,素心棠發現,原本正對着自己的孟白,竟然又變成了背影,自己抓着的那隻手也消散不見。
“我回鄉修仙?”孟白一邊喃喃,一邊往前踱步。
“還沒結束?”素心棠反應過來,趕忙跟上。
“原來,我在回鄉修仙?”孟白繼續喃喃着往前走。
他每踏一步,場景就變換一次。
他每踏一步,素心棠便感覺他的背影變得出塵一分。
那是一種與神截然不同的氣質,神是威嚴的;
而他,卻像是遨遊在這世間的清風。
甚至他身上的香火和法力,正在變成一種素心棠看不懂的東西。
忽然。
陰神魄令牌出現在了孟白身後。
就像是他往前走了一步後,把陰神魄從身體裏逼了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身後就會多出一道他的人型虛影,每一道虛影形象和穿着都不同,似乎是不同時期的他。
他越走,身形變得越小。
直到成了一個小孩。
而周圍的場景,也變成了綠油油的稻田。
一個和“小孩孟白”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揹着一個沾着泥濘的塑料水壺,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朝着遠處勞作的人羣去。
忽然,那小孩的臉上露出了驚喜,腰一彎,撿到了一根筆直筆直的樹枝。
“?”的一聲。
旁邊的飛蓬草,應聲被樹枝給斬斷。
看到這個場景,素心棠莫名的想起了孟白給自己拍的第一個視頻。
當時的視頻內容就是在路上撿到了一根樹枝,然後幻想它是劍,接着變裝練劍。
那小孩沒有變裝。
他似乎不需要變裝,這根樹枝此刻在他手裏就是劍,就是此時此刻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劍。
“喂~”孟白對着那小孩喊了一聲。
小孩轉過頭來看着他。
“你手上的樹枝能送給我嗎?”孟白問道。
“什麼樹枝,這是仙劍,仙劍懂不懂,傻瓜。”那小孩嘲笑了他一句。
孟白也不生氣,手攤開,一個長着三芽黑葉的樹苗出現在了掌心之中,“我這裏有一棵仙樹,它長大後會有許多許多的樹枝,你會有許多許多……”
“它能長大嗎?”小孩打斷道。
“呃?”
“我又不是神仙,能種的活仙樹?”小孩繼續反問道。
“如果你是神仙呢,你想幹什麼?”
“手一揮,用法術替我媽把田種好,省得她天天喊累,讓我懂事懂事懂事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小孩擺了擺手。
而後,他把樹枝遞給了孟白道:“行了,我要去幹活了,仙劍就送你了。”
孟白接過那根樹枝,怔怔的看着“自己”遠去的背影。
“我小時候,是這麼想的嗎?我就不能幹點別的?”
“不對,我什麼都可以幹,我可以去費盡心思的跟卜婕和菇醬鬥智鬥勇,哪怕我可以一根手指頭捏死她們。”
“我可以去遊走於那羣香江闊太身邊,哪怕我同樣可以一根手指捏死她們。”
“我遇到了,我行動了,我也可以不行動,以前我不能不行動,但現在我可以不行動,動與不動,不在他人,而在我。”
“至少,在地球是這樣的。”
“仙是我、神是我、人是我、贈品是我、聰明人是我、傻逼亦是我。”
“此間天寬地廣,自當……逍遙而行。”
念及此處,孟白將手中的樹枝,往地上一插,那樹枝上竟然開始發出了綠芽。
接着,他繼續向前走,每走一步,身後的虛影便消失一個。
直到,那陰神魄重新融入到了他的體內。
而後,在素心棠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孟白牽起了她的手。
兩人再度回到了這片稻田。
沒有樹枝。
沒有別的。
似乎,只過去了一瞬。
“你……”素心棠意識到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她想問些什麼,卻不知從何問起。
孟白的道行沒有增長,身上那四五百道法力,仍是四五百道法力,甚至素心棠都在猜,他對法力控制力,可能還和原先一樣糙的很。
可他就是不一樣了。
原來,他真的是天才?
亦或者說,只有他這樣本無法成仙的人成了仙,才能與先賢的修持之道產生共鳴?
而在另一邊的河鼓,那顆原本長着黑芽的樹苗,黑氣盡去,樹葉變成了不斷變幻的迷離之色。
在湖邊住着的女子,不可置信的看着樹的變化。
而後,她的耳邊竟然傳來了陣陣誦聲:“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女子側耳急聽:“然後呢,然後呢?”
沒有然後,她聽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