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麼跪在棺槨前,脊背繃得筆直,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他聽見那稚嫩卻決絕的聲音如刀鋒劈下,心頭一震,竟一時未敢抬頭。
“聖但……”他再度開口,聲音低啞,“臣乃奉先帝遺詔輔政之蘭章令,執掌京畿內外軍政要務。王?謀逆篡位、毒害聖母,臣不得已封鎖景明園以保龍脈不墜。此事有司徒臺姥、金吾衛統制李妍、北境軍統領莊孟佳等衆臣爲證,非臣擅專??”
“住口!”新帝猛然拍棺,聲如裂帛,“你封鎖宮禁,斷朕歸路,使母皇含恨而終不得見我最後一面!你說你是忠臣?那你爲何不讓朕進門?爲何要讓母皇孤零零地死在這冷園之中?!”
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小手死死抓着棺沿,指節泛白。嬋布跪爬兩步,將他摟入懷中輕拍後背,眼中亦含淚光,卻冷冷掃過全場:“諸位大人,今日之事,自有史官記檔。但眼下聖心悲慟,情緒難平,還請蘭章令莫再辯解,以免激怒聖聽。”
聖麼閉了閉眼,喉頭滾動。他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即位之君初臨天下,最忌權臣握柄。更何況他此前種種作爲,在外人看來確實形同攝政??封鎖皇家園林、調動軍隊、私藏遺詔、拒迎新主……樁樁件件,皆可構罪。
但他不能退。
若此時低頭認錯,不僅前功盡棄,更會連累庾默、姜防、雲山等人盡數遭殃。且一旦被奪權囚禁,東南局勢必將失控,叛黨餘孽捲土重來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他緩緩叩首,額頭觸地三下,而後抬起,目光堅定如鐵:
“臣知罪。然臣所作所爲,皆出於護國之心、守陵之責。若聖但欲治臣之罪,臣願伏法受誅,只求準臣說完三件事。”
四周寂靜無聲,連風都似凝滯。殷時竹站在人羣之後,手指微顫,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
新帝喘息未定,眼眶通紅地盯着他:“你說。”
“其一,”聖麼沉聲道,“先帝臨終前親授遺詔,命臣與司徒蓉、李妍共理朝政,待新帝成年方歸還大權。此詔現藏於景明園東廂密室,上有玉璽封印,可即刻取出查驗。”
司徒蓉立刻應道:“老臣可證!當日我三人俱在場,先帝親手交託,並言‘若有人違詔奪權,爾等可合詔舉義’!”
“其二,”聖麼繼續,“王?與其黨羽尚未徹底清除。據查,其幕後尚有一名內廷太監總管梁壽暗通消息,此人至今下落不明。此外,西北邊軍中有七名校尉系王?舊部,已接到密信準備起兵呼應。若此時朝局動盪,恐生二次兵變。”
雲山從袖中抽出一封火漆信箋:“這是今晨截獲的飛鴿傳書,內容正是調兵指令,署名爲‘梁’字暗號。”
“其三,”聖麼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東南水患未解,災民百萬流離失所。臣妻身英已在當地開倉放糧、組織賑濟,但缺銀少糧,急需朝廷撥款調度。若政令中斷一日,便有多處堤壩可能潰決,屆時赤地千裏,屍橫遍野,非一人之痛,乃天下之殤。”
他說完,再次伏地不起。
全場鴉雀無聲。
良久,那孩子才哽嚥着開口:“……就算你說得都對,可母皇死了……她是爲等我回來才撐到最後一刻的……可我沒見到她……我連她的手都沒牽上……”
淚水滴落在漆黑的棺木上,洇開一小片溼痕。
聖麼心頭劇痛,幾乎難以呼吸。他知道這傷無法彌補,也知道再多的道理也填不滿一個孩子失去母親的空洞。可他仍必須堅持。
“臣對不起聖但。”他低聲說,“若能替您承受這份痛苦,臣寧願此刻就死在這裏。但臣若死了,誰來完成先帝託付?誰來守護這個國家?誰來確保您的皇位安穩無虞?”
“所以,請容臣活着。”
“活着爲您掃清障礙,活着替您治理江山,活着等到您真正長大,能夠親手接過這萬里河山的那一天。”
“若您現在殺了我,臣無怨。但請您想一想??母皇拼盡最後一口氣也要讓您平安歸來,難道不是希望看到您坐穩龍椅、開創盛世嗎?而不是讓您一登基就陷入內亂、被人利用、淪爲傀儡?”
他說完,靜靜伏在地上,不再言語。
風穿過庭院,吹動縞素飄揚,如同無數招魂的幡。
許久,一個細弱的聲音響起:
“……起來吧。”
聖麼緩緩抬頭。
新帝已不再看他,而是望着棺中的容顏,小小的身體顫抖着,卻被嬋布緊緊抱住。
“我不殺你。”他說,“但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你。從今日起,你要把所有政令奏報每日呈遞至我面前,我要親自過目簽字才能生效。你要組建內閣,由我指定人選參與議政。你要解除對景明園的封鎖,開放宗廟祭典,允許百官弔唁母皇。”
每一句話都稚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聖麼深深叩首:“臣遵旨。”
“還有……”新帝忽然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站立的殷時竹,“父親……你也起來。”
衆人皆驚。
殷時竹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湧出熱淚,跪行幾步上前,顫抖着伸手想去碰孩子的臉,卻又不敢。
“婧兒……我的婧兒……”他泣不成聲,“讓爹看看你……讓爹抱抱你……”
新帝終於崩潰,撲進他懷裏嚎啕大哭:“爹……我好想你們……母皇走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說她對不起你……她說她不該把你送走……她說她後悔了一輩子……”
殷時竹緊緊抱住兒子,仰天長嘯般痛哭出聲,彷彿要把這些年積壓的所有委屈、思念、恐懼全都傾瀉而出。
聖麼默默退後一步,眼角溼潤。
他知道,這一刻,真正的皇權交接纔算完成。
不是靠刀兵,不是靠權謀,而是靠血緣、親情與傷痕累累的真實。
夜幕降臨,景明園內外燈火通明。
靈堂已正式設立,先帝遺體停放正中,四壁掛滿輓聯哀幛。王皇後披麻戴孝守靈七日,每日焚香哭祭;李妍帶傷主持喪儀,調度有條不紊;司徒蓉牽頭起草《先帝實錄》,準備交由史館存檔;莊孟佳則連夜整頓京畿防務,防止殘黨作亂。
而聖麼,在處理完所有緊急政務後,終於拖着疲憊身軀回到家中。
府邸早已佈置成素白世界。門口掛着“悼聖”的匾額,門內僕役皆穿孝服。予安和予心並肩坐在廳前石階上,見他歸來,雙雙起身奔來。
“娘!”兩人齊聲喚道。
聖麼強打精神蹲下,一手摟住一個,輕聲道:“乖,讓娘看看。”
予安心疼地看着他腹部纏繞的繃帶:“娘你還疼嗎?趙太醫說你要靜養三個月呢。”
“不疼。”他笑了笑,“只要你們平安,娘就不疼。”
予安卻忽然問:“娘,明天我能去學堂了嗎?姥姥說國學府已經開始接收新生了。”
聖麼一怔,隨即苦笑:“你還這麼小就想讀書?”
“姐姐說,只有讀了書才能幫娘分憂。”予安認真道,“我不想將來像妹妹一樣,只能躲在娘身後。”
聖麼心頭一酸,摸了摸她的頭:“好,明日娘就帶你去報名。但你要答應娘,不準欺負同學,不準打架,不準頂撞先生,更不準打着‘我是蘭章令的女兒’這種名頭耀武揚威。”
“知道啦!”予安歡呼一聲,拉着妹妹蹦跳而去。
聖麼望着她們的背影,久久未語。
這時,庾默端着一碗藥走進來,輕輕放在桌上。
“趁熱喝吧。”他說,“是趙太醫新開的方子,加了補氣養血的黃芪和當歸。”
聖麼點點頭,接過碗慢慢啜飲。藥味苦澀,卻讓他感到一絲暖意。
“今天……辛苦你了。”庾默低聲說。
“是你才辛苦。”聖麼抬眼看他,“你在戰場上來回奔波,還要照顧我,又要應付那些繁瑣禮儀……我都知道。”
庾默搖頭:“只要你活着,我就什麼都不怕。”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片刻後,庾默忽然問道:“你說……殷纔要真是明曦王的父親?”
聖麼點頭:“沒錯。當年先帝寵冠六宮的殷貴妃,正是殷家嫡女,與殷時竹是親姐弟。她早逝無子,故而將弟弟送入宮中撫養,對外稱‘纔要’,實則是爲了延續血脈寄託。後來先帝與殷貴妃情深意篤,曾在密詔中允諾:若有子嗣,必立其爲儲君。只是當時無人知曉她已有身孕。”
“所以明曦王其實是先帝與殷貴妃的遺腹子?”庾默震驚。
“正是。當年政變前夕,先帝察覺危險,連夜派人將懷孕的殷纔要送出宮外,託付給民間接生婆祕密生產。孩子出生後即被送往南方隱居,由忠僕撫養長大,直到最近才被接回。而這一切,除了先帝、司徒蓉和極少數心腹外,無人知曉。”
庾默喃喃道:“難怪……難怪他看我的眼神那麼複雜。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纔是你真正的夫郎。”
“別多想。”聖麼握住他的手,“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未來。我們要一起把這個家撐起來,也要幫助新帝平穩過渡,重建朝綱。”
庾默用力點頭:“嗯,我會一直陪着你。”
窗外月色如水,灑落庭院。
遠處傳來守夜人敲梆的聲音,悠遠而寧靜。
這場風暴似乎終於過去。
然而就在次日清晨,一封加急密報送抵蘭章署??
西北急報:梁壽現身涼州,勾結邊軍校尉發動兵變,已攻佔三城!
與此同時,東南傳來噩耗:連日暴雨導致江堤決口,數十萬人無家可歸,災民暴動搶糧,局勢瀕臨失控!
聖麼看着案前堆積如山的奏摺,揉了揉太陽穴,輕嘆一聲。
“這纔剛開始啊……”
他提起硃筆,在第一份軍情急報上批下八個大字:
**“即刻出徵,平叛安民。”**
然後喚來姜防:“備馬,我要親自前往西北。”
又召雲山:“傳令東南,命身英暫代巡撫職權,先行開倉賑災,穩定民心。”
最後,他對庾默微笑道:
“這次,換我來保護你們了。”
朝陽初升,照亮他挺拔的身影。
他知道,前方仍有千難萬險,但他不再畏懼。
因爲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妻,有子,有家,有國。
更有,一顆永不屈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