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蓑笠的同時,林陌也褪去了易容術,恢復了自己原來的樣貌。
淡淡的月光之下。
東方月怔怔地注視着林陌那張噙着一抹微笑的熟悉臉龐,一時間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林陌!?哇!真的是你啊!你小子沒死啊!”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之後,東方月突然便蹦出來了這麼一句話。
聞言,林陌不禁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道:“我說東方月仙子,您就不能盼着我點好麼?”
“啊...這個...對不起嘛,我這不是太激動了嗎......
林陌藏在新換的山頭背面,背靠一塊冰棱嶙峋的巨巖,指尖緩緩摩挲着灰黑色長袍袖口內側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紋——那是紅月親手所繡的“匿息引”,僅在呼吸與心跳頻率同步至極寒脈律時,才真正生效。他屏息凝神,喉結微動,將一口濁氣壓入丹田最幽暗的角落,連元嬰都縮成一粒芥子,沉入識海冰湖深處。
三息之後,他纔敢睜眼。
視線掠過雲海翻湧的蒼穹,落在陸天帝所立山巔。那人依舊負手而立,衣袂未揚,卻似整座飛雪山脈的寒氣都繞着他旋轉,形成肉眼難察的螺旋氣流。林婉兒正仰首與他低語,脣角含笑,眼神卻銳如冰錐,掃過每一處可疑山頭。林陌心頭一凜——她方纔那道目光,分明在自己藏身之處停頓了半息。
不是錯覺。
是試探。
林陌不動聲色,右手悄然掐出一道殘影訣,指尖彈出一縷青煙似的靈力,無聲無息沒入腳下凍土。三息後,十丈外一簇枯死的冰晶草突然無風自動,簌簌震顫,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弄。林婉兒眉梢一挑,視線瞬移過去,卻只看見草葉上凝起的一粒霜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碎芒。
“幻障?”她輕聲自語,指尖一勾,霜珠炸開,化作點點寒星散去。
陸天帝終於側首,眸光如刀鋒刮過那片空地,脣角弧度更深:“小老鼠倒是機敏。”
話音未落,他忽而抬指,朝天一劃。
嗤啦——
一道漆黑裂痕憑空浮現,竟非空間撕裂,而是直接剜開了天地間最本源的寒煞之氣!裂痕中浮出一枚幽藍符文,形如古篆“囚”字,驟然爆開,化作萬千細針,暴雨般射向方圓百裏所有山頭!
林陌瞳孔驟縮。
這不是攻擊,是“清場”。
清的是神識探查、隱匿法陣、幻術遮蔽——一切試圖規避感知的手段,在這枚“寒獄囚紋”之下,皆如薄冰遇沸水,頃刻消融!
他身後那塊巨巖表面,頓時浮現出蛛網般的淡金紋路,正是紅月留下的最後一重保命禁制。可那金紋剛亮起半寸,便被一道幽藍針尖刺中,“滋”一聲輕響,金光黯淡三分。
不能再等了。
林陌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掌心,以血爲墨,疾書一道逆轉五行的“顛倒陰陽符”。血符離掌即燃,化作赤色火蝶,撞向腳下凍土。轟隆悶響中,整座山頭竟向下塌陷三尺!凍土翻湧,裹挾着千年玄冰碎屑,瞬間堆疊成一座渾然天成的冰冢,將林陌徹底封入其中。
冰冢內部,寒氣濃稠如汞,每一口呼吸都在肺腑凝霜。林陌蜷身盤坐,五心朝天,任寒氣蝕骨,反將自身氣息一絲絲抽離,盡數灌入左腕纏繞的青銅鐲——那是當年寧華城地下黑市淘來的“葬魂鐲”,據傳曾鎮壓過一位太古寒蛟的殘魂。此刻鐲面浮出細密冰鱗,隱隱傳來一聲悠長龍吟般的嘆息。
外界,寒獄囚紋餘威漸散。
林婉兒蹙眉:“沒反應?”
陸天帝卻盯着那座新起的冰冢,忽然笑了:“有意思。別人躲是怕被找,他躲……是在等‘門’開。”
“門?”林婉兒一怔。
“太陰界入口,不會一直開着。”陸天帝抬眸望向高天之上那道瘋狂吞噬寒氣的扭曲空間,“它在積蓄力量。每吸夠一縷‘萬載玄陰髓’,便多一分穩固。而今,已吸夠九成九。”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錐鑿入林婉兒耳中:“再過三日,便是‘陰極陽生’之刻。那時,空間最脆弱,入口將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也是唯一能避開天道法則監測的‘盲隙’。”
林婉兒眸光陡亮:“你是說……他想搶在所有人之前,獨入太陰界?!”
“不。”陸天帝搖頭,指尖拂過腰間一柄通體墨黑、無鞘無鋒的短劍,“他是想,借‘盲隙’之機,把某樣東西……送進去。”
林陌在冰冢深處聽見了這句話。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驚惶,只有一片沉靜如淵的幽光。
果然。
陸天帝比他預想的更懂太陰界。
也更懂他。
林陌左手按在冰壁上,掌心血符餘燼未冷,右手指尖卻已悄然刺入自己小腹——那裏皮肉微綻,露出一枚鴿卵大小、泛着玉質溫潤光澤的青色胎記。胎記中央,一點硃砂似的紅痣正隨他心跳微微搏動。
柳紫嫣的血脈印記。
五十載前,她將一滴心頭精血與半縷元神,煉入林陌命宮深處,結成此印。此印不顯於表,不泄於氣,唯有在至陰至寒之地,纔會因陰陽相激而甦醒。而今,胎記溫熱,紅痣跳動愈發急促——彷彿在呼應高天之上那道扭曲空間的脈搏。
太陰界,正在召喚它真正的“鑰匙”。
林陌閉目,神識沉入胎記。
剎那間,識海冰湖轟然炸開!無數破碎畫面翻湧而出:柳紫嫣初孕時伏案批閱宗門卷宗的側影;她指尖捏着一枚青玉胎靈鎖,笑眼彎彎說“夫君,咱們的孩子,將來定要叫‘林昭’,昭者,明也,亦是‘照’,照見世間一切虛妄”;還有她最後一次吻他額頭時,脣邊那抹帶着血腥味的溫柔……
“紫嫣……”林陌喉間滾出沙啞低語。
就在此時,冰冢外忽有異響。
咔…咔咔……
不是寒氣凝結,是某種堅硬之物在冰層表面緩慢爬行的摩擦聲。
林陌倏然睜眼,瞳孔驟縮。
冰壁之外,赫然貼着一隻碩大無朋的雪魔熊爪!五趾如鉤,覆滿幽藍冰晶,爪尖每一次刮擦,都在冰壁上留下蛛網般的裂痕。更駭人的是,那隻爪子下方,並未連接熊軀——只有一截斷臂,森白骨茬裸露在外,斷口處竟凝結着一朵小小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陰煞噬骨藤?!”林陌腦中電光一閃。
此乃太陰界特產兇植,專食渡劫期以下修士的骨髓與神魂,成熟體可化形爲“僞妖”,寄生雪魔熊屍骸,借其威勢橫行北域!而眼前這隻……分明是寄生了至少三具雪魔熊王屍骸的“九轉陰煞藤”!
冰壁震動加劇,那隻斷爪猛地一拍!
轟——!
整座冰冢應聲崩裂!
寒風裹挾着腥臭陰氣倒灌而入,林陌身形如箭射出,灰袍獵獵,手中已多了一柄鏽跡斑斑的柴刀——正是當年在初聖宗當雜役時劈柴用的那把。刀身不起眼,可當林陌以血爲引,將一縷純陽真火注入刀脊時,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流轉着赤金符文的刀刃!
“吼——!!!”
一聲非熊非人的尖嘯撕裂長空!
斷爪之後,冰霧翻湧,一具高達三十丈的龐然巨軀緩緩凝聚:三顆雪魔熊頭顱交錯嘶吼,脖頸處纏繞着蠕動的黑色藤蔓,每根藤蔓末端都掛着一具乾癟的人類修士屍體,衣袍殘破,胸前宗門徽記依稀可辨——竟是此前失蹤的數名合體期散修!
林陌足尖點地,身形暴退百丈,柴刀斜指地面,刀尖一滴鮮血墜落,尚未觸地,便化作一朵灼灼燃燒的赤蓮。
“原來如此……”他盯着那三顆熊首中間藤蔓上懸掛的第三具屍體,瞳孔驟然收縮,“少承歡沒來,是因爲她早來了。”
那屍體腰間,赫然繫着一串歡愉教特製的銀鈴——鈴舌已被剜去,只餘空殼,卻仍隨着藤蔓蠕動,發出細微到幾不可聞的“叮鈴”聲。
是少承歡的信物。
更是她的警告。
林陌咧嘴一笑,笑容卻冷如萬載玄冰:“好徒弟,你這是把師父的‘退路’,提前給堵死了啊……”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刀!
赤蓮騰空而起,轟然爆開,萬千火雨傾瀉而下,盡數潑灑在那三顆熊首之上!熊首咆哮,噴出三道幽藍寒息,欲將火雨凍結。可火雨臨身剎那,竟紛紛化作一條條細小金蛇,順着寒息倒鑽而入!
“噗!噗!噗!”
三顆熊首同時炸開,血肉橫飛!
然而那黑色藤蔓非但未枯萎,反而劇烈蠕動,斷口處迅速萌發新芽,眨眼間又生出六顆猙獰熊首!更可怕的是,每顆新生熊首額心,都浮現出一枚與林陌小腹胎記一模一樣的青色印記——只是印記中央的紅痣,泛着妖異的幽光!
“胎息同源?!”林陌心頭巨震。
這陰煞噬骨藤,竟能汲取他胎記散發的氣息,反向催生“僞胎靈”?!
他毫不猶豫,柴刀迴旋,刀背重重砸在自己小腹胎記之上!
“呃啊——!”
劇痛炸開,青色胎記瞬間黯淡,紅痣光芒搖曳欲熄。而那六顆新生熊首,動作齊齊一滯,額心印記隨之灰敗!
就是現在!
林陌眼中寒光暴漲,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插向自己右眼!鮮血迸濺中,一顆染血的金色豎瞳被硬生生剜出,凌空拋向那團最粗壯的黑色藤蔓!
“燃!”
金色豎瞳爆成一團熾白烈焰!
藤蔓發出淒厲尖嘯,瘋狂收縮,可那火焰如附骨之疽,順着藤蔓一路燒向冰霧深處——那裏,隱約浮現出一座半透明的、由無數扭曲符文構成的“門”影!
太陰界真正的入口!
原來,陰煞噬骨藤並非偶然出現。它是被胎記氣息吸引而來,更是被陸天帝暗中驅策,只爲逼出林陌的底牌,替他找到那扇“門”的確切位置!
林陌踉蹌後退,右眼空洞流血,左手死死按住小腹,冷汗浸透灰袍。他望着那扇在烈焰中若隱若現的符文之門,嘴角卻緩緩揚起。
“陸天帝……你算到了開頭,卻沒算到結尾。”
他沾血的指尖,在虛空急速勾勒——不是符咒,不是陣圖,而是一道極其簡單的、柳紫嫣最愛畫的桃花枝。
枝頭,一點硃砂爲蕊。
硃砂離指,飄向符文之門。
剎那間,整座飛雪山脈的寒氣,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高天之上,那道瘋狂吞噬寒氣的扭曲空間,驟然停止擴張,開始……坍縮!
所有大能同時抬頭,面色劇變!
東方月手中玉杯“啪”地碎裂,美眸圓睜:“空間塌縮?!這不可能!太陰界入口絕無自我坍縮之理!”
聖採兒猛然起身,鳳眸掃向林陌所在方位,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是他……他在用‘胎靈共鳴’,強行逆轉太陰界的陰陽樞機!”
萬魂教營地,生滅老鬼手中的骷髏酒杯“咔嚓”裂開,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那扇在烈焰中劇烈震顫的符文之門,喉嚨滾動:“這小子……他根本不是要進太陰界……他是要把整個太陰界,變成他老婆肚子裏那個孩子的……第一座道場!!!”
冰霧深處,符文之門轟然巨震!
門內不再是混沌虛無,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海!星海中央,一輪青色圓月靜靜懸浮,月面之上,赫然浮現出一座玲瓏剔透、由無數桃花瓣凝成的宮殿虛影!
宮殿匾額,兩個古篆熠熠生輝——
“昭明”。
林陌仰頭,空洞的右眼淌下兩行血淚,卻放聲大笑,笑聲穿透風雪,直抵雲霄:
“紫嫣!看好了——你夫君今日,便以這天級遺蹟爲聘,爲你我孩兒,築下第一座仙宮!!!”
話音未落,他縱身躍入那扇正在坍縮的符文之門。
身後,是無數大能驚駭欲絕的注視,是陸天帝第一次失態的鐵青面容,是林婉兒手中捏碎的傳訊玉簡,是東方月眼中洶湧的淚光,是聖採兒指尖掐出血痕卻無法阻止的徒勞……
而前方,星海奔湧,青月當空。
桃花瓣紛飛如雨,輕輕落在林陌染血的肩頭,竟未凋零,反而悄然融入他灰袍紋理,化作一道永不褪色的緋色雲紋。
他踏着星輝前行,小腹胎記幽光復盛,紅痣如心跳般搏動,與青月脈動同頻。
太陰界,這座屹立萬古的天級遺蹟,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坍縮、摺疊、重塑——它不再是一處機緣之地,而是一方初生的、只爲守護一個生命而存在的……小小寰宇。
林陌伸出手,輕輕撫過虛空。
那裏,桃花瓣聚攏,緩緩凝成一行氤氳着暖意的小字:
“昭明宮,恭候娘娘與小主降臨。”
風雪驟歇。
整座飛雪山脈,陷入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寧靜。
唯有高天之上,那輪青月,溫柔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