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臉龐呼嘯而過，林間的灌木葉子尖銳，李眠玉的腿不停被葉子割着，疼得她直抽氣，她眸中清光流溢，一張臉都是溼的。
她睜大了眼睛，但什麼都看不見，可她不敢停下來。
狗叫聲彷彿就在身後了。
李眠玉的腳底忽然一陣銳痛，再喫不住這疼，腳踝一扭，整個人往前撲去。
她喘着氣嗚咽聲，嘴裏無助喊：“燕?……燕?！”
但身後沒有人回應她，狗朝她撲了過來，李眠玉嚇得連連後退，用腳踹過去，那狗狂叫着咬住她衣角，“走開！走開！”她的手摸到塊石頭，連忙抓起
朝狗的方向丟過去。
狗的嘴鬆開了些，但後面還有狗追來。
李眠玉嚇得再顧不上疼，站起來轉身就跑。
跑了沒兩步，橫裏忽然躥出來道人影，一把扛起她就跑。
李眠玉被燕?扛慣了，第一反應便鬆了口氣，以爲是燕?來了，她終於放聲哭了出來，“你怎麼纔來！”
“公主！”
可同一時間，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傳來她的暗衛緊繃的呼聲。
李眠玉的身體在這瞬間繃緊了，一動不敢動。
扛着她的人不是燕?！
她驚恐恍神後反應極大，劇烈掙扎起來，扛着她的人比燕?更高大粗壯，她的腿被死死壓住，根本動彈不得。
“燕?！”李眠玉聲音顫抖。
燕?一路打鬥過來，剛殺了兩個暗衛，才落後了一截，他打量了一圈四周，飛身躍至一旁的樹上，腳尖迅速一點，翻個身追上去，手中軟劍騰空朝着那暗衛刺去。
那暗衛反應極快，側身避開，但燕?身形奇詭，速度極快地纏上去，他還扛着公主，肩上立即被刺了一劍，他似也被激怒，不管肩上的劍，朝着燕?一套連招靠着力量壓過去。
燕?在力量上不敵對方，但他靈巧，一個下腰，劍朝着對方雙腿橫掃過去。
那暗衛急忙避開，只避開的這工夫，燕?已經起身，又一劍朝着他喉間此去，他大駭，下意識拉過李眠玉擋劍。
燕?似早已料到他此舉，劍早已偏移，另一手卻伸了過去，在那暗衛手上卸力的瞬間便抓住李眠玉胳膊，將她搶了過來，他速度極快，在拉住李眠玉的一瞬，劍就又刺了過去，暗衛拿劍擋，又憑着力量，朝燕?臂膀砍去。
雙方都中了劍，可燕?不要命，劍勢又兇又野，往前撞去，劍尖眼看就要刺進暗衛脖子，那暗衛先退了一步。
就是此時，燕?如大鵬飛起，一個縱躍，帶着李眠玉不退反進，一劍刺穿對方咽喉。
李眠玉被燕?單手摟抱在懷裏，她的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脖頸，臉上卻一下被灑上幾滴熱血，她不知是燕?的還是賊人的，心頭惶然，帶着哭腔的聲音，“燕?！”
“在。”燕?喘了口氣，應了聲。
他以極快的速度將李眠玉重新扛到肩上，轉身向林中深處。
燕?的輕功太好，在黑夜裏瞬間沒了身影。
李眠玉心頭緊張，她雖什麼都看不見，但聞到了燕?身上的血腥味，她害怕又擔憂，緊緊咬着脣，忍住情緒。
燕?彷彿不知疲累，扛着李眠玉在山林縱躍。
只是李眠玉卻沒有他這樣的定力，不知離開那溪邊多久，她腹部墜脹得厲害……她想小解了。
她咬牙忍着，可燕?奔跑間，她的腹部會輕輕撞擊他的背部，她覺得自己隨時都將顏面無存。
在燕?再一次的縱躍後，李眠玉聲音細小、顫顫巍巍：“我想更衣了……”
燕?聽到了，動作一滯，左右看了一下，帶着李眠玉到一處樹旁，停下來時他先凝神聽了聽周圍動靜，纔是將她放了下來。
李眠玉腳底有傷，落地瞬間疼得站不住，堪堪扶着燕?才站住，但她很快推了推他，鬆開，羞說：“你走遠幾步。”
燕?聽話後退幾步，背過身。
可李眠玉一下聽到周圍有什麼躥過，嚇得驚叫一聲，“燕?！你、你還是再過來一點！”
燕?沒做聲，後退了兩步，並用劍敲擊地面發出聲音，好讓李眠玉知道他的位置。
李眠玉扭捏一會兒，實在忍耐不住腹脹，漲紅了臉掀起衣襬一手撐着樹忍着痛慢慢蹲了下來。
夜色下，潺潺溪流的聲音顯得那樣清晰。
李眠玉想到近在咫尺的暗衛，眼中又蓄起羞恥的淚，她把臉埋在膝蓋裏，靜了會兒，但也不敢安靜太久，第一次什麼都沒洗地站起身來。
有了上一次沐浴的事，她再不敢提出去溪邊清洗或是換衣耽誤時間。
“好了。”李眠玉聲音很低。
燕?重新回到李眠玉身邊，蹲下身來，李眠玉丟下羞恥，閉上眼趴上去，再次開始了奔逃，終於在天堪堪亮時出了林子，眼前出現道路。
李眠玉也終於能看得見了，她看到燕?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她心慌不已，“燕、燕?……你還好嗎？”
“無事。”少年聲音有幾分沙啞，卻依舊冷靜。
李眠玉卻覺得人流了這麼多血怎麼可能沒事，她很怕燕?會死。
燕?若是死了，她該怎麼辦？
“我現在能看到了，我看到你身上的血了，燕?，你不會死吧？”李眠玉說着，聲音已經開始抽噎。
“不會。”少年話不多，簡單兩個字卻擲地有聲。
只是他只說兩字，再不肯多說一字，李眠玉心裏還是又慌又怕，抱緊少年暗衛的脖頸，“那我們……我們要去哪裏？”
燕?默然一瞬，“聖上之令，帶公主尋一安全之地藏身。”
可如今叛軍要捉她，哪裏又是安全之地？李眠玉覺得前路茫然，此時周圍很靜，她忽然又想起來昨夜裏她赤身裸、體被那樣多的軍漢看到，如今自己這外衫下也是空蕩蕩的，什麼都沒穿，被那賊子摟抱過。
昨夜裏那種崩潰絕望再次湧上心頭，眼睛一眨，淚水便漱漱而下。
她小聲抽泣着，難堪快要將她淹沒。
燕?的脖頸裏很快被熱意潮溼淹沒，他沒有吭聲，只是左右查看路上可有行人，同時分辨此處是何處，哪裏又是如今可去的安全之地。
“我們去南清寺。”很快，他決定了方向。
李眠玉沒聽說過南清寺，她只知道大慈安寺，那是皇家寺廟，她曾經去過，爲父王母妃祈福。
她哽嚥着：“我不想離京太遠，或許皇祖父很快能把握住局勢，或許皇祖父會來尋我。”
她的聲音聽起來太輕了，搖搖欲墜，和昨日裏不肯進菜桶時的委屈不同。
燕?穩穩當當在羊腸小道疾行，聲音微喘卻依舊平靜：“南清寺不遠，在那方便打聽京中局勢。”
李眠玉沒有作聲，只是燕?脖頸裏的水卻越來越多，與他的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燕?靜了會兒，忽然說：“那些看到的軍士都被我殺了。”
李眠玉默默流淚的動作一頓，慢慢從少年暗衛頸項間抬起頭，聲音虛弱：“都殺了？”
“都殺了。”燕?聲音一板一眼，“除了我。”
李眠玉：“……”她想起最後關頭燕?擋在她身前，用衣衫將她包裹住的場景，眼淚和鼻涕泡一起又出來了。
若論誰看得清楚，自然是她的暗衛。
但是這是皇祖父給她的暗衛，是她的人，他不會說出去的……而且燕?力氣這樣大，武功這樣強，她現在可對付不了他。
她哽嚥着說：“忘掉！”
少年答得很快：“已經忘掉了。”
李眠玉被一噎，暗衛的記性有這樣差？還是在燕?眼裏她是木頭，不值得記住？
她心中憤然了一瞬，瞪了一眼燕?的後腦勺，但抹了兩下眼睛，到底什麼都沒再說。
這樣狼狽的時候，她可不希望有任何人記住！
燕?看起來對南清寺很熟，當天徹底亮的時候，他已是揹着李眠玉上了一座矮山頭，在山腰處果真有一座小寺。
比起大慈安寺來，這小寺又小又破，外面的漆早就剝落了。
李眠玉以爲燕?會敲門進入，沒想到他揹着她縱身一躍，便從後門處躍了進去，輕盈落地後，他熟門熟路帶着她去了後面一間寮房。
寮房門沒鎖，推開後，裏面一應俱全。
燕?揹着李眠玉到竹牀邊，稍稍整理一下，便將她放下。
李眠玉的兩條小腿光着，從衣襬下俏生生露出來，卻是佈滿劃痕，腳底更是血淋淋的，她低頭一看，遲鈍地又開始疼起來，兩隻眼又開始浸淚，腿也僵在那不敢亂動。
燕?蹲在牀邊低頭看了看。
“好疼。”李眠玉含着淚又看向他，目光觸及她的暗衛被血浸透的衣衫，再看他蒼白的臉色，一時喊不出更多的疼，“燕?，你流了好多血，你真的不會死吧？”她緊張地攥住他袖子。
燕?搖了搖頭，再次道：“不會。”他起身，“公主稍等。”
他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往外去。
李眠玉坐在牀上，低着頭看腳上的傷泫然，目光卻忽然在自己胸前一凝，面色漲紅了，昨夜裏她拿來擦身體的衣衫是件月白色外衫，十分透色，她沒穿肚兜，隱隱約約能看清一些光景。
燕?的腳步聲此時傳來，她立刻有些慌亂地抱胸捂住，抬起眼看過去。
他打了盆水進來，似是感覺到她在看他，抬眼看過來。
李眠玉對上一雙明潤漆黑的眼，沉靜如淵，她這才發現她的暗衛生得極好，鼻樑挺秀，凌厲又俊俏，像山野間輕盈秀麗的貓。
樣貌竟是不輸給崔雲祈。
李眠玉想到自己只隔着薄薄一層軟緞趴在他背上一晚上，後知後覺的羞窘，但她此時越羞窘，臉上便越是氣勢，她瞪了一眼燕?。
燕?卻無甚反應，將水端到牀邊，再是從懷裏掏出只包裹嚴實的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卷紗布和一瓶傷藥，他撕下來一塊紗布，沾了水，便看向李眠玉。
他的眼神裏有詢問的意思，李眠玉也看懂了。
此時只有他們二人，李眠玉抱緊了胸，只能漲紅了臉道：“擦拭傷口就是，不許亂碰別的地方。”
燕?點頭，垂下頭，兩隻粗糙的手指捏過李眠玉腳踝，放在自己腿上，將衣襬往上撩起一些。
李眠玉此時纔想起自己下面裏面什麼都沒穿，面色更紅，就要將腿縮回來，但燕?按住了她膝蓋，“別動。”
她剛要出聲訓斥，燕?手裏沾了水的紗布開始擦拭她的傷口，她疼得瞬間沒了訓人的力氣，眼裏立刻包了淚，哼出聲來，還是斥道：“你輕點兒！”
可她尾音上挑，更似埋怨的嗔惱。
燕?以爲自己力氣太大了，便更輕了一些，可李眠玉還是一直哼哼唧唧，這不滿那不滿，時不時斥他一句，聲音既氣憤又哽咽，所以，原本很快能處理好的傷口，花費了許久。
替李眠玉弄完後，燕?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端起水站起來，“公主，我先出去了。”
李眠玉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低着頭立即點了下頭，又想起一時忙抬起頭看他，遲疑：“這寺裏沒有人嗎？”
“寺裏只有一個主持，每隔一些時日就會出去雲遊，三不五時還會出門化緣，寺中經常空着。”
燕?說罷，見李眠玉沒有旁的疑問了，便轉過身往外去，只是他轉身時，身體輕晃了一下，但很快，腳步又穩穩往外去。
他一將門關上，她便立即彎腰打開放在牀邊地上的包袱，從裏面翻出衣物，迅速將身上的外衫脫下來，再一件件將肚兜內衫都穿上。
穿齊整後，李眠玉纔是鬆口氣，又找出一根髮帶隨意綁了一下頭髮，重新躺下後，疲憊湧上來，又累又餓，她揉了揉肚子，實在沒力氣去喊燕?，閉上眼打算睡會兒。
只是她卻睡不着，閉上眼就想到青鈴姑姑，想到皇祖父，還想到了崔雲祈，不知道他發現自己失蹤後會不會着急來尋她？
他那樣溫柔良善的人，一定會着急的。
李眠玉皺緊了眉翻了個身，忽然聽到外面哐噹一聲重響，她一下驚醒，睜開了眼坐起來，緊張地朝外喊：“燕?？”
外面沒有人回應她。
李眠玉又叫了兩聲，燕?始終沒回她，她心裏有些着急，翻身下牀，只是落地瞬間，腳底疼得站不穩，又摔回牀上。
她咬着脣彎腰在包袱裏翻出一雙鞋，小心套了一下，小心翼翼忍痛站起來。
李眠玉好不容易挪到門口，拉開門，一眼看到燕?光着上半身昏厥在井水旁，旁邊是隨手?擲的血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