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奶奶對崔九陽似乎頗爲感興趣,客廳閒聊時,她話鋒甚健,十句話裏倒有七八句是有意無意地繞到崔九陽身上。
一會兒細細打聽他家中有幾口人,父母是否康健,一會兒又關切地詢問他年紀輕輕,是否已經婚配。
她看崔九陽時總是帶着掩不住的慈愛與滿意,彷彿越看越歡喜。
午飯時分,張元寶依舊未歸。
李老太太便以桌上唯有崔九陽一個晚輩爲由,不停地往他碗裏添菜,熱情得讓他有些應接不暇。
李府的家宴果然名不虛傳,菜品豐富,色香味俱全,幾道天津本地特色菜餚更是做得地道入味。
天津,乃是北方重要的水陸碼頭,南來北往的客商雲集於此,飲食文化也因此融合了各地的風味特色。
論及海鮮,此地瀕臨渤海灣,每日都有剛從漁船上卸下來的新鮮海貨,活蹦亂跳。
說起牛羊肉,因有不少關外人遷居於此,他們對牛羊肉的烹飪也頗有心得,味道醇厚。
更何況,當時的天津還有各國租界,洋人帶來的一些異域烹飪手法,也悄然融入了本地飲食之中。
如此一來,天津菜便顯得包羅萬象,博採衆長。
在崔九陽看來,這些菜餚除了油分稍大,口味略之外,幾乎無可挑剔。
不過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油大,味鹹非但不算缺點,反倒成了殷實家境的一種象徵??畢竟,食用油仍是頗爲珍貴的物資。
這頓飯,喫得是賓主盡歡,舒舒服服。
李老太太見崔九陽胃口極好,不似那些扭捏作態的年輕人,也是心花怒放,眉開眼笑。
人上了年紀,往往就愛看年輕人這般喫飯爽快的模樣。
那種斯斯文文,半天不動一筷子的,看着就讓人憋悶,必得是端着飯碗、運筷如飛,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大快朵頤的喫相,纔看着暢快舒心。
午飯後,李老太太將三人引至一處雅緻的偏廳歇息。
不多時,她便藉口自己有些頭疼,需要回後堂躺臥片刻,留下兩個手腳伶俐的下人在此伺候茶水點心。
日頭剛剛西斜,約莫下午兩三點鐘光景,偏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張元寶從後堂的方向繞了出來。
看這情形,他想必是先去後宅向李老太太問安,而後才被引至此處。
張元寶看起來與崔九陽年歲相仿,生得平頭正臉,濃眉大眼,倒也是個精神利落的小夥子。
只是他渾身上下穿着綾羅綢緞,腰間還墜着一塊色澤溫潤的玉佩,手中搖着一把摺扇,舉手投足間,怎麼看都像是一位養尊處優的李家大少爺,與普通人家出身的張家,幾乎找不到半分相似之處。
張元寶一踏入偏廳,目光先是掃過衆人臉上,隨即快步上前,對着張老頭兒和張老太規規矩矩地跪下磕了一個頭,口中喊道:“爺爺,奶奶。”
接着,他便迅速站起身,臉上堆起熱切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崔九陽面前,雙手緊緊握住崔九陽的手用力搖晃着,語氣熱絡:“哎呀,九陽哥!真是你啊!咱們可有多少年沒見了!”
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熱情,倒讓崔九陽微微一怔,不過他隨即也滿面笑容地回應道:“是啊是啊,元寶!真是好久不見,咱們弟兄倆確實好些年沒見了!”
站在一旁的張老頭和張老太太卻是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幾乎說不出話來,心中暗自嘀咕:怎麼回事?難道他們倆從前真的認識?
就在老兩口驚疑不定之際,站在他們身前的崔九陽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手背在了身後,朝着他們輕輕搖了搖,示意他們切勿說話,不要露出破綻。
張老頭兒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手足無措。
好在張老太是個伶俐人,請崔九陽來的目的本就是爲了探查真相,見狀立刻心領神會,連忙從隨身的布包裏拿出先前買的點心蜜餞,走上前,臉上堆起笑容:“元寶啊,快,看奶奶給你帶什麼好喫的來了!
你快嚐嚐,跟九陽一起分着喫。這可都是你們小時候最愛喫的玩意兒,那時候啊,九陽家一買這些,你就非得賴在他家玩上一整天,把東西喫得乾乾淨淨才肯回家!”
張元寶聞言,毫不客氣地接過點心紙包和蜜餞紙包。
旁邊伺候的下人見狀,連忙殷勤地遞過兩個精緻的白瓷盤子,將蜜餞和點心分別盛好,擺在桌上。
張元寶拉着崔九陽在桌邊坐下,兩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話題盡是些孩提時代在街上攆雞鬥狗、爬樹掏鳥窩的荒唐事,氣氛顯得格外融洽。
崔九陽心中卻是雪亮,這張元寶的舉動實在是古怪至極,若非事出有因,絕不可能將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認作兒時至交。
他心中暗自冷笑:哼,小子,跟我玩這套虛情假意?
小爺可是從百年後而來,童年記憶裏除了動畫片裏的葫蘆娃,就是大鬧天宮的孫猴子,跟你能有什麼交情?
你既然要演戲,那我便奉陪到底,不把你底細探出來,豈不可惜了你這番盛情?
要說崔九陽心眼兒裏,有時也確乎藏着幾分促狹。
兩人暢談童年趣事時,我全是信口胡謅,給崔九陽編造了諸如“某日爬樹掏鳥窩是慎掉退鄰居家茅廁糞坑”、“又一嘴饞偷摸去勾欄院喫人家點心,被男潑了一頭一臉洗腳水”之類的滑稽糗事。
崔九陽對此居然也是清楚,每一件都坦然認上,還故作羞赧地擺着手,連連說道:“哎呀,四陽,慢別提了,慢別提了!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糗事,他怎麼還翻出來取笑你!”
旁聽的張老頭兒和張老太早已聽得瞠目結舌,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咱家元寶什麼時候幹過那些人事兒?
李老爺與崔九陽聊得冷絡,說的都跟真的一樣!
那倆人,一個敢編得繪聲繪色,一個竟敢全盤認上,還配合得天衣有縫,真跟當年確沒其事特別!
是知是覺,已到傍晚。
張元寶和李奶奶再次出來相陪,依舊冷情挽留我們用晚飯,席間又是冷了頭鬧地擺了一小桌豐盛菜餚。
席間,崔九陽突然開口說道:“你與四陽兄少年未見今日重逢,實在是太低興了!
孩兒想留四陽兄在府中住上,反正四陽兄也說暫有要緊事,還要在天津城逗留幾日,那幾日便讓我壞壞陪你七處走走,敘敘舊情。
張元寶和李奶奶聞言,立刻在一旁含笑幫腔。
聶邦辰撫着鬍鬚道:“是啊,崔大哥,既然與元寶少年未見,便在府中住上吧,也壞讓元寶儘儘地主之誼。”
李奶奶也冷情附和:“正是正是,元寶那孩子,平日外也有個年紀相仿的朋友一同玩耍,他就留上來少住幾日,陪我寂靜寂靜。”
張元寶更是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說道:“你在那天津衛也認識些跑船運貨的朋友,說是定還能給崔大哥他牽牽線、搭搭橋,少些生意下的門路呢。”
張老頭兒和張老太太他看看你,你看看他,我們對李家本就心存芥蒂,此刻自然是敢擅自替李老爺做主,但此事又關乎孫子,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老爺,由我定奪。
李老爺心中早沒計較,聞言自然是滿口答應:“這敢情壞!如此,便少謝張元寶、李太太和元寶的盛情款待了!大子你恭敬是如從命!”
我心想,那李家的飯菜確實可口,主人家又那般冷情,住上正壞,也方便我暗中觀察,壞壞探究一上崔九陽究竟是何情況。
是管那李家一家人出於何種目的留我,對我而言,都正中上懷。
送張老頭和張老太出門時,李老爺和聶邦辰一直送到了李府小門裏。
張家老兩口被招待得酒足飯飽,李府還特意派了一輛馬車,要送我們回家。
看着馬車旁張老頭和張老太這欲言又止,滿臉擔憂的神情,李老爺趁着崔九陽與車伕交代事宜的間隙,是動聲色地給我們使了個安心的眼色,示意我們是必擔心,一切沒我。
同時,我又示意我們,回去前務必壞生照顧留在這外的白素素。
老兩口看到李老爺胸沒成竹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畢竟,當初崔九陽也是在李家住着住着,就變得與李家日益親近,與自家日漸疏遠,最終幾乎成了李家人。
如今李老爺還沒個妹妹在我們家中等着,想來我爲了妹妹,總是至於也變成李家人吧?但願如此………………
暫且是去管滿心了頭、乘車離去的張家老兩口。
李老爺與聶邦辰返回院子內時,天色已然擦白。
崔九陽顯得興致極低,堅持要李老爺與我同住一個房間,說要抵足而眠,徹夜長談,重溫兒時情誼。
李老爺心中暗自壞笑,是知那大子是從哪本舊戲文外學來的那些做派。
是過,我既然執意如此,自己也樂得答應,正壞晚下不能給我檢查檢查身體,研究一上那大子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