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龍宮的大臣來說,一個龍王是英明神武還是昏聵糊塗,其實並沒有什麼影響。
對他們來說,反正東海自遠古時期就這樣了,歷經這麼多代龍王,其實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勵精圖治的龍王沒有讓東海再多上一滴...
溟龍軀一沉,山崖頂上碎石簌簌滾落,震得幾株紮根在鑿齒獠牙縫隙裏的血蔘抖落三兩滴赤漿。那漿珠懸在半空,竟不墜地,反被上方浮動的妖氣託着,悠悠盪盪,像歸墟裏唯一不肯下沉的魂。
孫悟空抬手想接,指尖將觸未觸,忽見那血蔘漿珠內浮起一線微光——是個人影,眉目模糊,衣角翻飛,正仰頭望天,似在等一場雨。
他指尖一頓,收回。
朱厭已蹲在崖邊,用指甲刮下一塊青黑苔蘚塞進嘴裏,嚼得咔嚓作響:“老孫,你盯着那點血水發什麼愣?歸墟裏啥都能長,連影子都結籽。前年帝江打個噴嚏,唾沫星子落地,長出一窩‘迴音菇’,誰摘誰得聽自己十年前罵過的最後一句話——可瘮人了。”
帝江聞言哼了一聲,腹腔嗡鳴如雷鼓:“胡唚!那是我打嗝兒震鬆了喉間一塊舊骨,掉進巖縫才長的。”
白鳳凰斜睨一眼,紅袍袖口掃過崖石,幾縷火苗倏然竄起,舔舐着苔蘚殘痕:“吵什麼?他倆當年在南荒搶一頭夔牛當坐騎,爭得把雲海撕出三道裂口,如今倒爲幾滴血蔘漿較真。”她指尖輕彈,火苗躍上半空,竟凝成一隻赤羽小雀,撲棱棱飛向遠處田埂,“喏,去瞧瞧——今年禍鬥火黍抽穗,穗尖該冒藍焰了。”
話音未落,那火雀撞進黍田,整片火焰稻浪猛地一矮,隨即轟然拔高,穗子齊刷刷昂首,每粒火穗尖端果然騰起幽藍焰芯,映得衆人臉上皆泛青光。
敖東平一直沒說話,只佝僂着背,雙手死死摳進崖石縫裏,指節泛白。他額角沁出細密水珠,不是汗,是淡青色的、帶着鹹腥氣的冷露。他嘴脣翕動,無聲念着什麼,腳下碎石卻悄然洇開一圈淺淺水痕,水痕邊緣,細小的氣泡正一串串往上冒——咕嘟,咕嘟,咕嘟……像歸墟深處某處水眼,在應和他心跳。
崔九陽不動聲色挪步,袖口垂落,遮住右手悄悄掐起的“定淵訣”。指尖微涼,靈力如絲,無聲無息纏上敖東平腳踝,又順着經絡向上遊走三寸,輕輕一縛。
敖東平身子猛地一僵,喉結滾動,那無聲的唸誦戛然而止。他緩緩抬頭,目光渾濁,望向崔九陽時,瞳仁深處竟有一瞬掠過水波似的漣漪,彷彿底下並非眼白,而是一汪正緩緩旋渦的深潭。
崔九陽心口一沉。
溟看見了。他眼皮都沒抬,只將左手負於背後,五指緩緩收攏,掌心一道極淡的銀紋一閃即逝——那是龍族禁術《息壤引》的起手式,以自身龍脈爲引,強行鎮壓周遭水靈異動。此術傷身,用一次,脊背銀鱗便黯一分。
神猿卻全然未覺,正踮腳扒拉天狗耳朵,聲音壓得極低:“阿狗,你方纔說的裂隙……真有那般玄乎?俺老孫瞅着,歸墟裂縫跟人間刀劈斧剁的旱溝也差不離,哪來那麼多門道?”
天狗耳尖抖了抖,沒甩開神猿的手,只悶聲道:“你見過活的‘縫’嗎?”
“廢話!俺老孫……”神猿剛要拍胸脯,天狗突然抬手,指向遠處天際。
那裏,歸墟灰濛濛的穹頂之上,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痕正悄然蜿蜒。它不扭曲,不閃爍,只是存在——像天地這幅巨大畫卷上,被人用最鈍的刀尖,極慢、極穩地劃開了一道口子。口子邊緣,光線被吸得微微扭曲,彷彿連虛空都在朝那縫隙裏塌陷。
“喏,”天狗聲音乾澀,“那就是活的。”
話音未落,那縫隙毫無徵兆地驟然擴張!一道慘白光柱自縫中爆射而出,直刺蒼穹。光柱之中,無數破碎的殘影瘋狂旋轉——半截鹿角、一隻空蕩蕩的鳥喙、幾枚帶血的鱗片、還有一小片繡着褪色雲紋的破爛袍角……它們被無形之力撕扯、拉長、絞碎,最終化作齏粉,簌簌飄散。
光柱一閃即滅。
縫隙復又縮回髮絲粗細,靜靜伏在天幕,彷彿剛纔那一瞬的暴烈,不過是錯覺。
山崖上一片死寂。朱厭嘴裏的苔蘚掉了出來,忘了撿。帝江腹中雷聲停了。白鳳凰指尖跳躍的火雀,翅膀僵在半空。
崔九陽喉結上下滑動,嚥下一口發苦的津液。他認得那破袍角上的雲紋——是天庭司禮監製式,專用於封印大妖的“縛靈錦”。
敖東平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肩膀聳動。他咳出的不是血,是一小團凝而不散的霧氣,霧氣裏,赫然裹着幾粒細小的、晶瑩剔透的……水淵晶石碎屑。
溟右手閃電般探出,按在敖東平後頸。一股溫厚如春水的靈力湧入,敖東平顫抖漸止,咳聲轉弱。他抬起頭,眼神恢復幾分清明,嘴脣卻抖得厲害:“九……九陽……我聽見了……水聲……好多水聲……在叫我名字……”
“別聽。”崔九陽聲音很輕,卻像鐵釺鑿進巖石,“聽我的。”
他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枚水淵晶石——正是前幾日所得,雞蛋大小,澄澈如凝固的深潭。他拇指用力,晶石表面“咔”一聲,裂開一道細紋。
沒有碎。
裂紋深處,湧出一滴水。
那水珠懸於指尖,剔透,圓潤,映着天上假太陽的光,卻幽暗得不見底。水珠表面,竟有無數細小漩渦在無聲旋轉,每一旋,都像吞下了一粒微塵,一縷光,甚至一絲風。
“看好了。”崔九陽將水珠託至敖東平眼前,“這是歸墟的‘胎動’。它在呼吸,在吞噬,在……孕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諸位大妖:“諸位前輩被困歸墟萬載,可曾想過,歸墟本身,是否也困着什麼?”
白鳳凰挑眉:“小子,話別說一半。”
“好。”崔九陽指尖一彈,那滴水珠倏然飛出,不墜地,反向上疾射,直撲天幕那道細微縫隙!
水珠撞上縫隙的剎那——
沒有驚天動地的炸響。
只有一聲極輕、極悠長的“嗡……”
像古寺千年銅鐘被拂去塵埃,第一次被撞響。
嗡聲未絕,天幕上那道縫隙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動!縫隙邊緣的暗痕驟然亮起,泛起一層極淡的、水波般的銀光。更駭人的是,縫隙深處,那本該空無一物的虛無裏,竟隱隱浮現出一片……輪廓。
嶙峋山巒的剪影。
山巒之間,似有斷壁殘垣,檐角飛翹,琉璃瓦在銀光中泛着冷硬光澤。
一座城。
一座懸浮於歸墟裂隙深處的、死寂的城。
“扶桑城……”天狗失聲,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傳說……大羿射日後,金烏精魄墜入歸墟,其怨氣凝結,化爲此城……它不該……不該在此時顯形!”
神猿臉上的得意早沒了,爪子死死摳進崖石:“俺老孫……俺老孫當年在蟠桃園偷桃,桃核吐進歸墟,砸在一處礁石上……那礁石……那礁石就長成了扶桑城東南角的‘噎鳴臺’!”
他猛地扭頭,盯住崔九陽,眼中金芒暴漲:“小子!你那水珠……怎麼引動的?!”
崔九陽沒答。他盯着那浮現在裂隙中的扶桑城幻影,心臟擂鼓。水淵晶石……水靈共鳴……歸墟胎動……扶桑城……還有敖東平咳出的晶石碎屑……
一條線,冰冷、鋒利、帶着不容置疑的宿命感,猝然貫穿所有碎片。
他忽然想起神猿初來時,那根插在兇獸屍骸上的、早已被遺忘的猴毛。當時他只當是尋常標記,如今想來——那猴毛所指方向,正對天幕此刻裂隙所在!
“不是我引的。”崔九陽聲音異常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震驚、困惑、若有所思的臉,“是它在等。”
“等什麼?”朱厭脫口而出。
“等一個……能同時承載水淵之力與金烏餘燼的人。”崔九陽的目光,最終落在溟身上。
溟一怔。
下一瞬,他脊背銀鱗驟然爆發出刺目銀光!那光芒並非外放,而是向內坍縮,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他周身空氣劇烈扭曲,皮膚下,無數銀色脈絡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幅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古老圖騰——那圖騰的核心,赫然是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細小水滴構成的漩渦!
漩渦中心,一點幽暗金芒,如將熄未熄的燭火,頑強跳動。
“龍族……息壤引·逆脈!”白鳳凰失聲,紅袍獵獵,“你瘋了?!此術逆行龍脈,稍有不慎,便是真龍化泥!”
溟沒理她。他額頭滲出細密血珠,混着銀光,蜿蜒而下。他望着天幕上扶桑城的幻影,聲音低沉如海底暗流:“扶桑城……金烏怨氣所化……需至純至烈之火淬鍊,方能煉出歸墟裂隙的‘鑰匙’……可歸墟之中,何來真火?”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崔九陽手中那枚裂開的水淵晶石:“唯有水淵晶石,其‘胎’乃歸墟水汽凝結,其‘髓’卻藏金烏隕落時最後一絲不甘……二者相激,水火同源,方能叩開那扇門。”
“所以……”崔九陽接過話,指尖捏碎晶石,任那滴幽暗水珠落入掌心,與他掌心血線悄然相融,“不是我們要出去……是歸墟,選中了我們。”
話音落,他攤開手掌。
掌心水珠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流轉着水銀與熔金雙色光澤的奇異珠子。珠子表面,水波與火紋交織盤繞,每一次明滅,都發出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搏動聲。
咚……咚……咚……
與天幕上扶桑城幻影的搏動,嚴絲合縫。
山崖之下,整個衍息妖壤的莊稼,無論虎頭黍、火焰稷還是人頭米,所有植株,齊齊低伏。
靜默。
連風都停了。
只有那枚珠子,在崔九陽掌心,無聲搏動,像一顆剛剛被喚醒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