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並不能解決問題,殺人只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
劉辯並沒有要滅了袁氏滿門的想法,天下的問題也不是一個汝南袁氏造成的,要是想要拿袁氏開刀,那這刀不殺夠百萬人絕對收不了鞘。
但是袁氏的行爲也有些太過猖狂,如果不加以彈壓,袁氏就有了可以改變天下局勢的力量,這是劉辯絕對不允許的。
“袁氏積累這麼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如今還想着把手伸進宮裏,把手伸進孤的太子府,後將軍想要做什麼?袁氏想要幹什麼?”劉辯語氣平靜,說出了一句誅心之語。
袁紹背後的冷汗迅速滲出,他戰戰兢兢的張了張嘴,但是說不出話。
太子這是誅心之言,回答不好那就是政治錯誤,甚至會牽連到袁氏一族,袁氏的確有些能量,但是天子真要想搞袁氏那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袁紹不想因爲自己的冒失給袁氏帶來禍患。
劉辯就這樣靜靜的看着袁紹,看着袁紹拜服在地面的樣子。
“起身吧,不用如此,孤也只是說一個事實,沒有治罪的意思。”過了許久,壓抑的房間內,劉辯輕聲說道。
“謝殿下。”袁紹猶豫半響,對着劉辯說道,站起了身。
“你們袁氏是治孟氏易經的,有些道理你們也應該懂,孤也就不在你們袁氏門人面前獻醜,但是孤有幾句話要說給後將軍聽。”劉辯平靜的說道。
袁氏之中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袁隗,眼前的袁紹還不夠資格去代表袁氏,跟袁紹說的話也沒有什麼作用。
但是既然碰見了,那就讓袁紹去傳句話,讓袁氏知道他的態度,告訴他們太子已經注意到了袁氏,你們行事最好小心一點,不要被太子逮住機會了。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劉辯說出了一句乾卦的卦語。
九五的利見大人與九二的利見大人不一樣,九二的利見大人需要貴人的提攜,九五的利見大人就需要去提攜貴人。
在達到事業的最頂峯,袁氏已經沒有了進步的空間,這個時候就要多提攜優秀的後輩,確保袁氏的富貴能夠傳下去。
而作爲治孟氏易經的汝南袁氏,可以說他們壞,但絕不能認爲袁氏菜。袁隗對於袁氏的狀態自然是有所瞭解的,他們也在按照飛龍在天的方式處理着袁氏立足的根本,門生故吏遍天下便是袁氏的準備。
但是飛龍在天之後,就是亢龍有悔!
當一個人一個勢力達到九五飛龍在天的狀態,那在別人眼裏就是老大,袁氏就是當今世家大族的老大,四世三公威震天下!
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老大上面也有人,這個人可以稱之爲大佬,而在大漢之中唯一能壓汝南袁氏一頭的就是皇家,皇家就是袁氏這個老大頭上的大佬。
如果袁氏一味的貪大求全,那就會從飛龍在天的狀態變成亢龍有悔,袁氏能夠留下的也就只有沉浸在悔恨中的回憶。
“臣記住了。”袁紹聲音低沉的說道。
“孤這句話只是提醒,聽不聽是你們的事情,孤也管不了你們怎麼想。”劉辯說着,又看了大將軍何進一眼。
何進現在也處於飛龍在天的狀態,亢龍有悔也是何進需要面對的困境,如果何進沒有讓何家安穩落地的想法,那等到亢龍有悔的那一天,他也不會手軟。
他已經提醒過了!
何進心裏陡然一激靈,他知道劉辯不會無緣無故看他,但是他又不知道劉辯話語裏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孤也有些乏了,大將軍若是沒有其他事情的話,那孤也就先行回太子府了。”劉辯說罷,直接站了起來。
該說的已經說了,繼續說下去也是浪費時間,何進與袁家要怎麼選擇未來是他們的事情,他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
“臣恭送殿下。”何進也沒有再攔着劉辯,直接帶着人將劉辯送出大將軍府。
劉辯上了安車,隨後又與何家衆人告別,太子僕陳琳啓動車駕,朝着太子府返回。
何進心事重重的看着離開的隊伍,今天劉辯給了他很大的震撼,讓他有些摸不清劉辯的想法。
太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房裏的交談陳卿都聽到了吧?”車駕上,劉辯突然說道。
“臣聽到了。”陳琳穩當的駕駛馬車,看着前方的道路。
“大將軍有些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了啊。”劉辯嘆了一口氣,如今大漢上下都是麻煩,現在何進也要增添麻煩,讓他還得面對這個更加糟糕的爛攤子。
他能解決何進,就像他能解決袁家一樣,但是這無疑會消耗他大量時間,不可能沒有任何影響。
“臣有一言不知道該不該說?”陳琳沉默幾息,隨後說道。
當一個人說這句話的時候,就意味着這句話可能要針對某個人了,而現在他們談論的對象正是何進,這其中的意味自然很深。
劉辯也提起一點精神,語氣平靜的說道:“講。”
“昔年梁冀、竇武都是趁着新君初登大位之時,剪除天子羽翼,專權以弱天子。”陳琳說完之後就把嘴巴緊緊閉上,專心致志的看着前方的道路。
劉辯微微皺起眉頭,外戚的問題在幼兒園皇帝時期的大漢也顯得格外嚴重,劉宏反殺了竇武,隨後又廢了宋皇後,這其中也是在思量解決外戚帶來的麻煩。
竇武、梁冀等人都是開國勳貴的後人,如今何進也要走上前輩的老路嗎?
“我知道了。”劉辯輕聲說了這一句。
過去外戚幹政的一個大問題就是皇帝不是太後的親兒子,所以太後在處事之時難免偏向於自己的孃家人。
何皇後創造了一個歷史,她是東漢歷史上第二位能夠生出皇子的皇後,第一位是光武帝的皇後陰麗華。即便是算上廢后郭聖通,何皇後也是東漢近二十位皇後裏唯三能生出孩子的皇後。
不管怎麼說,他是何皇後的親生兒子,當孃家人與親兒子發生矛盾時,當媽的一般都會站在兒子這邊。
武?畢竟是少數!
重新回到府內的何進並沒有直接返回宴會之中,而是將袁紹叫到了剛纔的房間之內。
這一次,何進單獨一人坐在主位,袁紹坐在下首位置。
“本初可知太子那句話的意思?”何進直接問道。
袁紹看了何進一眼,內心的鄙視一閃而過,這都不懂?
太子的話語都可以稱得上明示了,但是這位大將軍居然還要詢問他什麼意思,這人也就是有一個好妹妹,不然哪能有今天的地位?
“回大將軍的話,殿下所言乃是乾卦的卦語......”袁紹並沒有將內心的鄙視表現出來,給何進講述了一下乾卦的卦象與卦語。
何進的內心也慢慢恢復平靜,他倒是懂了劉辯的意思。
“聽本初這麼一說,易經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了。”何進笑着說道。
“只是殿下爲什麼要這麼說呢?誅除閹宦乃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殿下怎麼能夠放棄這件事情?”何進接着說道。
袁紹內心有一口老痰想要吐在何進臉上,現在是討論宦官的時候嘛?現在要考慮的事情應該是太子對他們的提醒吧?他們若是處理不好這件事情,那就是宦官討論怎麼處理他們的問題了。
“大將軍......”袁紹拱手要勸說何進,但是他腦海中陡然閃過一個念頭。
該不會何進跟太子說要誅殺宦官,然後把太子惹得不是很高興,所以把他叫過來讓他們知道太子的態度?
他們這羣人誅殺宦官是有好處的,但是太子人家爲什麼要誅殺宦官?太子能夠在這件事中得到什麼好處嗎?太子不親近宦官已經讓他們謝天謝地,結果現在大將軍卻要讓太子去做一件喫力不討好的事情?
袁紹覺得這應該是就是他來之前發生的事情,他內心有些惱火,但想了想眼前何進的身份,還是將內心的火氣忍住了。
“本初要說什麼?”何進見袁紹話說了半截,隨後有些疑惑的問道。
“我說,大將軍高見。”袁紹朗聲說道。
他已經放棄了跟何進談論這件事的想法,如果何進不是大將軍,他連正眼都不會看一下何進,但是沒辦法,誰讓人家有一個好妹妹呢。
袁紹也不看好何進的未來,剛纔太子跟他說話的時候,也是在跟何進說,太子對何進也有所不滿。
至於太子爲什麼要對大將軍不滿?
袁紹也大概猜到了原因,說來說去,還是跟他們這些人有所關聯。
但是真的要放棄之前的計劃嗎?
袁紹內心一時間也有些不知道如何選擇,太子已經表明瞭他的態度,加上太子的身份,他們想要完成這件事的難度恐怕比之前想的還要高!
袁紹內心有萬千想法,但是何進沒有察覺到,他也在考慮劉辯的想法,想到劉辯的眼神,何進內心也帶了些許畏懼。
是的,就是畏懼!
那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呈現的眼神,淡漠而又高高在上,他這個大將軍在對方眼裏也算不上什麼人物。
何進並沒有將內心的真實想法暴露出來,畢竟他身爲大將軍,還不想在袁紹面前顯露出軟弱姿態!
何進又與袁紹商量了一會兒,隨後回到宴會繼續觥籌交錯,袁紹也沒有急着回袁府告訴袁隗這個消息,現在若是慌慌張張更顯得他內心有鬼,袁紹並不想掉入太子的樊籠之中。
“殿下對本初真是看重啊,只召見了本初一人,我們這些人連見太子一面都做不到。”旁邊的鄭泰有些感慨的說道。
“是啊,倒是聽說辛氏有人進入太子府了,辛評那個不常出現在外面的弟弟辛毗被太子家令賈詡舉薦給了太子殿下。”王匡有些羨慕的說道。
“辛評?”袁紹有些驚訝。
“對,前段時間的事情,辛毗如今被任命爲太子舍人。”王匡點頭說道。
“太子舍人嗎?”袁紹輕輕點了點頭,將這個信息記在心裏,準備回去之後讓人好好調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對這件事完全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一個人肯定知道事情始末,辛毗的哥哥辛評肯定能告訴他一些旁人不清楚的事情。
夜幕降臨,袁紹也回到了袁府。
“太子真是這麼說的?”袁隗坐在席位上問了一句,內心也在思考着袁紹剛纔的話語。
太子殿下的態度已經一覽無餘,好消息,他們並沒有跟太子結下私仇,太子不是有意針對袁氏;壞消息,太子是因爲公事不喜歡他們袁家。
換做旁人,面對太子殿下的提醒,可能都會選擇明智的退後幾步,不與太子發生正面衝突,但是如今的袁家能退後嗎?
袁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袁氏若是退一步,那想要再爬回來那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袁隗不甘心袁氏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就因爲太子的一句話就全部推翻。
“是,我看太子的意思不僅是袁氏,對於大將軍太子也有一定的不滿。”袁紹拱手說道。
袁隗點了點頭,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何進與他們袁氏不同,他們袁氏走到今天不容易,不像何進富貴得那樣輕鬆。
“太子還說什麼其他的事情了嗎?”袁隗接着問道
“沒有,太子說完這些就離開了,我也沒機會跟太子表達我們得親善。”袁紹拱手說道。
“不用了,太子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袁氏的善意太子肯定不會接受的。”袁隗擺了擺手,不在意的說道。
“那我們應該怎麼做?”袁紹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他們之後要怎麼跟太子乃至繼承大統的天子搞好關係這纔是問題。
“誅殺宦官的事情還是要準備,不可能因爲太子的幾句話就放棄了這麼多年的謀劃。”袁隗思考了一會兒,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不能誅殺宦官,那不用太子或者宦官動手,光是其他世家大族的反噬都會讓袁氏從此一落千丈。
世家之首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當的,尤其是眼下這種情況,袁氏依靠輿論讓宦官形成了一個靶子,但是這個靶子必須得被摧毀,甚至必須要死在他們袁氏手裏。
袁氏能夠在這麼多年與宦官的對抗中一直穩坐釣魚臺,已經引起了天下士人的不滿,畢竟大家都是士人,憑什麼你們袁氏能夠一直享受榮華富貴?袁氏是不是已經投靠了宦官?不然宦官爲什麼不針對你們袁家?
袁氏能夠穩住如今的地位已經殊爲不易,更別說讓袁氏更上一層樓,總不可能因爲太子的一句話,就讓他們袁氏俯首聽命!
如果袁氏什麼都不做,自然會有人對袁氏展開清算,宦官也會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