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九月初一,太子太傅盧植遷任太尉。
“宣太子家令賈詡入殿!”謁者高聲唱道,已經在嘉德殿副殿等候多時的賈詡隨後整了整官服,隨着黃門侍郎的引導進入嘉德殿主殿。
雖然賈詡已經爲官數年,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踏入常朝朝會。
“臣賈詡拜見殿下。”賈詡一板一眼的行禮。
“賈卿請起。”劉辯微微抬手,溫聲說道。
羣臣內心各異的看着賈詡,幾年前賈詡猶如一道流星一般闖入了京城,在太子府沉積數年後終於在今日正式踏入朝廷。
他們不知道賈詡進入朝廷意味着什麼,他們也不知道賈詡會帶來怎樣的波瀾,他們只知道賈詡是太子的心腹重臣,從現在開始就已經權勢驚人。
司隸校尉!
比兩千石,持節,掌察舉百官及司隸七部郡犯法者。
該走的程序走完,賈詡接過印綬,拜謝天子與太子,隨後在黃門侍郎的引導下來到司隸校尉的座位上。
其餘羣臣皆是接席而坐,司隸校尉、尚書令、御史中丞三官獨坐一席,謂之三獨坐,一方面是顯示天子優寵,另一方面也是要求三官不與羣臣結黨。
羣臣還在思考太子任命賈詡擔任司隸校尉帶來的變化,就被劉辯的話語驚愕到無以復加。
太子讓剛剛上任的司隸校尉賈詡領有司負責監斬袁氏逆黨!
羣臣的目光在劉辯與賈詡身上徘徊,所有人都有點搞不明白情況,賈詡不是太子的心腹重臣嗎?怎麼會被派上這樣一個喫力不討好的任務?
賈詡面色平靜,彷彿沒有感受到羣臣那詭異的視線,起身來到大殿中央。
“臣賈詡領旨。”賈詡躬身拜道,應下了劉辯交代的任務。
袁氏是個硬骨頭,監斬袁氏會爲賈詡帶來許多麻煩,但是四世三公的袁氏也是一個很合適的踏腳石,讓賈詡能夠以最快的速度立威,讓賈詡能夠更快的掌握權力,讓賈詡按照劉辯的想法開始改變朝堂。
至於監斬袁氏帶來的麻煩?
賈詡是明面上主導變法之人,袁氏的這點麻煩對於賈詡來說不值一提,變法帶來的麻煩纔是劉辯和賈詡要考慮的事情。
到時候可就不是袁氏的門生故吏會對賈詡恨之入骨,變法會影響許多人的利益,那些人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撓變法,監斬袁氏帶來的麻煩與之相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
羣臣搞不明白賈詡爲什麼會接下這個任務,這完全就是把賈詡往火坑裏推,以太子對賈詡的重視不應該讓他做這種事情。
朝會結束,羣臣心思各異的準備簇擁盧植往溫園走去,新任三公是要在溫園舉行宴會答謝,這是大漢官場的慣例,也是對三公加以榮耀。
“賈校尉留步,殿下有請。”侍從來到賈詡身邊,恭敬說道。
羣臣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賈詡。
“殿下相詔,詡稍後至溫園,還請盧公見諒。”賈詡對着盧植拱手說道。
“不礙事,殿下那裏更要緊。”盧植笑着說道。
“多謝盧公諒解。”賈詡說罷,跟着侍從的腳步朝着後殿走去。
“賈卿來了,坐吧。”劉辯喫着點心,指了指對面的席位,示意賈詡坐下。
“先喫點點心墊一下,過去溫園那裏還得等一會兒菜餚才能備齊。”劉辯笑眯眯的說道。
賈詡有些哭笑不得,他還納悶殿下是有什麼事要囑咐,結果竟然是擔心他餓肚子。
“多謝殿下。”賈詡坐了下來,劉辯又把點心往賈詡那裏推了推。
賈詡也沒有客氣,直接拿起點心喫了起來。
“殿下,冠服已經準備好了。”等賈詡喫了幾塊點心,侍從上前稟報道。
賈詡看了看劉辯,又看了看捧着紅色冠服站在一旁的宮女,眼角有些溼潤。
賈詡沒有再說什麼,起身行禮隨後來到側室更衣,原本的黑色冠服換成了司隸校尉的紅色冠服。
一身紅色的賈詡從側室走出,一身嶄新的冠服也讓容貌普通的賈詡看上去有了幾分神採照人的意味,劉辯眉眼含笑的打量幾眼,隨後起身來到賈詡身邊,上手整理了一下賈詡的衣領與腰帶。
宮女已經將冠服整理好,但是劉辯還是這樣做了。
看了看現在的賈詡,劉辯想了想又將自己腰間的玉佩解了下來,系在賈詡腰間。
“賈卿現在去溫園吧。”確定一切都很完美後,劉辯滿意的點點頭,這纔對着賈詡說道。
今日賈詡也要風風光光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讓他們知道賈詡就是太子最重視的臣子。
“臣告退。”賈詡怔了幾息,隨後行禮說道。
“去吧。”劉辯說罷,賈詡退後幾步,轉身離開。
等到賈詡離開,劉辯也朝着卻非殿走去,他還要給劉宏彙報一下今日朝會的主要事項,劉宏雖然已經交權給他,但是他不能無視劉宏這個天子。
“你自己決定就好。”劉宏靜靜的聽完劉辯的講述,沒有對朝會上的事情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再次說道。
“父皇,酒色傷身。”劉辯忍不住勸諫一句。
“嗯,我知道了。”劉宏顯得很不在乎。
劉辯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是陪着劉宏喫了午膳,隨後朝着尚書檯走去。
溫園裏的宴席還沒開始,羣臣這會兒還在恭賀盧植擔任太尉一職,雖然他們內心有些反對盧植擔任太尉,但是現在已經成了定局,大家也都留了一份顏面。
再說了,盧植是實打實的士人出身,這兩年大家已經受夠了三公的委任人選,似乎從揚賜卸任三公以後,每一個三公身上都有德行上的瑕疵,比起之前的三公,盧植已經算不錯。
至於盧植的學術背景,這種事之後再討論,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將宦官勢力驅逐出朝堂。
廷尉樊有些不住,司空許相被罷免,現在宦官好像也有被廢棄的風向,他現在好像成了宦官勢力的領頭羊,這多少讓樊陵有些心慌。
面對同僚們夾槍帶棒的言語,樊陵只能拿起酒杯獨自飲下。
賈詡來到了溫園,羣臣也將目光轉向賈詡,在場衆人精的跟猴一樣,自然發現了賈詡身上的變化。
不是?
他在哪裏換的冠服?
羣臣心裏有些不解,更有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賈詡腰間的那塊玉佩,這好像是太子腰間的那塊玉佩吧?
“這樣就講的通了。”許多人內心有些羨慕,太子是真的寵幸賈詡!
“文和來了,快坐吧。”盧植招呼着賈詡入座。
賈詡也照例恭喜了一番盧植擔任太尉,隨後也來到九卿下方的座位坐下,朝堂之上,司隸校尉位居九卿之上,朝賀之時,司隸校尉位居九卿之下。
“賈校尉。”樊打了一聲招呼。
“詡見過樊大理。”賈詡拱手說道。
廷尉亦稱大理,這是前漢時就有的稱呼,後來逐漸演變爲大理寺。
一個是被排擠的宦官勢力,一個是之前沒有踏入過朝廷的新人,二人也只是簡單聊了幾句,陳琳和黃忠便走了過來。
“文和今日可是光彩照人啊。”陳琳有些羨慕的說道。
他當時可沒有這樣的待遇,殿下偏心太嚴重了,陳琳內心也有點幽怨。
“恰逢其會,恰逢其會,太傅今日升遷,殿下自然是重視一點。”賈詡輕笑着說道。
陳琳撇撇嘴,這騙小孩呢?
三人隨後也舉杯相碰,算是慶賀賈詡升遷,畢竟今日宴會的主題是盧植,他們也不可能喧賓奪主,只能是在這裏偷偷慶祝一下。
宴席也很快開始,酒過數巡,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廷尉樊陵被人指着鼻子罵,你這等宦官走狗怎麼有臉出現在這裏的?若是識相的,就趕緊辭官,免得繼續爲禍天下。
本來有些醉醺醺的羣臣也都清醒過來,紛紛放下酒杯看向盧植,準備看看盧植如何處理此事。
這不僅是在打廷尉樊的臉,更是在打盧植的臉,現在所有人都算是盧植的賓客,現在賓客開始鬧事,盧植這個主人臉面自然無光。
更重要的是,他們提到了一個詞,宦官!
如果盧植維護樊陵,那盧植以後如何面對士人羣體?如果盧植不維護樊陵,那也就意味着盧植正式與宦官羣體決裂。
太尉可不是那麼好當的,劉辯能讓盧植上任太尉但不能讓羣臣對其心服口服,三公地位尊崇代表着三公肩負起來的責任也就更大,他們就是要逼迫盧植站隊。
身爲太尉,又是士人,盧植就應該承擔起誅宦的重任,這是許多人共同的的想法。
盧植本就是那種不怒自威的類型,現在臉上的神情更是嚴肅,打量了樊陵幾眼,正準備說話就看到賈詡站了起來。
“爾等身居何職?”賈詡語氣平靜地問道。
“侍御史。”對面幾人並沒有懼怕,爲首之人底氣十足的拱手說道。
“既是御史,爲何對朝廷要大放厥詞?”賈詡肅聲問道。
“彈劾朝臣本就是我等職責......”爲首之人直接答道。
“彈劾朝臣亦有章程。”賈詡直接打斷對面的發言,語氣冷冽的說道。
“御史尚且罔顧朝廷法度,趙中丞,御史臺今何爲之?”賈詡扭頭看向御史中丞趙舍,表示趙舍需要給一個合理的解釋。
趙舍沒想到賈詡這麼剛,賈詡今天才升任司隸校尉,連公署都沒有去過一次,現在就直接質問於他,多少有點不太合適。
不過趙舍一想賈詡也是太子身邊的紅人,今天也是第一天上任,就當是給太子面子,這件事他忍了!
“喝醉了就不要胡言亂語,平白無故擾了大家的雅興。”趙舍瞪了幾名手下一眼,隨後冷聲說道。
“是某御下不嚴,這幾人貪杯,還請賈校尉見諒,還請盧公見諒。”趙舍拱手說道。
“盧公,今天下洶洶,四方盜賊並起,侵略州郡,其禍皆由十常侍賣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遠去,盧公身爲太尉,豈能坐視不理?如泥塑一般坐視宦官?政,此爲人臣乎?”爲首之人並沒有受到趙舍話語的干擾,慷慨陳
詞,說罷躬身一拜,等待着盧植的回答。
這個問題是盧植的死穴,只能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詭辯不會有任何用處。而只要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那盧植就得承擔起誅宦的責任。
“袁氏亂黨亦爲宦官亂政導致?”賈詡還是沒有讓盧植接受拷問,直接將話題引了過來,沒有去討論宦官的問題,直接調轉方向攻向袁氏。
宦官是盧植的死穴,袁氏也是在場許多人的死穴,你要說宦官亂政導致天下大亂,那袁氏謀反可跟宦官沒有關係。
宦官有問題,不代表士人沒有問題。
“袁氏.......自有朝廷法度處理,而此等宦官走狗還能安坐於此,正人聞之莫不嘆息。朝廷取士莫不以才學品行爲重,以倖進者自當唾面自乾,安能坦然受之?”爲首者站直身體看向賈詡,同時也將賈詡拉入了他的攻擊範圍。
宦官是靠寵幸掌權,你賈詡也是一樣的貨色,弄完宦官下一個就要弄你賈詡!
賈詡臉色不變,並沒有受到對方言語的干擾。
“朝廷取以才學品行爲重,故而取袁氏逆賊?”賈詡一直抓住袁氏的問題不放,你說你的,我說我的。
“趙中丞,逆賊袁氏陰養死士證據確鑿,宮中常侍早有警告,御史臺之前爲何以坐視不理?”賈詡沒有再理會小雜魚,再度調轉火力質問趙舍。
趙舍有些麻爪,這怎麼又繞回到他頭上了?
“御史臺之前尚未取得證據,故而無法檢舉。”趙舍只能這樣說,不然就得被扣一個勾結逆賊的帽子。
這個帽子一旦戴上,那可真的要死人的。
“罔顧法度,屍位素餐,御史臺如此烏煙瘴氣,皆爲上行下效之故,才學品行敗壞之人佔據要職,方纔使正人離去!”賈詡把小雜魚說的話語砸了回來。
“壞了!”趙舍感覺有些不對勁,賈詡這好像是要把他彈劾下去的樣子。
雖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是不能把第一把火燒到他頭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