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人彙報完,負責記錄的侍從也停下了筆,劉辯看了看朝廷腹心地區的縣令、縣長,隨後又扭頭看向朱?。
“你們沒有發現什麼問題嗎?”劉辯忍不住問道。
此話一出,衆人的心臟立即懸了起來,他們也清楚這次彙報確實出了點問題,很多數據都回答不上來,但是大家都一樣,那他們也覺得是正常的,陛下就是有氣,還能將他們全部換了不成?
“這是剛剛的記錄,你們看一下有沒有問題,若是有問題現在就提出來。”劉辯示意負責記錄的侍從將剛剛的記錄交給這些官員看。
朱?接過紙張一目十行的掃視起來,這裏面的內容肯定不會出現記錄錯誤這樣十分低級的失誤,要是連最簡單的速記都能出現錯誤,那大漢天下基本就沒一個正常人了。朱?要做的是從這封記錄裏找出問題,如果只是單純的
彙報不上來,陛下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問題,那還能在什麼地方出現錯誤。
只是這上面除了數字以及數字所代表的門類,其他任何信息都沒有,朱?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到底哪裏出現了問題。
朱?來回掃視兩邊,隨後將紙張交給手下的縣令們互相傳閱,他則在腦海中繼續思考,回憶剛剛衆人的發言以及紙張上面的數字。如果不是沒有彙報上來,那就只能是數字出現錯誤,可是數字怎麼會出現錯誤呢?
“都發現問題了嗎?”劉辯等到衆人看完,接着問道。
“朱郡守,能給朕一個合理的解釋嗎?能告訴朕河內郡一共有多少個縣,爲什麼各縣彙報上來的數據跟你彙報上來的數據有差別?”劉辯看着朱?平靜問道。
就只轉述一層,從縣裏到那裏,就已經出現數據錯誤,這在往朝廷彙報的時候又得轉述一層,這裏面會不會出現同樣的數據錯誤,劉辯不能接受這麼低級的錯誤。
“臣有罪。”朱?再次麻溜滑跪,果然就是數字出現了問題,至於究竟有沒有出現錯誤,那就只能等事後再計算。
“臣等有罪。”各縣縣令也都跟着滑跪,他們內心無不大駭,陛下剛剛可從來沒有看過記錄,也就是說光聽他們的講述就已經計算出結果,這真的可以做到嗎?
“你們也可以現在就算一下,看看你們的這些人都幹出什麼好事。”劉辯連生氣都懶得生氣,朝廷還不得不用這種人擔任官吏,大漢能好纔有鬼。
朱?聽完此話,也沒有遲疑,接過記錄就開始算了起來,至於沒有彙報上來的數據他也不去算,只算那些每個人都彙報上來的數據,朱?很快也就確定了這裏面的問題。
陛下是對的。
更別說那些沒有被記住的數據,這裏面肯定有很大的問題。
“朱郡守手下的那些更員也該換換了,你這個郡守被人家當成傻子哄呢。”劉辯老神在在的說了一句,他現在沒有處理這些人的想法。
這些人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吏,他當然可以一句話直接決定這些人的去留,只是朝會之上才能確定這些人離去由誰接任,罷免這件事也就交到朝會上討論。他出來巡視也不是爲了罷免官職,只是要確定關中的狀態,看一看推進
清查公田侵佔一事究竟會有多大的阻力,他這個天子能不能直接將這些阻力錘下去。
劉辯一句話把朱?內心火氣給整了出來,陛下已經給他留了面子,只是手下這些人做事不麻利,讓他在天子面前丟這麼大的臉,他之後肯定要好好整頓一下。
“如今黑山軍已經被平定,軍事上的壓力也不會很大,你之後也要將注意力放在內政上,不要再出現這樣的低級失誤。等關中水利修繕完畢,司隸校尉署那邊也能空出精力好好查一下司隸各地的情況,若是還能出現這樣的問
題,那到時候朝會上可就得討論一下河內郡的問題。”劉辯語重心長的說道,出現錯誤不可怕,可怕的是出現錯誤還不改正。
如果這些人鐵了心這樣辦,那劉辯真得對關中官吏展開大清洗。劉弘、賈詡、楊彪三人只能負責制定措施,即便是司隸校尉署有那麼多人負責此事,但是想要最終落實到田地上,還得司隸七部的地方官吏將政策執行下去。
劉辯可以接受地方官吏用鞭子抽動一下,但是如果用鞭子使勁抽都不起作用,那就只能換一批人來擔任地方官吏,這些人該免職的免職,該判刑的判刑,該流放的流放。
“臣多謝陛下教誨。”朱?拱手說道。
“至於你們怎麼處理?”劉辯看向營帳中的縣令們。
“朕會在這裏停留三天,三天後朕會讓你們重新彙報一次,這三天時間裏朕也會派人去各地查訪,若是到時候還出現問題,那你們的去留也就會交到尚書檯處理。”劉辯看着這些縣令平靜地說道。
這些人有的是千石,有的是六百石,還不夠資格拿到朝會上討論,一般來說都是尚書檯與三公做主,之後將結果彙報給天子,天子同意後就能完成任命,天子一般也不會對這個名單有意見。
“多謝陛下,臣等遵旨。”縣令們齊齊應下。
“除了朱卿,都下去吧。”劉辯對着這些人擺擺手,示意這些人都離開,他不想再浪費時間。
“臣等告退。”縣令們行禮,隨後恭敬退下。
“清查公田侵佔一事在河內郡進行的如何?”等到縣令們退下,劉辯直接問向朱?。
“這件事纔剛剛展開,河內郡還沒有特別大的反對意見。”朱?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還算正面的回答。
“沒有特別大的反對意見?河內有這麼厲害的豪強?”劉辯對這個情況不是很滿意。
“司馬氏?”劉辯直接問出一個豪強家族。
河內司馬氏,劉辯可從來沒有忘記過,雖然四百年大漢不是魏國可以比擬的,但是司馬懿這個名字一出,誰敢輕視?
河內司馬氏起源於秦末殷王司馬?八世孫,漢安帝時司馬鈞任徵西將軍,軍事才能出衆,後在獄中自殺而死。司馬鈞生司馬量,官至豫章太守。司馬生司馬?,官至潁川太守。司馬?生司馬防,歷任洛陽令、京兆尹,年老
後轉拜騎都尉,養志閭巷,闔門自守。
即便這個時代世家大族多爲儒學大族,但是司馬氏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儒學大族,司馬氏並沒有安身立命的儒學經典傳家。司馬氏是東漢中後期興起的新興文化家族,有一定的儒學素養,但還沒有達到開門收徒的地步,河
內鄉里社會對司馬氏家族崛起的作用不可忽視,司馬氏正是藉助鄉里交往、通婚網絡,從河內地方逐步逼近中央政治舞臺。
“他們倒沒有。”朱?搖搖頭,他沒有對司馬氏動手的想法。
“司馬氏可有主動交還公田?”劉辯接着問道。
“也沒有。”朱?搖搖頭,這纔是他說阻力不是特別大的緣由,沒有多少人家主動交還公田,這個態度無疑表明瞭一切,朝廷有本事就查,查出來纔算,查不出來那這些田地就得被他們繼續佔着。
“殺雞儆猴的道理可要朕教你?”劉辯沉默幾息,隨後對着朱?說道。
他身爲天子,肯定不能主動說一句朱?你得處理司馬氏啊,司馬氏還不夠資格成爲大漢天子的敵人,他要是主動把司馬氏當成敵人,那也太過分。
但是當劉辯主動提及司馬氏的時候,司馬氏的結局就已經註定。
司馬氏也算不上河內郡的頂級家族,河內郡的頂級家族不說別的,就說幽州刺史張延,侍講張範、伊闕都尉張承、永安宮張昭所出身的河內張氏,纔算得上河內郡的頂級世家。司馬氏只是累世兩千石,連三公都沒有一個,只
能說在河內這片地方有點能量。
“臣......遵旨。”朱?不是很想處理司馬氏,中平二年自殺死諫的司馬直在朱?心裏分量不低,司馬氏在他這也也算得上忠君愛國的典範,但是天子都這樣說了,朱?也就只能處理司馬氏來震懾其他豪族。
朱?也沒有覺得劉辯這樣處理有問題,清查公田侵佔乃是朝廷要政,司馬氏不交還公田那就是擋在了朝廷前面,朝廷處理一下也是正常,被處理了也別喊冤,朝廷已經給了政策,誰讓司馬氏貪心呢?
“眼下天下也還算太平,朝廷肯定要將注意力放在內政上......你若是覺得擔任地方長官不太合適,西園那裏也需要朱卿,這裏面的去留朱卿可以好自思量。”劉辯也給了朱?一個選擇,接下來地方行政長官肯定要不停的得罪境
內豪族,若是朱?想要清名,劉辯也可以接受,並且讓朱?擔任武職,繼續擔當朝廷兩千石乃至萬石的職務。
“臣多謝陛下,只是目前朝廷還要繼續清查公田,臣若是此時棄官豈不是臨陣脫逃?”朱?並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說清查公田這件事他肯定要完成。
“也可以,那朕就等着朱卿的報捷奏疏。”劉辯笑了笑,朱?能支持朝廷政策他還是比較高興的。
“朕這裏也沒有其他事情,郡守府肯定還需要朱卿處理一些事務,朱卿若是沒有其他事情,就先退下吧。”劉辯隨即開始趕人,他也不需要朱?隨時跟在身邊。
“臣告退。”朱?沒有廢話,直接起身告退。
出了大軍軍營,朱?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在劉辯面前他得忍着,出了軍營他也忍不住了。在陛下面前這麼丟臉,陛下能夠說出讓他去西園擔任軍職是好意,是對他的重視,但是也是對他能力的懷疑。陛下並不覺得他有能
力擔任好地方長官,朱?不能接受這樣的事情,他纔會拒絕劉辯的提議,要將河內郡事務處理好,之後才能光明正大的返回京師擔任軍職,纔不算被手下坑一頓灰溜溜的離開。
“府君。”軍營門口等着朱?的屬吏心驚膽戰的上前迎接。
“先回郡守府再說。”朱?看了一眼屬吏,隨後肅聲說道。
“唯。”屬吏內心暗歎一聲,陛下沒有處理下麪人的意思,但是郡守可不會忍着。
“陛下。”軍營內,侍講張範恭敬行禮。
“剛纔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有些事情還是要發揮帶頭作用,朝廷要政面前沒有人能夠擋路。”劉辯讓張範起身,隨後淡淡的說道。
“臣有罪。”張範也直接請罪。
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他能裝聾作啞,陛下已經主動提及此事,要是還裝聾作啞,那陛下可從來不會顧及私情。
“嗯。”劉辯輕輕嗯了一聲。
張範包括張氏在這一點上讓他很不滿意,他對張氏可從來沒有虧待過,結果臨到事給他來這麼一出,他不說是不是還能接着裝作事不關己?是不是還能藉助在他身邊的關係讓河內郡不敢去查?
“這幾日大軍都在這裏駐紮,你也可以回家看看。”劉辯也沒有處理張範的心思,既然已經到了人家老家,自然得給人家放幾天假回家看看,多多少少總得有人情味。
“多謝陛下。”張範再次行禮,隨後恭敬告退。
“帶一百人左右護衛,隨我出去看看。”劉辯對着典韋說道。
也沒有其他事情,也就打算“微服私訪”一番,但是該帶的護衛肯定要帶,微服私訪這種東西對於帝王來說太過危險,一不小心就會發生白龍魚服的事情,尤其大漢如今並不是什麼治世。
“陛下,會不會太少?”典韋表示這點護衛太少,最起碼也得帶個五百人。
“不用,就在軍營周邊轉轉。”劉辯並沒有走的太遠的想法,知道一些很黑暗的事實又能怎樣?個例對於劉辯來說從來不是問題,眼下大漢也關注不了個體,他唯一看重的就是整體情況,也就是說他只看數字,今年天下有多少
百姓,生產了多少糧食,有多少百姓能夠以種地謀生,還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整體情況好轉,朝廷報表上的數字變好,才能關注個體的問題,若是整體都不行,個體再好又有什麼用?等着史書上因爲幾個因劉辯而改變的個體去盛讚劉辯愛民如子、天下治世?
劉辯沒有這樣的低級趣味,人可以騙人,但是不能騙自己。
“唯。”典韋應了下來,隨後出了營帳開始點人,西園軍在他這裏無法承擔護衛的重任,只有隨同的南軍纔可以負責陛下的護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