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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用兵之道要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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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師順率領部衆數千人,迎冒寒風,繞行鉅野澤北岸,過了平陸縣境,轉而向南行進。

時值冬月,平野蕭瑟,風物悽清。

這一日下午,前方地勢漸起,山影層疊,卻是梁山在望。

自遠處觀之,梁山山脈於魯西南平原之上隆起,雖不甚高,卻因在坦蕩地勢中陡然聳峙,也自有一番雄渾氣象。這條山脈由虎頭峯、雪山峯、青龍山、郝山峯等幾個主峯和幾條支脈組成,東西、南北皆四五里長。冬日木葉盡脫,山色灰褐相間,在天際線處勾勒出起伏的輪廓。

其之南麓起伏綿延,末端距鉅野澤不過二三十裏。

由此處往鄆城縣城,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穿行山南官道,較爲便捷;二是繞行北麓,遠上數十裏。徐師順照例先遣探馬,前行哨探,自領主力沿官道緩行。

行不過數里,探馬奔回急報,滾鞍下馬,衣袍沾滿草屑:“稟總管,前方五裏外出現一支兵馬,約二三百人,多爲步卒,只有十餘騎兵,打的是‘驃騎將軍田’字旗號,似是漢軍遊軍。”

徐師順心中一凜,急令全軍止步,召集麾下將領議事。

來的四五人都是他的心腹,或是族親,或是他昔日爲任城大俠時的爪牙。

衆人圍作一圈,徐師順再細問探馬。

探子補充說道:“對方隊伍不整,瞧着散亂得很,旗號歪斜,不像精銳。”

一將說道:“田字旗?莫非是田留安這廝?”

說話的是徐師順從兄徐師利。

又一將怔了怔,粗聲問道:“田留安?可是章丘的田留安?”

此人是徐師順爲任城大俠時的得力爪牙,名喚張猛,以悍勇聞名鄉里。

徐師利說道:“不是他還有誰!數月前就聽說,因王薄的緣故,他也投了漢軍。”

卻這田留安本是章丘地方豪強,亂世中聚衆自保,與王薄素有交情。王薄投漢之後,他也率部歸附,如今在高曦麾下聽用,任右五軍總管。

張猛聞言大喜,向徐師順進言,說道:“總管,若是此人,豈不是送上門來的功勞?俺知他根底,在章丘一帶雖有些名頭,卻不過是尋常角色,並無真本領。若真是他,容俺率幾百兒郎殺將過去,不消半炷香功夫,定將他生擒來獻!”

徐師順默然不語,只是皺眉沉思。

張猛見他遲疑,又問:“總管可是有所顧慮?”

徐師順望着前邊,官道蜿蜒,右邊十餘里外,山林枯枝嶙峋,左側一二十裏外,澤水寒光瀲灩,說道:“田留安自不足慮,但進犯鄆城的漢軍主將高曦卻非易與之輩。俺多次與你們說過,此人原是府兵軍將,從軍徵過高句麗,並立下過大功,只因得罪了人,不得升遷,反遭貶抑。如今爲漢軍大將,麾下大刀兵兇名在外,竇建德、宇文化及都不是對手!”

徐師利瞭解這位從弟,聽出他話中深意,問道:“阿弟是擔心田留安乃是誘餌?”

徐師順頷首說道:“正是此意。此地距鄆城尚有近百裏路程,漢軍遊軍出現在此,豈不蹊蹺?”

徐師利笑道:“阿弟,你未免多慮了。我軍來援鄆城,高曦必然知曉。既然知曉,派遣遊軍探查我軍動向,再正常不過。田留安部出現在此,有何奇怪?”

這話說得在理,諸將紛紛點頭。

但高曦威名太盛,徐師順思前想後,仍覺不安,不敢大意,終斷然揮手,說道:“不管這數百漢兵是不是誘餌,都需謹慎應對。傳令全軍,不必理會,後撤改道。”

諸將愕然。

徐師利追問說道:“後撤?”

徐師順心意已決,說道:“這條官道不能再走了。保險起見,寧可多走些路,繞行梁山北麓。”

諸將更是愕然。

徐師利說道:“阿弟,繞行可是多走好幾十裏!”

“便是多走幾十裏,也比中了漢軍埋伏強。”

張猛素來悍勇,當年爲徐師順爪牙時,曾當街殺人,最是膽大不過,此刻忍不住說道:“總管,何必懼他高曦?他再有威名,咱們也不是喫素的!便是高曦親來,俺也敢衝他一陣!”

徐師順掃他一眼,斥道:“你當高曦是等閒人物?他麾下大刀兵列陣進戰的威勢,你可曾見過?我聽聞過,一刀劈下,連人帶馬都能斬作兩段,你當是說着玩的?”說罷不再多言,厲聲令道,“不必再議,依令行事!”

張猛雖心有不甘,也不敢再爭。

諸將只得傳令下去。

數千人的隊伍如長蛇般轉向,碾着枯草,循原路後撤,改道梁山北麓。

……

梁山南麓,一處隱蔽谷地中,數員漢軍將領立在高處,向北眺望。

從午後等到日頭西斜,始終不見徐師順部的蹤影。

直到暮色將至,遠處才揚起塵煙,漸行漸近,卻是田留安率領數百士卒悻悻而返。

??果然被徐師利、徐師順等人猜中,這支部隊確是田留安的部曲,也確是漢軍派出的誘餌。

田留安策馬至谷口,見幾位將軍已在等候,慌忙翻身下馬,感到近前,面露慚色,叉手行禮,向其中一將稟報:“彭將軍,賊子不肯上當,如之奈何?”

他本是章丘豪強,所部確非精銳,此番奉命誘敵,本欲立功,卻徒勞而返。

這位“彭將軍”,即彭殺鬼,改制後,現任高曦軍中左一軍總管。

此次伏擊徐師順部,由他主持。

身旁幾將,分是受他節制的左二軍總管王憨兒、右四軍總管王小胡、車騎將軍獨孤曷。

彭殺鬼濃眉緊鎖,說道:“沒上當?徐師順部現在何處?”

田留安答道:“據斥候所報,已繞向梁山北麓而去。”

梁山周邊多是平川,唯有南麓因靠近鉅野澤,可供設伏。

若徐師順寧肯繞遠路走北麓,漢軍的伏擊計劃便落空了。

獨孤曷聽的此話,大失所望,先是瞥了田留安眼,說道:“怎連個誘敵都做不到!”隨之又罵罵咧咧地說道,“直娘賊!這徐師順忒也沒膽!”轉向彭殺鬼,問道,“這可怎生是好?”

彭殺鬼望着漸漸沉下的日頭,再望望暮色掩蓋下的梁山,眉頭擰成個疙瘩。

如前所述,王小胡本竇建德部將,改制後,歸高曦統帶,他見彭殺鬼半晌不語,建議說道:“將軍,北麓地勢開闊,沒法設伏,且將入夜,若貿然追之,恐反遭其伏,要不就收兵回營?”

“只能如此。”彭殺鬼也無別法,便令道,“先遣快馬稟大將軍,就說徐師順繞道,伏擊未果。”

……

彭殺鬼的軍報送達時,已是夜半三更。

高曦尚未就寢,正在帳中對着新繪製成的鄆城城防圖,沉思攻城方略。

聞報徐師順未曾中計,繞道梁山北麓,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沒想到徐師順這般小心!

高曦捻着頷下鬍鬚,琢磨了會兒,吩咐帳下親兵:“去看看蕭長史、張參軍、吳道行、竇仁忠歇下沒有,若還未睡,請來議事。”

如前所述,吳道行與彭殺鬼一樣,都是高曦舊日袍澤,現任右一軍總管。竇仁忠則是屈突通部的降將。比起軍中其他將領,吳道行、竇仁忠頗有謀略,高曦常與二人商議軍機。

不多時,四人陸續來到帳中。

高曦將徐師順繞道之事告知衆人,點着鄆城城防圖,說道:“本欲先殲徐師順部,卻不意此賊不肯入彀。計既不成,當另作圖謀。現所憂者,我軍在城西、城南皆已築營,而城東灘塗遍佈,不利立寨。徐師順部一旦來援,極有可能在城北紮營。若其在城北立足,便可與城中守軍、城西賊營三面呼應,形成更強的犄角之勢,使我攻堅之時,難免分心。公等有何高見?”

吳道行沉吟片刻,開口說道:“這賊倒是謹慎。料之,他必是被大將軍威名所懾,畏懼不敢進,故此誘兵之計未能見效。但這未必是壞事。他既然這般畏懼大將軍,不如便待其兵至鄆城北面後,我軍趁其繞道兵疲、立足未穩,當即擊之!必可一擊而破。”

高曦見竇仁忠等人不語,問道:“公等以爲如何?”

竇仁忠撫須說道:“大將軍,此策非不可行,然有一慮。若我軍攻徐師順部時,城中、城西賊兵出援,我軍恐陷腹背受敵之境。”

蕭繡、張文煥是文士,沒有軍略,只覺得吳道行說得不錯,竇仁忠說得也不錯,並無建議。

高曦斟酌再三,做出決定,說道:“你倆所言,俱有道理。然若坐視徐師順在城北紮下營盤,三面呼應之勢一成,鄆城就更難攻克。我意已決,便依五郎之策,趁其立足未穩,先發制人。至於城中與城西賊兵可能出援之事,屆時分兵攔截阻擊便是。”

這的確是當下最妥當的對策。

諸人就此又討論多時,皆是不再有異議,遂定下此計,只待彭殺鬼等部回營,便做具體部署。

議定之時,帳外夜更深沉,已是四更。

蕭繡等隨高曦出到帳外,漆黑夜中,寒風撲面,帳前大旗被風捲動得颯颯作響。

……

城頭上旗幟林立,風捲簌簌。

朝食才罷。

守城士卒遙見一軍自北而來,初以爲是徐師順援兵,細看卻打着漢軍旗號,急忙報知徐圓朗。

徐圓朗帶着謀主劉復禮等人匆匆登城觀望。

此時這支漢軍已行近,約略可望見旗幟上“驃騎將軍、左一軍總管彭”等字樣,認出是彭殺鬼所部。彭殺鬼等前日是夜間出的營,城中守軍並不知曉。

徐圓朗一時沒反應過來,詫異說道:“怎是彭殺鬼部?”

劉復禮已猜到緣故,說道:“明公,此定是高曦欲伏擊徐總管部,因遣了彭殺鬼諸部,不知何時潛蹤出營,北上設伏。”

徐圓朗頓時醒悟,面色大變:“哎呀!彼等是去伏擊大郎的?”望着正向城西漢營行去的彭殺鬼部,擔心地說道,“不知大郎可曾中伏?若是中伏,大事不好!”

劉復禮寬慰說道:“明公且看,觀其兵甲整齊,無有俘虜,不像經過大戰。徐總管應是識破其計,未曾中伏。”

徐圓朗細細觀望,果然如劉復禮所言,彭殺鬼部軍容嚴整,不似剛經過廝殺的模樣,這才鬆了口氣,拍着胸口,說道:“未曾中伏就好!未曾中伏就好!只不知大郎何時能到鄆城?若能早到幾日,最好不過。”卻見劉復禮面無喜色,反顯凝重,不禁問道,“先生何以如此?”

劉復禮望向城西的漢軍主營,說道:“明公,徐總管未曾中計,自是好事。然而高曦打援不成,必不願見我援軍抵達,穩固防務。其銳氣正盛,恐會急於求戰。很可能待徐總管部到後,會趁其疲擊之!如此一來,徐總管部雖未中伏,長途馳援,兵疲馬乏,倉促應戰,恐非其敵。”

徐圓朗臉色又變了,說道:“先生所慮極是!則怎生是好?待大郎部到後,我城中出兵接應?”

但見城西兩座漢營一主一副,互爲犄角,皆是深溝高壘,刁鬥森嚴。

劉復禮說道:“明公,與其受制於人,何不主動進戰,制於人?僕有一策,可挫漢軍銳氣,奪其先機!”

徐圓朗急問說道:“先生有何妙策?”

劉復禮手指漢軍西營,說道:“彼欲攻我,我豈不能攻彼?若如僕所料,高曦確是有意待徐總管到後發動襲擊,則等彭殺鬼等部回營後,他必定就會開始部署。

“既然如此,何不趁其忙於調度、疏於戒備,今夜便遣李將軍精選死士,出營夜襲其城西主營?不求斬將奪旗,但求焚其糧秣輜重,亂其軍心,挫其銳氣!然後待徐總管援到,不僅可免了高曦襲擊徐總管之憂,戰局也會出現利於我軍之轉圜。”

徐圓朗聽罷,連連點頭,深覺此計大妙,當即說道:“先生此策高明!可即着手安排!”

所謂“李將軍”,即徐圓朗帳下勇將李開弼,他沒在城中,領了兩千兵,駐在城外西營。

……

北風捲過城頭的旗幟,掠入漢軍西營,穿過營帳縫隙,發出呼呼的響聲。

夜色像墨汁般潑下來,漢軍西營主營的燈火次第熄滅。

巡邏的士兵裹緊衣甲,呵出的白氣還未及散開,便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中軍帳內,仍然燈火通明。

彭殺鬼等將領齊聚帳中,從隨在高曦左右,圍看掛在帳壁上的鄆城內外的城防圖。

帳壁上的火把跳動着,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圖上,忽大忽小。

高曦正以直鞭,指點着西營李開弼部所在,在與衆將說道:“斥候探報,徐師順部至遲明日午後可到。待其部一到,我軍就立即展開突襲。防範賊援的重點,一在城內,一在賊西營。李開弼素有悍名,隨他在西營的賊兵,當多是精銳。須得一員勇將防備。”

說着,轉過頭,目光落在右二軍總管王憨兒身上,“你可敢擔此任?”

王憨兒昂然應道:“有何不敢?高句麗的屍山血海,咱也打過來了,甚麼李開弼,算個鳥!大將軍,放心將他交給俺,他若敢出營,定殺他個片甲不留!”

卻這王憨兒,也是高曦舊日袍澤。

高曦聽罷豪言,面色卻無半點鬆動,正待開口,帳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親兵放來人進帳,是一名斥候,寒冬天氣竟滿頭大汗,一進帳便跪倒在地,氣喘吁吁地飛快稟道:“大將軍,急報!李開弼摸黑引兵,出了營寨,正向我營潛行而來!”

滿帳驟然一靜。

蕭繡、張文煥等人,盡是相顧大驚。

高曦慢慢放下直鞭,火把燃燒聲中,停下了軍議,回到主位坐下,抬臉看向帳外,夜黑風急,他神色不變,思忖過了,卻非但不驚,眼中反而猛地亮起懾人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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