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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百騎陷陣翟長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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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六兒不疑有假,將話題轉回攻奪渡口之事,說道:“將軍,非俺怯戰,昨日一戰,唐賊兇悍,尤以賊騎爲甚。俺部新挫,士氣未復。依俺之見,還是待俺阿幹率主力抵達,再合兵進擊,方爲穩當之策。”??“阿幹”,是胡語的“兄長”之意。

王君廓聞言,眯起兩眼,沉默片刻,指節輕輕敲擊案幾。

“將軍?”劉六兒見他默然不語,問道。

突然,王君廓猛地一拍案幾,震得茶碗亂響,說道:“老兄所言,穩是穩了!待劉總管主力到來,兵多將廣,自然穩妥。”話頭一轉,他又說道,“可是唐軍的主力距離定胡渡只剩下三四天路程,段德操也在調延安的守軍,向這邊開進。卻你我豈能坐等劉總管兵到,再攻渡口?”

劉六兒疑憂滿面,說道:“奈何賊騎驍悍?”

王君廓再次起身,大步走到劉六兒坐前,俯身盯着他,說道:“段志玄諸輩縱悍,不過兩三千步騎,其內步卒兩千,還是段德操部的延安守軍,非爲精銳。其所恃者,無非段志玄等千騎罷了。昨日他們才與你部惡戰一場,必是人困馬乏。你我合兵近萬,以衆擊寡,若抓住此機,聯兵再攻,只需防範段志玄等騎,不爲彼輩所趁,便可穩操勝券,一定可以將渡口奪回!”

劉六兒兀自遲疑。

王君廓一把將劉六兒拽起,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對方肩膀,笑聲震耳:“老兄,機不可失!此戰若勝,俺願將頭功讓與老兄!然老兄若再遲疑,貽誤戰機,致使唐軍後續主力得以從容渡河,聖上怪罪下來,你我卻皆難逃罪責,只怕你我的項上人頭……?嘿嘿,都難保全!尚復何慮?”他擠出豪邁而親近的笑容,可話裏卻帶着隱隱的威脅。

劉六兒被他攥着手腕,感受着鐵鉗般的力量,又聽他說到“人頭不保”,被他連哄帶嚇,面色變幻,末了咬了咬牙,只得無奈說道:“便依將軍。何時進兵?”

“今日整備,明日一早,就出兵進戰!老兄放心,明日此戰,俺定爲老兄報昨日之仇!”

是夜,兩軍厲兵秣馬。

劉六兒修書急報其兄,不必多提。

……

次日拂曉,初夏的晨霧尚未散盡,定胡縣外,號角連綿。王君廓與劉六兒合兵近萬,浩浩蕩蕩開出營寨,向西邊的黃河渡口進發。隊伍迤邐數里,旌旗在微涼的晨風中舒捲。

行不過十餘里,黃河濤聲隱隱可聞,前方地勢漸闊,定胡渡口在望。

王君廓傳令全軍展開,自與劉六兒在數十親騎簇擁下,馳上一處高坡觀望。

只見渡口處,原本屬於劉季真部的簡陋營寨經過了唐軍緊急加固,柵欄加高,壕溝加深,但仍顯粗陋,不足爲屏。應是出於此故,聞訊漢軍殺來的段志玄等部唐軍,並未選擇龜縮營內死守,而是隻留了五百步卒在營中接應,其餘兩千五百步騎盡出,此刻正在營前列陣。??前日段志玄等擊敗劉六兒部一戰,也是在營前列陣,野戰敗之的。

朝陽初升,金光灑在列陣的唐軍將士身上。

北側是一千五百步卒,持槊擎盾,在結方陣,雖他們都是段德操麾下的延安軍,不是唐軍的精銳主力,然段德操近年與梁師都經常交戰,其部久經沙場,乃此千五百步卒,步伐沉穩,進退有度,矛尖如林,寒光映日,卻也絕非尋常的兵卒可比。

南側是千騎唐騎的主力。

若步卒已非尋常,這近千唐騎,尤是勁旅。人馬皆雄健異常,騎士俱着精甲,在陽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澤,戰馬雖非甲騎,然都配有護額、當胸等關鍵要害處的馬鎧。爲休養馬力,這些騎士還沒上馬,或坐或立,卻雖如此,剽悍銳厲之氣撲面而來。王君廓一望就知,必是他去年從李善道在河東與李世民交鋒時,曾經聽說過的李世民帳下的其所謂秦王府精騎!

此外,在步卒陣的北邊,也有百餘唐騎,當是爲護衛步陣側翼之用。

南北唐軍諸陣間,豎着“驃騎將軍段”、“驃騎將軍翟”、兩面“車騎將軍丘”,和“左二軍總管王”、“左三軍總管鄭”等字樣的將旗。段、翟、丘,便是段志玄、翟長孫,與丘師利、丘行恭兄弟,王、鄭是兩千延安唐軍步卒的主將。諸旗中,“驃騎將軍翟”的將旗在步卒左翼。

昨日到了定胡縣後,王君廓就不僅遣斥候,且親自也已打望唐軍虛實,但昨天覘時,這兩三千的唐軍步騎多在營內、或營外的臨時營區中,未能得見全貌。

今日則是得見。

他並未過多看唐軍步卒,??唐軍步卒雖非弱旅,不在他的眼中,只一再打量唐騎主力,心中暗凜,想道:“難怪以陛下之英明,去年亦未能在河東將李世民一舉擊滅。李世民還長安後,且有餘力,於淺水原一戰,殲滅了薛仁杲。其軍騎,果虎狼之士!”

觀望良久,王君廓抬鞭指向唐軍陣列,說道:“劉賢兄,唐賊步卒不足爲慮,所需慮者,唯賊騎也。此乃李世民心腹爪牙,不可小覷。賢兄昨日之挫,俺聽說,即是因被彼輩突襲所致。”

劉六兒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王君廓繼續說道:“故爲今之計,你我欲想破賊,就非得先破其騎,方能制勝。俺有一計,足能先潰其騎,再殲其陣。”

“將軍何計?”

王君廓不看劉六兒,仍望對面唐陣,卻餘光瞥他臉上,注意他的神情變化,說道:“便是等會兒你我兩軍布好陣型,勞老兄你先佯攻其步卒陣,以誘其騎出。俺引騎在旁爲老兄掠陣。待其騎出,俺親率精騎爲老兄破之!只要將此賊騎擊潰,其餘步卒,滅之易矣。”

劉六兒頓時大驚,說道:“俺先攻唐賊步陣?”

王君廓轉過頭來,笑道:“賢兄若覺此策不妥,換過來亦可!由俺率部先攻其步陣,賢兄引貴部精騎,破其鐵騎,如何?”

劉六兒部雖亦有騎兵,但多是輕裝胡騎,如何能與甲冑精良、訓練有素的唐軍千騎正面抗衡?況乎昨日他剛被唐騎殺得膽寒,讓他去迎擊段志玄等騎,他萬萬不敢。

又是無奈之下,劉六兒只得硬着頭皮,說道:“便依將軍前策,俺軍先攻賊步陣。”

兩人計議已定,馳回本陣。

此時,兩軍已經展開,便劉六兒部開始在北列陣,王君廓部在南列陣。

劉六兒部約三四千人,稽胡步騎居多,漢人不多,服色雜亂,或皮袍革甲,或髮辮垂肩,列陣之際,隊形鬆散,喧譁之聲不絕。王君廓麾下亦三四千衆,衣甲統一,前爲甲士,後爲紅襖輕步卒,騎兵近千,列在右翼,整個的列陣過程,聞令而動,依旗指揮,肅然有序。

……

對面唐軍陣中,段志玄、翟長孫等將立馬陣前,亦在觀望敵情,見漢軍勢大,卻毫無懼色。

……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雙方陣勢列畢。

日已升高,燦爛的陽光下,黃河岸邊的空氣中瀰漫起殺伐之氣。

“咚!咚!咚!”

漢軍陣中,戰鼓擂響,聲震原野。

劉六兒深吸一口氣,揮刀前指:“兒郎們,殺!”

數千稽胡兵馬,如同潮水般湧向唐軍北側的步卒方陣。胡騎盤旋,射出箭矢;步卒則叫嚷着,揮舞彎刀、長矛,發起衝鋒。他們仗着人多勢衆,攻勢兇猛,一時間箭如飛蝗,撲向唐陣。

唐軍步陣屹立如山,盾牌緊密相連,長矛如林從盾隙中探出。劉部的箭矢大多叮叮噹噹地射在盾牌上,偶有射入陣中,引起的騷動也迅速被軍官彈壓下去。劉部胡騎衝到近前,試圖用套索拉扯盾牌,或用騎弓近距離攢射,卻都被嚴密的矛陣、箭雨逼退。

劉六兒見箭襲效果不大,喝令騎兵後邊的步卒上前肉搏。

其部步卒雖衆,但協同作戰不如唐軍。唐軍陣中,長矛此起彼伏,每一次刺擊都帶着致命的效率,將衝上來的胡兵捅穿挑翻。鮮血染紅了陣前的土地,屍體漸積。仗着人數優勢,憑着蠻勁,劉六兒部連續衝了三次。第三次時,唐陣終於被衝得有些鬆動,部分盾牆出現了缺口。

劉六兒心頭砰砰直跳,又驚又喜,連聲呼喝,令鼓角齊鳴,催促退下來的步騎接着猛攻。

……

鼓角聲傳到南邊的王君廓陣中。

王君廓立馬高坡,顧眺了眼北邊的步戰戰場,旋即視線收回,仍投到了對面的唐騎主力陣地。唐步陣已然鬆動,可這近千的唐騎主力,依舊如山峙嶽立,沒有絲毫動彈的跡象。

就在王君廓猜測唐騎何時會動時,猛然又一陣鼓角聲,夾雜着急促、尖銳的呼哨聲傳來,??不是從劉胡兒陣、也不是從唐軍步陣傳來的,是從唐軍步陣北邊傳來的!

王君廓再次轉眼去望,是唐步卒陣北邊的百餘唐騎出動。

一將居前,??當即翟長孫,引十餘騎馳騁在先,餘下唐騎從後,殺向了劉六兒陣側翼。

百餘唐騎而已,再是驍悍,斷也衝不動劉六兒陣側翼。王君廓沒多看,收回視線,依舊盯住對面的段志玄等唐騎主力。段志玄等及其麾下近九百鐵騎,依舊紋絲不動,沉默得令人心悸。

“這廝倒是好耐性!”王君廓心道。

不知爲何,一點不安約略泛起。

就在這時,就在王君廓不安泛起,他視線轉回了纔不過短短稍頃之間。

其身邊的王君愕猛地驚聲大叫:“大郎!快看!劉六兒右翼危矣!”

王君廓心頭一跳,急忙又一次向北望去。

這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當是翟長孫的這當先之唐騎,竟是驍勇絕倫!挾持馬槊,或刺或掃,所過之處,迎截他的劉六兒陣側翼的數百胡騎,無人能擋其一合。他馬速極快,槊法狠辣,每一次突刺,必有一胡騎落馬,每一次揮掃,便能清空一片區域,從其身後的十餘騎亦人人奮勇,槊刺箭射,悍不可當!劉陣側翼的這數百胡騎,被他們如熱刀切牛油般輕易殺潰。

轉眼之間,這支小小的騎兵隊伍,如同一柄燒紅的匕首,已是狠狠地插入了劉陣步卒的右翼!再其後的近百唐騎,相繼趕到,加入衝鋒的隊列。卻是所向披靡,呼吸功夫,就將劉六兒軍的右翼貫穿!唐騎大呼喊殺之聲,隔着小半個戰場,也隱約可聞:“殺賊!殺賊!”

劉六兒部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亂了!胡兵們驚恐地叫喊着,試圖抵抗,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打擊徹底打懵,隊形大亂。對面的唐軍步陣見狀,士氣大振,趁機反攻。劉六兒陣在側翼唐騎、正面唐步卒的夾擊下,再也支撐不了,如同雪崩般徹底瓦解。

兵敗如山倒!

數千稽胡兵馬,剛纔還在軍法的約束下,進攻唐步陣,這會兒只剩下哭嚎逃命的份。劉六兒的將旗被砍倒,各部兵士遍野潰逃,被唐軍步騎追擊屠殺。

王君廓目瞪口呆地望着這突如其來的逆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餘唐騎,僅僅百餘唐騎,就將數千人的劉六兒陣側翼擊穿,導致其部全線崩潰?

“大郎!救不救劉六兒?”王君愕急問。

王君廓回過神來,救?怎麼救?

段志玄等率領的唐騎主力正在對面虎視眈眈,自己若貿然往救劉六兒,段志玄等勢必擊其側後,後果不堪設想!到時,何止劉六兒部大敗,己部亦將陷入絕境!??須知,翟長孫之名,因其本薛仁杲臣將,王君廓少有聞知,段志玄之名,他卻去年從李善道攻河東時就已知了!

這段志玄不是唐軍的大將,他從李淵起兵時,纔是個軍頭,相當於鷹揚郎將,現也只是因功遷任李世民秦王府右二府驃騎,但他絕對是悍將。

兩年多前,他從劉文靜拒屈突通於潼關時,劉文靜營爲屈突通部將桑顯和所襲,軍營已潰,便全虧了他率二十騎赴擊,殺數十人而還,爲流矢中足,慮衆心動,忍而不言,更入賊陣者再三,從而將桑顯和軍攪亂,唐軍因此復振,得以反擊,這才反敗爲勝,大破了桑顯和。

王君廓昨天在說服劉六兒今日出戰的時候,表現的對今日此戰之勝很有信心,然他非莽撞之徒,對段志玄這等悍將,他當然密切關注。直到而下,段志玄等騎尚未動,??很顯然,就是在等他去救劉六兒,這劉六兒卻是無法相救!他臉色鐵青,做出了決斷,帶着惱怒和不甘,下令說道:“傳令!步軍先退,騎兵斷後!撤回定胡縣!”

好在他步騎嚴整,退而不亂,段志玄等試探着騷擾了一次,被他親率騎擊退,其部兵馬總算是得以安全地退出了戰場。

令王君愕引部先還定胡縣外營,王君廓駐馬於戰場外的一處高崗,望向已成修羅場的戰場。段志玄等唐騎主力加入了對劉六兒部的剿殺,劉部潰兵被往來衝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渠。

“廢物!真他孃的廢物!”王君廓狠狠一拳捶在鞍橋上,大罵不止。

望得多時,見劉六二部或死或逃,數千步騎已是盡損,有若幹唐騎向他這邊奔來,他乃撥轉馬頭,在午後的陽光中,帶着未能寸功,反而落敗的恥辱,悻悻然返回定胡縣城。

……

路上,他思忖心道:“萬未料到劉六兒部這般不堪,卻底下如何是好,該怎麼打,才能趕在唐軍主力到前奪回渡口?等劉季真主力到麼?一則等不及了,二則就算到了……。”他想起昨日接到的李善道的密旨,搖了搖頭,“這胡兒也不可用。如此,怎生是好?”

思來想去,王行本派來的援兵雖然已入離石郡,大概今晚前就能到定胡縣,可只有數百,不足大用。眼下之計,看來只有等蘇定方部到後,再攻渡口了。

正思慮間,後方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王君廓回頭,見數騎狼狽奔來,當先一人,灰頭土臉,辨發皮甲,系是僥倖逃脫的劉六兒。

劉六兒馳至近前,又驚又怒,氣喘吁吁地埋怨說道:“將軍!你,……你怎見死不救?”

王君廓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惱他無用,連累自己不能奪回渡口,爲聖上再立新功,反可能受責,見他竟還敢質問,登時勃然作色,昨日僞裝的親熱與客氣蕩然無存,厲聲斥道:“若非你這廝無用,數千之衆,居然被百餘唐騎一衝即潰,牽動全局,何至於今日此戰失利?俺尚未問你個喪師之罪,你倒敢來怨俺?無用之徒,累死三軍!”

劉六兒羞憤交加,卻不敢辯,含恨而去,自去修書向劉季真訴苦。

……

入夜前後,接連三份軍報送至王君廓帳中。

一報來自蘇定方,其部最遲明日午後抵至定胡。

一報來自斥候,探得一支規模不明的兵馬,從太原郡方向,沿呂梁山間穀道逶迤而來,已進入離石郡北部,距定胡縣約百裏之遙。

一報來自劉季真,其明日上午可率部到定胡。

王君廓將這三道軍報,反覆地看了幾遍,燭光下臉色陰晴不定,濃密的虯髯更添得幾分猙獰,最終他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喝令帳外請王君愕來見。又喚來心腹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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