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屁股的鳥賊!”王君廓大呼驅馬,當先殺到。
不顧肋間傷口崩裂的劇痛,他緊挾長槊,覷準正在漢軍行軍隊伍中馳殺的爲首唐將,一槊刺去。這唐將可不就是梁禮!梁禮早瞧見了他,撥馬閃開此槊,手中長槊順勢橫掃而出,取王君廓咽喉。王君廓仰身避讓,卻避讓之際,肋間的傷處血如泉湧,劇痛鑽心,幾乎令他墜馬。
冷汗浸透重甲,眼前發黑,王君廓叫了聲“好鳥賊”,兩腿夾住馬腹,便兜往側走。
梁禮怎肯依饒,催馬緊追,長槊直取王君廓側肋。卻當此際,王君廓的從騎們或尚未趕到,或被其餘唐騎阻隔,難以相助。心頭一點悔意閃過,王君廓怒氣早消,暗道了聲“聖上屢言,將不可因怒興兵,入他賊娘,當真如此”!急俯身,險之又險,躲開了梁禮此槊,回顧叫罵道,“偷屁股的狗賊,敢追俺麼?今日不殺你,誓不爲人!”已然轉開馬身,徑自夾馬後逃。
儘管不認識王君廓,但從他鎧甲形制、與隨身從騎,梁禮便知此必是漢軍重要將領。既已佔據上風,焉容王君廓逃脫!罵聲了“鼠輩休走”!雙腿猛夾馬腹,梁禮挺槊在手,緊追不捨。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王君廓伏於鞍上,血染徵袍。卻追出才十餘步遠,梁禮一雙眼睜大,正緊盯着王君廓背影,忽見王君廓回手,往空中一灑,他還沒反應過來,一把石灰粉迎風散到!梁禮雙目驟然劇痛,淚如泉湧,原是深夜,視線本就不清,此刻更如萬針攢刺。梁禮大叫一聲,手中長槊一歪,胡亂罵了聲,趕緊勒馬,慌忙欲待且先退時,風聲掠過,王君廓已借石灰遮眼之機,反手回刺一槊!要非梁禮倉促抬臂格擋,將之撥開,只怕這槊已刺入心窩。
“入你賊娘!好個賊子,暗箭傷人!”梁禮驚怒之餘,破口大罵。
卻於這時,梁禮雙目刺痛難當,視野一片模糊,只聽得耳邊風聲、馬蹄聲與部下驚呼聲混作一團。他心知不妙,不敢多罵,勒馬急退,同時急聲喝道,“護俺!”
王君廓再度靠着灑石灰這一招佔了便宜,他得勢不饒人,搶在梁禮從騎援到之前,忍住肋傷的疼痛,大槊追上,又刺了梁禮兩下,雖然也都被梁禮聽風辯位地被格開了,但也逼得梁禮陣腳更亂。手忙腳亂之外,更令梁禮惱恨的是,王君廓口中竟還在大罵:“偷屁股的鳥賊,只知偷襲,可敢與你王阿耶堂堂正正一戰!”奈何雙眼劇痛,這口惡氣也只好嚥下。
梁禮的從騎及時趕到,分從兩面圍攏上前,接應住了他,護着他向後撤走。
王君廓見梁禮等唐騎退去,知是趁勢反擊的機會,便雖肋間血流如注,咬牙強撐,喝令從騎、周近的步卒立即整隊反攻。值於此時,王君愕收攏了數十外圍的散騎,奔援到達。兩下合兵一處,在王君廓、王君愕的率領下,總算是將適才如入無人之境的唐騎擋住!
突襲的漢軍衆唐騎,多望見了梁禮敗退的情景,士氣不免爲之受挫,再被王君廓、王君愕等這一反衝擊,於是陣腳鬆動,人無戰心,紛紛脫離戰團,向着梁禮靠近,掉轉馬頭而退。
王君廓肋下衣甲已被鮮血浸透大片,但見梁禮被其從騎護着後退,又見唐騎從突擊變爲撤退,兩日一夜沒能攻下清涼山的怒氣,終於得以宣泄,他啐出一口血沫,罵道:“賊子亦知退乎!只容不容爾等退,先得問過乃公!”喝令衆騎,“追!一個也不放走!必將這偷屁股的賊子盡皆誅殺於馬下!”再度催動戰馬,引率王君愕等騎,朝着梁禮退卻的方向猛撲過去。
然而唐騎雖撤,撤退的隊形卻未潰亂。這些唐騎皆是段德操軍中的精銳,連年與梁師都部交鋒,臨戰經驗豐富,一邊撤退,一邊在在軍吏的指揮下,錯落掩護,或於馬背上回身連射,或有悍勇者,勒馬反衝,以短促反衝擊、遲滯漢軍的追擊。
於是,追出三四裏後,梁禮已在從騎的護衛下去遠,眼看是追不上了。
蘇定方和他所率的數騎,殺散了十餘唐騎,從行軍隊伍的後隊奔到,打眼前望,遙見夜色下的膚施縣城輪廓依稀可見,城頭火光點點,側耳聽之,隱約有金鼓之聲傳來。他乃急追上王君廓,叫道:“王公,城壕已近,夜色深重,不可窮追!還整隊伍還營爲是。”
王君廓肋間的疼痛一陣陣傳來,他心知蘇定方所言在理,勒馬停下,摸了下額頭因劇痛而滲出的冷汗,望着唐騎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道:“入你賊孃的偷屁股鳥賊!今日算你走運!他日陣前,必取你狗頭!”遂不再追趕,收騎還回隊中。
北面漢營派來援助的數百漢騎,已經馳到。
火把照耀下,只見官道上橫七豎八,倒着上百漢軍士卒的屍體與傷者。
援助漢騎的主將是李孟嘗。王君廓與他相見,頗是羞慚,略答話兩句,只說“賊將被俺傷了,唯惜未能擒殺”,然後一疊聲令王君愕等速將被殺死的士卒遺體收殮,收攏各部,還營不提。
……
東門城樓上,段德操一直凝神遠眺。
當看到己方騎兵如潮水般順利突入漢軍隊列時,他微微頷首。
隨後見漢軍隊中局部混亂,火光搖曳,喊殺聲驟緊,知梁禮已經得手。
然而,不過一兩刻鐘,他就望見漢軍隊中的火光逐漸穩定,而己方騎兵的火把則迅速脫離接觸,向城門方向回撤。緊接着,他又望見,北面漢營有一片火光出營,向戰場疾去。
卻是又已知曉,乃梁禮等騎的突襲,已被漢軍擊退。
計梁禮等騎前後襲擊的時間,尚不到半個時辰,這麼短的時間就被漢軍擊退,而北邊漢營也已聞訊出援,不論是被擊退的速度、還是漢營出援的速度,卻都是出乎了段德操的預料。
他眉頭微蹙,不禁心道:“無怪漢賊渡河,旬日之間,連下數城!”
吊橋再次放下,城門開而復閉。
梁禮被親兵攙扶着登上城樓。
他雙眼紅腫,涕淚交流,身上甲冑沾染塵土血跡,雖無大礙,但頗爲狼狽。
段德操見他如此模樣,微微一驚,上前扶住,問道:“梁將軍,你受傷了?”
梁禮單膝跪地,怒聲說道:“末將無能!本已衝亂賊陣,刺傷賊將,卻遭石灰暗算,雙目一時不能視物,未能擴大戰果,反致提前撤退,請總管治罪!”
段德操扶起他,聽他說完撤退的原因經過,就着火光細看他雙眼,搖頭說道:“將軍何罪之有?夜襲破賊,挫其銳氣,斬獲頗多,已是大功!暗算將軍之賊將,是不是王君廓?俺早就聽聞此賊狡詐!卻使此等卑劣手段,實爲英雄所不齒!將軍臨機應變,及時撤回,保全我騎旅精銳,正是良將之舉。且下去好生醫治雙眼,敷用草藥,切莫耽擱,明日當可舒緩。”
梁禮聞言,心中既愧且感,拱手說道:“謝總管不責之恩!”
段德操拍拍他肩膀,等他下去之後,轉身再望北邊的漢軍大營方向。
那裏火光漸明,是王君廓、蘇定方部的兵馬已行近營外。
夜深人靜,嘈雜聲隨風隱隱送來,更襯得膚施城頭一片肅殺沉寂。
段德操望之片刻,撫摸鬍鬚,顧與左右張舉等從將說道:“梁公雖受賊暗算,未能重創王君廓、蘇定方部漢賊,然亦已再挫漢賊銳氣。今夜,先是清涼山守軍擊退了漢賊夜襲,繼又漢賊被梁公襲之,我軍威已振,士氣已漲!底下來的守城,把握可增幾分矣。”
張舉等將應了聲是。
段德操聽出,諸將仍飽含憂心,便又說道:“公等皆知,漢賊到前,俺就向上郡、馮翊郡和長安朝廷,都已遣快馬送去求援檄文。漢賊今圍我城已兩日。俺的求援檄報,必定已皆送到。長安調兵固是會遲延幾日,然秦王現在上郡,短則五日,長則十日,秦王就一定會率兵援到。只待援兵到了,我城東北有清涼山之險,外有秦王之援,漢賊縱李善道親在,何懼之有?”
張舉等將參差不齊地又應了聲是。
“不過,在秦王率援兵到前,我城中少不得還會有一場苦戰要打。俺料李善道,今夜襲清涼山不成,他接下來的對策不外乎兩者。一則,明日再強攻我清涼山;二則,他可能會轉以加緊清除我城外阻障,以圖兩路並進,對我城、清涼山一併展開攻勢。若是前者,清涼山守軍扛了漢賊兩日猛攻、一夜襲山,其力已疲,便我城中不能再只觀戰,須得出援了;若是後者,一味防守,不是守城上策,我城中亦須得選擇時機,出城擊之,遏其攻勢,焚其器械,使其攻城之謀不得速成。……此俺之應對之策,公等何意?”段德操撫摸鬍鬚,熟視諸將,問道。
張舉等將彼此相顧,俱應道:“總管此兩應對之策極是,末將等願遵調遣,死守城池,以待秦王統援兵至日。”
“公等‘死守城池’之誓甚好。秦王以膚施重鎮託付與我等,我等自當以死報之!豈容賊寇犯境,玷辱王威!‘死守’二字,正是俺之心意。願與諸公共勉,共守此城,不負王命!”
諸將再又一次同聲應是,凜然領命。
夜色漸更深沉。
……
漢軍中軍大帳內。
李善道在下達了“令駐營加強戒備,以防敵軍趁勝夜襲”以及“拔清涼山事宜,明日再議”這兩道軍令後,就下瞭望樓。因此,王君廓、蘇定方部被梁禮等唐騎突襲這幕,他未有望到,是在他回到帳中後,得報聞知的。聞知當時,他立刻就命令李孟嘗引騎往援。
軍報一道道地急呈到帳中。
約個把時辰後,??也就是梁禮回到膚施城中,見段德操之後未久,帳外腳步橐橐,王君廓、蘇定方、王君愕、李孟嘗等來到覲見。
召得諸臣入帳。
王君廓、蘇定方、王君愕因鎧甲在身,行軍禮,請罪說道:“臣等夜襲失利,又被唐賊騎突襲,損兵折將,實乃臣等指揮無方,敢請陛下責罰。”
“起身罷。夜襲清涼山此策是我提出的,策不得行,過在於我。至若公等爲唐騎突襲,夜襲清涼山失手,還營之時,公等未有慮及唐騎出襲之可能,的確是公等思慮不周之過。此過,先給公等記下,且待攻拔此城,設若可將功折過,便且罷了;若卻不能,再做懲處!”
諸將再拜謝恩,惶恐起身。
“君廓,你傷情如何?”李善道指着王君廓衣甲上浸出的血跡,問道。
王君廓趕忙又行軍禮,回答說道:“啓稟陛下,臣賤軀小傷,怎敢勞陛下再三過問!臣已包紮妥當,尚能披甲執銳,不礙效命疆場,爲陛下攻克膚施!”偷偷抬眼,看了看李善道面色,說道,“敢稟陛下,今夜襲清涼山未拔,怎敢是陛下之過?皆臣等進戰不利所致。然今夜清涼山雖未得拔,臣與蘇定方部,卻也殺傷守賊甚多。明日再攻,定即可拔之了!”又說道,“另外再敢稟陛下,臣等還營時,雖然不慎被唐賊騎偷襲,然臣臨危不亂,奮力還擊,卻也將偷襲的賊將刺傷!只恨被他的從騎搶走救下,未能斬其首級,獻與陛下。”
李善道怎會聽不出他這後邊這兩段話的用意?不外乎爲他洗脫一些夜襲失手、又被唐騎突襲的過錯,便一笑罷了,即令他們退下,各還本營休息。
王君廓等將恭謹領命,退出帳外。
李善道拂袖起身,下到帳中,目落在沙盤上。
屈突通等將都在帳中,跟在他的身邊,諸將隨着李善道的目光,朝沙盤上看去。卻是諸將看到李善道所看的位置,多是不由一怔。屈突通沉吟說道:“陛下是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