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正在俯身看案幾上的地圖，聽得屈突通此言，抬起頭來。
帳外的陽光投射他的臉上，光影斑駁地映照出他眉宇間的穩重，??只不說這穩重，且說氣色，不說神采飛揚，卻也是目光清亮，雖渡河以今，已經月餘，軍務繁忙，不免勞形，面容略顯清減，但顴骨處血色充盈，卻怎有生病的樣子！
等他開口回答屈突通的話，只聽他聲線不高，卻中氣沛然，更是半點不像個病人。
卻原來，李善道連着多日的稱病，不接見諸將，??或者說，其實是單隻不見梁師都，實是他專門設下的哄騙梁師都的計謀。既然已經十之八九可以確定，梁師都表面臣服，內懷異心，則便可由此推斷得出，梁師都私下必然會與咄?聯繫，故而李善道乃一早就定下此計。
接過屈突通呈上的斥候急報，李善道看了一看，將之放到案上，令帳下從吏，說道：“請我黑闥兄等來。”從吏應諾，便出帳外，召劉黑闥等來件。李善道請屈突通坐下，又令王宣德給他端上茶湯，先不提急報，摸着短髭，問道：“屈突公，近日梁師都有無異動？”
屈突通回答說道：“前晚他遣人離營北上後，這兩天沒甚異動。輪到他部攻城時也盡心盡力。”
即便是存了消耗梁師都部實力的打算，做的也不能太難看。??如果太難看，梁師都可能就會起疑心，反而打草驚蛇，不利李善道底下的謀劃，故而除掉前兩日攻城，接連令了梁師都部爲主攻外，這兩三日攻城，其部皆是休息一天，主攻一天。
回答罷了，屈突通看了下李善道的神情，卻見在此“唐兵號稱十萬，已分兵兩路北進，西邊主力一路，李世民率之，昨日已到因城，估計明天晚，或者後天就能開進到膚施城外的清河南岸；東邊偏師，李元吉率之，也已到臨真，亦至遲後天即能進到延安縣城”與“咄?親率至少萬騎，晝夜兼馳，最多三天後就可抵達延安郡北境”，並且同時還已接延福守軍軍報，“北邊榆林郡的郭子和部也已南下，和唐軍相仿，同樣也是明晚或後天即可到延福城外”，這種敵軍四面合圍之勢即將已成，山雨重壓、風雨欲來之際，李善道卻居然意態自若！
怎麼看他，都好像沒一點壓力似的！
要知，便是屈突通這等沙場老將，隋文帝末年，經歷過漢王楊諒造反，差點被楊諒殺了，楊廣時期，又從徵過高句麗，後來還參與過平定楊玄感之亂，繼又近年天下亂後，先後討平關中劉迦論之亂、與李淵父子鏖戰蒲坂、潼關等地，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值此之際，卻也是額角隱見冷汗，心頭惴惴難安。可李善道竟端坐如山，不急不躁地輕啜茶湯！
當真是危急之際，才見英雄本色！
休看李善道平時的時候，好像沒多少過人之處。
就與李世民相比，英武不及之，自從帳下兵馬漸強以來，他就很少再親上戰場，即便上戰場，也只是像奔襲定胡渡口時，親率騎兵突進，趕到戰場而已，並不曾親接敵矢，與敵進鬥，像李世民這般每逢大戰，必身引精騎爲全軍鋒銳的舉動，他可以說從來也無。
還有智略方面，李善道也不如李世民。每與強敵交戰時，上到整體的戰略、下到某一場戰鬥的戰術，李世民大都是他自己定的，李善道則是博採屈突通等之建議，集思廣益而後決斷。
可是，到了當前這個“孤軍深入，敵人合圍將成”的緊要關頭，李善道展現出來的這份鎮定、氣度，不知與李世民能否相比，最起碼，已是令此刻的屈突通不由爲之再度心折！
茶湯輕嫋的熱氣拂過眉間，李善道抬眼瞧了下屈突通。
常年征戰，屈突通早因風吹日曬，面容黝黑，皺紋深刻，然而此際，黝黑的黑色、深刻的皺紋，卻掩不住他臉上流露出的焦慮與敬佩交織的複雜神色。
李善道微微一笑，倒因屈突通的憂色，更做出晏然姿態，放下茶盞，說道：“屈突公，敵雖三面而來，我軍早定下了分而破之的迎擊之策。公無須憂慮。且待黑闥等到，再稍略議，我軍的反擊便可打響！既殲咄?，唐軍屢敗之師，輕易可破，至若郭子和部，更不足爲患。”
卻是“既殲咄?”此話何意？
乃“先以精騎逆擊咄?，待擊潰了咄?部的突厥騎兵，再還攻唐軍”，便是李善道在得了于志寧的提醒之後，於這些天中，就“若咄?引騎來助唐軍，何以應對”而定下的應敵之策！
“陛下所言極是。但現下賊情，卻與先前所料頗有差別。唐賊號稱十萬，雖然這肯定是誇大之言，然估料之，兩三萬總是有的，這已出乎了陛下與臣等先前對唐賊可援之兵數目的預料；咄?引之襲來的竟有萬騎之衆，近乎傾巢而出，這更出乎了陛下與臣等此前之所料。此外又有郭子和，其部兵雖少，固對延福不會造成威脅，但若消息一旦遮掩不住，爲軍中諸部所知，對我軍的軍心勢必會造成打擊！故臣不得不憂。”屈突通說道。
李善道笑道：“唐兵若是真來了兩三萬，屈突公，這不反而是好事麼？定胡一戰，我軍殲滅了唐軍精銳泰半，於今這兩三萬衆，是李淵東拼西湊而出，可謂是他傾境之力了，我軍若是能夠再一戰殲之，這長安城唾手可得了。咄?會下這麼大的本錢，傾巢而出，確是有些出乎咱們的意料，可其所來之衆雖有萬騎，遠來疲敝，馬瘦人飢，雖衆何足爲慮？且突厥素無紀律，見利則爭先，不利則瓦解。反觀我軍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正可一鼓破之！而公所憂慮之軍心方面，郭子和部區區三兩千步騎，就像斷我糧道、後路，癡心妄想罷了。不瞞公說，這條消息，我就沒想着瞞下，即便這此條敵情爲我將士知，就能嚇住我大漢的虎狼之士麼？”
“陛下英明神武，臣不及遠矣！然臣以爲，陛下雖有雄略，賊勢洶洶，仍是不可掉以輕心。”
李善道問道：“則如公意，該當如何，纔是不掉以輕心？”摸了摸短髭，又笑道，“是了，公方纔進帳的時候，就已說過公的對策了。撤到豐林麼？”
屈突通說道：“陛下，臣正此意！固然如陛下所言，咄?部遠來疲敝，軍無紀律，然其騎衆畢竟勢盛，我軍若逆擊不利，則咄?乘勢而進。屆時，我軍前有堅城，後有虜騎，梁師都反亂於內，唐賊再兩面夾攻，形勢危殆，恐有全軍覆沒之險。故臣愚見，既今賊情與原先所料有異，咄?、唐軍兩部賊兵，其衆皆超預期，不如應對之策亦應隨之而變。一面仍如此前之策，遣騎伏擊咄?部的突厥騎兵；一面其全軍儘早撤離膚施，退守豐林。此般，則縱我騎逆擊不利，仍可據城自守，調河東援兵援到後，再作反擊！”
比較之下，屈突通這條隨着敵情變化，而提出來的新的對策，雖顯謹慎，卻能最大限度保全軍力，進可攻退可守，相比原先之策，像是更爲穩妥一點。
“公之此策，是慮及一擊不中之後，便改以我軍爲餌，誘咄?、唐兵圍困我軍，候援兵趕到，內外夾擊。”李善道摸着短髭，沉吟稍頃，說道，“此策倒非不可用之。只是若主動退守，未戰先怯，軍心士氣難免受挫，此一不利我軍也。我大軍兩萬步騎，不是說撤就能撤的，需要提前下令、安排，令一傳下，梁師都就會知曉，他勢必即會報知咄?，這就並且另有可能會致使我騎逆擊不利，此二不利我軍也。又唐軍一知，也會生疑，??公知看到了我軍退守豐林後，唐軍來圍城，李世民知兵有智，卻未慮到唐軍不來圍城，而徑其主力直取延福麼？郭子和部對我延福沒甚威脅，可若唐軍往取，延福就危矣！一旦延福失守，試問於公，我河東援兵又怎麼趕來支援、參戰？此三不利我軍也。因是公之此策，雖可保全軍力，卻易使敵生警，失卻先機，且則反致我軍陷入被動，受制於人。仍是咱們原定之策，更爲宜當。”
李善道指出的這三個不利，大有道理。
特別是第三個不利，直擊要害，如若萬一引起了李世民的疑心，確是李世民極有可能會不理會李善道，改而先攻打延福。
??卻是說了，則爲何引起了李世民的疑心後，他纔會去打延福？爲何李世民不會現在就去先打延福？原因也很簡單。他如果現在就去打延福，延福的漢軍守兵，在前時得到了河東後續兵馬的補充後，守軍雖然不算多，現也已有一兩千數，兵法雲，“十則圍之”，李世民現下去打的話，他不好打下來，故而他當前上佳的選擇，自然是先打李善道。
屈突通眉頭微蹙，正在考量李善道所言之利害。
帳外腳步聲響，乃是劉黑闥、徐世績、高曦、蕭裕等將來到。
……
是夜夜半，膚施城西北，梁師都部營中。
中軍帳內燭火通明，卻用厚氈遮住了所有縫隙，不讓一絲光亮外泄。梁師都踞坐案後，手中捏着一卷羊皮紙，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弟弟梁洛仁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帳下跪着一個風塵僕僕的漢子。
這漢子正是梁師都派去與見咄?的使者梁俊，??系是他的族弟。
梁俊上午就到了膚施城外，人多眼雜，不敢入營，等到夜深，這才偷摸進營。他這是剛見到梁師都，梁師都在看的羊皮紙，即咄?給他的回覆。
羊皮紙上寫着的突厥字，內容不多，但每句話，都讓梁師都心花怒放。卻上邊寫的是：咄?親率萬騎，星夜疾馳，最遲後日午時便能抵達延安郡北境的蘆河谷！
將這道回書，梁師都貪婪地連着看了幾遍，才放將下來，看向梁俊，問道：“你可見到咄當面？他說後日便可抵達延安郡北境，依你估算，他此話不假吧？”
梁俊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說道：“可汗，千真萬確！俺在延安北百餘里處，親眼見到了突厥前鋒，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戰馬嘶鳴聲數里外可聞！”梁六從懷中取出一枚狼頭骨飾，“這是咄?的信物，說待破漢賊後，與可汗在膚施城中痛飲！”
梁洛仁接過骨飾細看，眼中放出光來，說道：“阿兄！咱們忍氣吞聲這許多日，給李善道當牛做馬，折了多少兒郎，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梁師都哈哈大笑，多日來的壓抑一掃而空。
他繞過案幾，在帳中來回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扭曲如鬼魅。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唐軍主力已到因城，李元吉偏師則已抵臨真。按行程，也是後日便能分別進至膚施、延安城外。郭子和部從榆林南下，明日就該到延福了。四路兵馬，三面合圍，李善道便是插翅也難飛！”他撫掌而笑，眼中閃着殘忍的快意，“李善道啊李善道，你以爲我梁師都是你砧板上的魚肉？卻不知你這條蛟龍，就要被困死在這膚施城下了！”他猛然轉身，轉向梁洛仁，令道“速速給本可汗召李正寶、辛獠兒、馮端來見！”
一兩刻鐘後，這三個梁師都的心腹大將悄然聚於帳中。
梁師都也不廢話，將咄?、唐軍動向一一說明，末了說道：“咄?與本可汗說，他率部到了延安北境後，稍事休整，就會直撲膚施城下！到時，便是決生死之時！爾等與本可汗同甘共苦這些年，當知此戰若勝，朔方、延安便仍是咱們的天下；若敗……”他眼中寒光一閃，“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李正寶抱拳說道：“可汗只管吩咐！漢軍這些日子讓咱們打頭陣，折了末將所部多少好兒郎，這仇早就該報了！”
辛獠兒舔了舔嘴脣，露出森白牙齒，興奮說道：“末將麾下二百死士，皆已準備停當。只等可汗號令，便可直撲漢軍中軍大帳，取了李善道首級！”
“你啊，當真是個有勇無謀。”梁師都看向他，搖了搖頭，帶着點得意，笑道，“李善道中軍營中，數千步騎，只憑你二百死士，你怎能突襲得手？此番動手，當以亂爲要。”
辛獠兒撓了撓頭，應了聲“是”，旋即再又充滿動手前的亢奮，問道，“可汗有何妙計？”
梁師都捋須說道：“等咄?引突厥騎兵殺到，進攻漢營的時候，漢賊必全力向北佈防。我軍於此時，可做兩件事：其一，李正寶、馮端，你兩人引本部伴裝隨從漢賊，迎擊突厥，而突然倒戈，衝擊漢賊側翼；其二，辛獠兒，你的死士不要衝中軍，而你親領之，分散縱火，焚燒漢賊糧草、輜重，製造大亂。雙管齊下，漢軍必亂，李二狗賊縱有三頭六臂，也難逃敗局！”
諸將互相看了下，都是眼中精光大盛，同聲應道：“可汗妙計！就這麼辦！”
梁師都環視三人，說道：“此事機密，除爾等四人外，絕不可讓別人知曉。爾等各部從現在起，暗作準備，兵器磨利，甲冑整備，但表面不可有異。待咄?襲到，便是爾等動手之際。”
四人齊齊抱拳，說道：“遵命！”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帳外夜風捲動梁師都在帳前的大纛，彷彿千軍萬馬在黑暗中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