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八,秋高氣爽。
今天是選定的南陽公主入宮之吉日。
前一日,盧氏、徐蘭等李善道的後妃剛遷入皇城。盧氏住進了中宮,徐蘭居於承恩殿,皆是簡樸收拾,未做奢靡裝飾。李善道則原本仍在城外營中駐蹕,因今日儀式,上午到了宮中。
卻故隋的後妃之制,本沿襲北朝,而楊堅、楊廣兩朝簡繁有別。楊堅懼內,又是隋的開國帝王,比較節儉務實,後宮規制簡樸;到楊廣時,全面恢復及升級古制,乃形成了皇後之下,設貴妃、淑妃、德妃三夫人、昭儀、昭容、昭媛等九嬪、婕妤、美人、才人三類二十七世婦、寶林、御女、採女三類八十一御妻的繁複體系,此外又有西苑十六院夫人等供遊樂宴飲之用。其中,三夫人位比三公,爲正一品,九嬪視九卿,正二品,世婦與御妻依次遞降。又其中,在納妃儀式上,三夫人、九嬪的儀式相對隆重,需行簡化後的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並有臨軒命使、冊封、告廟諸儀。
李善道即位稱帝後,斟酌損益,撤了西苑十六院等冗餘名號,保留了三夫人、九嬪等這幾個等級,然將世婦、御妻之數各有裁減,以示新政清簡。當然了,李善道稱帝前也好、稱帝後到現在也好,他一心撲在軍政要務之上,故而他的後宮至今仍是僅盧氏、徐蘭、裹兒、王嬌嬌等幾人,其餘的位置都還只是空設而已。盧氏現爲中宮皇後,不必多說;徐蘭得他冊封,現爲三夫人之首的貴妃;至於裹兒、王嬌嬌,因出身低微之故,暫爲世婦中的婕妤。
此納南陽公主,因是要借她故隋公主的身份,以安穩朝中故隋降臣,及招攬關中、江表故隋之臣之心,是以李善道特冊封她爲三夫人之次的淑妃,聘納之禮,依的乃是三夫人之禮。
整個的流程大致是,皇帝先臨軒命使,即御臨皇宮正殿,任命重臣爲使節,往女方家中提親;繼太卜佔得吉兆後,使節再攜聘禮至女方家,完成納徵,也就是下聘。這是婚前禮的階段。接着,就是正婚禮了。大婚當日,由冊封使、女官迎女方入宮中,宣讀冊封詔書,授予女方金冊、金印;再接着,已得冊封的妃嬪由女官護送返回寢宮。其後,是婚後禮,被冊封者需朝見皇帝、皇後,併到太廟行告祭之儀,及內朝嬪御、外朝百官三品以上命婦依禮朝賀。
臨軒命使、六禮等程序,前幾天就已都進行完畢。
李善道命的使節是魏徵。
今日大婚正禮,天未明,南陽公主、蕭後等就已入宮。
嘉德殿中,燈火通明。
南陽公主坐在妝臺前,銅鏡映出她的面容。四名尚宮局派來的女官圍侍左右,一人執梳篦,一人捧釵鈿,一人託禮服,一人持胭脂。蕭後坐在側邊的胡牀上,靜靜看着女兒。
“公主,請更衣。”年長的女官躬身說道。
青色的織金鸞鳥紋翟衣緩緩展開。
這是三夫人品級的禮服,深青爲底,金線繡十二對鸞鳥,兩袖及裙裾處蹙金雲紋,腰束青錦革帶,懸雙佩、小綬。衣料厚重,展開時簌簌作響,在燭火下流轉着絢麗的光澤。
南陽公主起身,任女官爲她層層穿戴。裏層的素紗中單,中層的硃紅羅襦,外層的翟衣。每穿一層,就像在身上多加一副枷鎖。當最後用青錦革帶束緊腰身時,她微微吸了口氣,——太緊了,緊得讓她想起江都宮變之夜,令她窒息的恐懼。
“低頭,公主。”女官爲她戴上九樹花釵冠。
花釵冠者,皇後是十二樹,正一品的嬪妃便是這九樹了。
金冠沉沉壓上頭頂。冠以金絲累成九樹花枝,每樹綴明珠九顆,冠額正中一顆鴿卵大的明月珠,兩側垂珠珞,長及肩頸。她看着鏡中盛裝的自己,恍惚間竟有些陌生。
“阿奴。”蕭後輕聲地開口說道,“自此而後,你便是大漢的淑妃了。你以亡國之餘,得居新朝夫人之尊,聖上寬仁之心,天下共見。你當謹守婦道,恪盡妃職,方不負聖上深恩。”
南陽公主轉頭看向母親。
燭火在蕭後眼中跳動,語氣雖然莊重,卻從她眼中看出了無奈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哀求的神色。不禁想起了前幾日魏徵夫人夜訪時的場景,亂世人不如狗,前朝天家亦如浮塵。
“女兒明白。”她輕聲說道,轉回身面對銅鏡,挺直了脊背。
最後一筆胭脂點上脣時,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要亮了。
……
辰時初,鼓樂聲自皇城四面響起。
南陽公主乘翟車自嘉德殿出發,八名內侍抬行,前後各四名女官持宮扇、香爐隨侍。車帷是深緋色蹙金羅,透過縫隙,她能看見沿途朱牆碧瓦,看見肅立道旁的宦侍、宮女和金吾衛。
一路而行,到入乾陽殿前廣場。
殿中,文武百官皆着朝服,早已按品階列隊。左側文官以魏徵爲首,右側武將以屈突通、薛世雄居前。楊侗領着前隋宗室十餘人站在左側末端,穿着郡公服飾,垂手低頭。
翟車在臺階下停駐。
女官掀開車帷,南陽公主扶着女官的手緩步下車。九樹花釵冠上的珠珞在晨光中搖曳生輝,青色翟衣上的金鸞彷彿要振翅飛出。她抬起眼,望向那三重白玉臺階的盡頭。
乾陽殿巍然矗立,重檐廡殿頂在秋陽下泛着金芒。
殿門大開,隱約可見御座上的身影。
宮廷樂隊奏着的雅樂,編鐘清越,笙簫悠遠,卻蓋不住她耳中自己心跳的轟鳴。
她踏上第一級白玉階,裙裾拂過冰冷石面,珠珞輕響如碎玉。
一步,一步,又一步。
青舄鞋底與石面摩擦,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涼風吹動,掀動額前垂珠,遮住半邊視線,她恍然看見很多年前,她被她的祖父冊封爲公主之日,也是這樣的秋晨,她亦曾走過長安宮中的類似臺階,也是眼前這般景象,滿殿跪滿了文武百官,山呼萬歲之聲,震得殿梁微顫。
而今,她再次踏上這樣的臺階,卻是以新朝妃嬪的身份。
第三重臺階登盡,殿內香菸嫋嫋,御座之上那人冕旒垂目,玄衣纁裳,袖口金線蟠螭隱現。
從兩列的羣臣面前經過,她微微側目,看向楊侗。
楊侗和他身後的故隋宗室們皆低垂着頭,無人敢與她對視。
她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終於,到了殿中,她依禮跪拜,額頭觸地:“臣妾楊氏,拜見陛下。”
“平身。”李善道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溫厚平和。
她起身,肅手侍立。
冊封使魏徵出列,手持金冊,朗聲宣讀:“大漢皇帝制曰:諮爾前隋南陽公主楊氏,毓自華宗,稟訓公宮。柔明婉順,率禮無違。今朕承天景命,撫有萬方,念前朝遺胤,宜加優寵。是用冊爾爲淑妃,位列三夫人。爾其恪勤婦道,贊宣內教,永光彤管,無替徽音。欽哉!”
宣讀畢,魏徵將金冊、金印奉上。
女官接過,轉呈南陽公主。她雙手高舉過頂,接下這象徵身份的重物。金冊以純金打造,頁頁相連,上鐫冊文;金印方二寸,龜鈕,印文“淑妃之印”。兩物雖是華貴,入手冰涼沉重。
“謝陛下隆恩。”她將冊寶雙手捧置到身前案上,以再拜禮謝恩。
女官面向御座,奏稟說道:“啓稟陛下,楊氏已受冊寶。”
禮官高唱:“禮成。淑妃朝見中宮。”
……
從乾陽殿到皇後盧氏所居的承恩殿的路不算很長,南陽公主卻覺得走了很久。
翟車在中宮門前停駐。
這裏不如乾陽殿奢華,但依然是重檐歇山頂,朱門銅釘,顯出一國之母的威儀。
盧氏已端坐殿中主位,戴十二樹花釵冠,穿着十二章紋的玄色褘衣,衣領、衣袖、衣襟等邊緣以朱錦鑲滾,腰束大帶,佩着與皇帝禮服相同的白玉佩,玄組綬,足着青襪舄,鞋頭飾有金飾,雖相貌並不出衆,眉宇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正是皇帝正室、母儀天下的威嚴。
南陽公主入進殿中,跪拜奏道:“臣妾楊氏,拜見皇後孃娘。”
“淑妃請起。”盧氏淡淡說道,“賜座。”
女官搬來繡墩,南陽公主謝恩落座。
兩人對坐,一時無言。
殿中燻着蘇合香,煙氣嫋嫋。
陽光從雕花窗格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
良久,盧氏才緩緩開口,又說道:“淑妃初入宮闈,若有不適之處,儘可來尋本宮。宮中規矩雖多,但姊妹之間,當以和睦爲要。”
“臣妾謹記。”南陽公主垂眸。
盧氏雖出自高門,又爲李善道正室已然年餘,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但與這南陽公主,實在是沒甚話說。她知道丈夫納南陽公主爲妃的用意,——就在魏徵剛到洛陽的那日,李善道專門回了趟皇城,向她與徐蘭體貼地做瞭解釋,可南陽公主不僅出身高貴,今日一見,年齡固大了點,比李善道還大幾歲,然舉手投足,卻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雍容,彷彿歲月反將過她過往的高貴與經歷的風霜淬鍊成一種沉靜而不可侵的氣韻,委實是讓她感到了一點點的威脅。
便又靜坐了片刻,盧氏即道:“淑妃今日勞累,早些回宮歇息罷。明日還要去太廟告祭。”
“臣妾告退。”南陽公主領命起身,再拜禮罷,退至殿門時微微回首,盧氏仍端坐如儀。
走出中宮時,秋陽已升得高了。
南陽公主站在廊下,望着殿宇院中葉子半黃的石榴樹,疲憊如潮湧上。
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對命運的無力。
“娘娘,回宮麼?”女官輕聲問。
“回吧。”
……
李善道來時,已然入夜。
他換下了冕服,只着常服玄袍,腰束革帶。
南陽公主和宮女們伏拜迎接。
李善道在寢殿站了一站,令道:“你們退下吧。”
這些宮女多是故隋時的宮女,經過甄揀後暫仍留在了宮中服役,面對新的主人,她們的惶恐比初入宮的南陽公主更甚,敬畏地接旨退出。
待宮女們盡皆退出後,南陽公主感到李善道來到了她的身前,隨即,一雙有力的手將她扶起。
紅燭高燒,映得滿室暖光。
窗外夜風颯颯,吹得檐下銅鈴叮噹作響。
“公主,今日勞累一天,辛苦了。”李善道說道。
南陽公主垂眸答道:“臣妾已爲陛下嬪妃,不敢再稱前朝公主。”
李善道鬆開手,笑道:“則便喚你阿都兒罷。”目落在她戴着的花釵冠上,“這冠子重,取了吧。”說着,探手爲她摘取。——都兒,是南陽公主的小名。
南陽公主怔了下,身子微顫,卻未閃避。感受到他溫熱的手指在髮間輕觸,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混雜心頭。她強撐着身子不動,等待着李善道將花釵冠爲她取下。
只沒有想到的是,李善道從未摘取過這東西,摘了半天,還沒取下。
不得已,南陽公主只好告了聲罪,轉對案上銅鏡,自將花釵冠取下。金冠離頭,竟驀地有種她事先未曾料及的感覺泛起。是一種輕鬆,不僅是脖頸的輕鬆,而且從數日前定下了李善道納她爲妃之時起,便堆積在她心頭的鬱郁、不安,也像是因此而得以了稍微的解脫。是因爲李善道適才爲她摘取金冠時的輕柔?不,不是,怎可能是因爲此故?她很快找到了原因,是因爲身已入宮,冊封已畢,事已至此,再無迴旋餘地,心反倒落定了。
“陛下……”她將金冠放到案上,重新轉向李善道,蹲身禮之,欲言又止。
“有話但說無妨。”李善道溫聲說道。
“臣妾以前朝餘緒,待罪之身,蒙陛下不棄,忝列宮室,惶恐如履薄冰,乃知陛下仁德,實非前朝可比。既受天恩之浩蕩,臣妾以今而後,當恪守本分,勤勉奉上,不敢稍存懈怠……。”
李善道哈哈一笑,打斷了她,果是改喚她小名,說道:“都兒,我還以爲你要說甚麼,原來是這些。無非套話罷了,不必說了。”指着錦墩,“你且坐下。我倒有幾句心裏話要與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