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朱粲大喜過望,猛地一拍案幾,震得燭臺傾倒,“好個董景珍!本王倒小看你了!”喜形於色,掂起剛送到的這道軍報,與諸將說道,“董景珍報稱,他已攻陷黃岡、黃陂,木蘭畏其聲威,獻城投降,他正在向麻城進兵!他說三五日內,麻城也可攻克。”
帳中諸將面面相視,旋即一陣歡呼之聲。
黃岡、黃陂、木蘭、麻城,都是永安郡的轄縣。
永安郡面積雖然不算小,但境內多山,總計也就這四個縣。
本來依朱粲的預料,正因永安多山,黃岡等縣皆可謂據險而守,董景珍又無勇名,在他眼中只是個無名之輩,——也確實,別看朱粲連攻光山多日,打不下來,但實際上朱粲絕非尋常人物,他擁衆號稱十萬,自他作亂以來,他先是在山東、後是在淮北,轉戰千餘里,橫行數十郡縣之地,所向大多披靡,碰到的對手、與他有過關係的各方勢力,也都無不是名震一方的猛將、雄主,如李密等,則像董景珍之流,自與他不能相比,甚是莫說董景珍了,他連蕭銑其實也不大看在眼中,以此之故,他原是認爲董景珍不可能很快就將永安全境攻陷。
又因此,他此前的設想乃是,等他先打下光山之後,他再分兵,一路西取義陽郡,一路南下永安郡,與董景珍會合。只卻當董景珍的這道軍報送到後,現在的事實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反是他光山未下,董景珍已取永安三縣。永安郡北與弋陽郡接壤,黃岡三縣既下,其境內只剩一個麻城。按董景珍的這個進兵速度,的確有可能如他所言,三五日內麻城他亦能攻克了。
而麻城一下,董景珍部底下來就可兵入弋陽,來光山與他會合了。
卻也不說董景珍部已取永安三縣的事實,是不是出乎了朱粲的意料,單隻這件事情來說,對朱粲部當下所面對的“光山不下”,誠然是個極大利好!
便一將興奮說道:“大王,麻城一下,董景珍部就可北進光山!到時,就算此城我軍還沒攻拔,多了董景珍部的增援,卻看這盧祖尚還怎麼守!入他娘,拔城之日,定將他碎屍萬段!”接連數日攻城,朱粲各部的傷亡都不小,此將說到盧祖尚時,神色猙獰,咬牙切齒。
朱粲聞得此言,卻是轉喜爲怒,抓住鎮紙,砸向此將,大喝道:“住口!混賬東西,還有臉面說等董景珍部來援?本王以數萬大軍,圍攻此一孤城,連日不下,已然臉面無存!若再等外軍來助,豈非坐實本王無能之名,使蕭銑諸輩小覷本王?爾等不要顏面,本王卻還知羞慚!”
帳內霎時鴉雀無聲,諸將垂首屏息。
朱粲怒目如電,拂袖掃落案上軍報,奮然起身,大步走到帳門,掀開簾幕,望向光州城頭。
夜色中,遙見“光州總管盧”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好像也在嘲笑他。
“傳令三軍!”朱粲轉身,喝令說道,“將董景珍部進向麻城此訊,遍告諸營!振奮士氣。”他頓了頓,兇焰熾盛,又厲聲令道,“再傳本王軍令:明日攻城,加大攻勢,加倍賞格!第一個登上城頭者,陷城後,城中子女金帛允其先取;後退者,立斬不赦!”
“遵命!”諸將凜然應諾。
軍令傳出,諸營將士既聞董景珍部勢如破竹,又聞朱粲賞格,士氣爲之一振。但朱粲心中的羞恥感卻如毒蛇噬咬。他堂堂迦樓羅王,威名止小兒夜啼,竟要靠董景珍的戰績來激勵士氣!
“盧祖尚!”他盯着光州城頭,眼中殺意沸騰,“本王必親手剮了你!”
……
同一輪秋月,照在平輿城西的裴行儼大營。
裴行儼攻下汝陽後,未多做休整,便沿汝水而下,今日剛率部進到平輿。
——“汝南”之汝,指的便是這條汝水。汝陽、平輿兩縣接壤,縣城皆在汝水東岸。
此際的裴仁基議事帳中,燭火通明,氣氛卻凝重如鉛。
案上擺着三份急報,分從不同方向送來。
第一份急報,與朱粲所收到的董景珍軍報內容相同,董景珍已克黃岡等地,進向麻城。第二份急報,是關於張繡部的進侵犯進展。張繡部比董景珍部的進展還快,已經攻陷了安陸全郡,正在向義陽、漢東兩郡分兵前進。第三份軍報是楊道生部的狀況,其部出竟陵郡之後,主力沿漢水北上,一路連拔鄀、上洪、漢南、率道等漢水兩岸諸縣,前鋒已經挺進到襄陽城外。
三路梁軍,進戰都很順利,也很迅速。
裴行儼、羅士信、張善相、楊士林、田瓚、賈閏甫、呂子臧等文武皆在帳中。
衆人臉上的神色都頗凝重。
這三道急報不是同時送到的。
第二、第三份急報是昨天和上午報到,第一份急報是剛送到不久,衆人纔剛傳看完畢。
裴行儼見衆人各做思慮,暫無人出聲,便最先開口,焦灼地說道:“父親,賊勢如火!先已張繡盡陷安陸,分兵進侵義陽、漢東,楊道生進逼襄陽;現又得報,董景珍進向麻城!三路賊兵,皆進勢甚速。襄陽一旦陷落,南陽便告危矣;而義陽、漢東兩郡若陷,其北之淮安等郡將危。更要緊的是董景珍部,麻城如果再擋不住他,他就可進兵弋陽郡,與朱粲會師光山!光山現雖尚未失陷,董景珍部一到,盧祖尚必難再守。光山再一丟,董景珍、朱粲兩部就可合兵,還攻入汝南!屆時,南陽、淮安諸郡告急,我軍怕是不易抵擋其鋒!”
卻這裴行儼的這番話說得有點急促,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諸人皆知。
從地理上看,南陽、淮安、汝南三郡,由西而東,在淮水北邊一字排開。相對應的,淮水南邊,由西而東,便是襄陽、舂陵、漢東、義陽、弋陽等郡。則襄陽、漢東、義陽一下,楊道生、張繡兩部梁軍,即可攻入南陽、淮安兩郡;而同時,弋陽一下,朱粲、董景珍兩部就可攻入汝南。這一局面如果出現,便可預料得到,到時裴仁基部必然是進退失據。
他是回援南陽、淮安?還是在汝南迎擊朱粲、董景珍?
若是前者,汝南就將失陷;如是後者,南陽、淮安就將失陷。而又不管是汝南、抑或南陽、淮安失陷,只要失陷一處,被梁軍攻入了淮北之地,其餘兩處,也都將面臨失陷之險。
楊士林遲疑了下,接住裴行儼的話,進言說道:“大將軍,誠如公子所慮,事急矣!末將愚見,當下之計,是不是宜當放棄救援平輿,而分兵往援襄陽、義陽等地?”
他是淮安郡人,在淮安已陷入失陷危險的此刻,他當然是無心再在汝南作戰。
田瓚也是淮安郡人,偷覷了下裴仁基神色,附和楊士林,也進言說道:“大將軍,楊公所議甚是。梁賊進兵極速,觀其聲勢,雖義陽、襄陽兩地,大將軍已遣李大亮、張弼增援,然李、張兩部各只兵馬千餘,算上當地守軍,亦各四五千衆而已,恐難當梁賊這般鋒銳!義陽、襄陽一旦失陷,被梁賊趁勢攻入淮安、南陽,我軍若到時仍在汝南,便將陷入腹背受敵之絕境!”
卻有一人起身反對,說道:“兩公所議,短見也!”
楊士林、田瓚看去,見這人三四十歲年紀,長臉龐,眉骨如崖,顴似刀削,頷下長鬚,穿着文官袍服,腰佩長劍,此刻挺身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彷彿連影子都投得比旁人更直、更硬,卻正是故隋南陽郡丞,歸順了新漢後,現被李善道授爲穰縣公、南陽通守的呂子臧。
裴仁基知他生性剛直,素有謀略,落目於他,問道:“公是何意?”
呂子臧拱手行禮,朗聲說道:“大將軍,僕聞用兵,當制於人而不爲所制。今若從楊、田兩公之議,分兵往援襄陽、義陽,便是將爲梁賊所制也。與其如此,不如集中兵力,先殲王須拔等汝南之朱粲所部賊衆,趁勝而進,或再進擊朱粲、董景珍部,或再轉攻張繡、楊道生部。”
田瓚皺眉說道:“汝南之賊,王須拔部四五千數,真陽賊兵已在來援王須拔途中,其衆亦四五千數,而我軍合計不到兩萬。以我不到兩萬之衆,固不致敗績,然若欲速殲彼衆,也殊不易也!一旦我軍主力與王須拔諸賊陷入僵持,襄陽、義陽失陷,如之奈何?”
“公之此慮,易解。”
田瓚問道:“何以解之?”
“洛陽援兵五千已抵南陽,可令援兵不必再來汝南,進援襄陽可也。”
田瓚說道:“洛陽援兵現只五千,若分援襄陽、義陽,一地只可援兩千餘衆,只怕兵仍不足。”
“田公,所以僕所言者,不是分援襄陽、義陽,而是援襄陽。”
田瓚怔了下,說道:“你是說?”
“處處設防,只會分散兵力。因與其分援兩地,更宜當盡以洛陽援兵,進援襄陽。襄陽本已有守軍四千餘,加上五千援兵,近萬之衆,足可阻梁賊楊道生部的北進之路,保南陽無虞。”
田瓚與楊士林對視了下。
楊士林說道:“南陽可保無虞,然淮安若失,我軍側翼仍危!”
“只要南陽、淮安可保其一,洛陽後續援兵開到,何憂之有?”
田瓚、楊士林看看呂子臧、看看裴仁基,欲言又止。
裴仁基轉看賈閏甫,問道:“閏甫,你何見也?”
賈閏甫抬起頭,燭火在他眼中跳動。他起身走到帳中的沙盤前,手指點在平輿的位置,說道:“大將軍,諸位將軍之所言各有道理。然僕以爲,有兩點需先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