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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魏議不可裴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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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蜿蜒如帶,纏纏繞繞橫貫淮北大地。秋日的河水泛着濃重的渾黃,裹挾着岸邊的枯草與碎石,在近中的秋陽下閃着漣漪,像一塊蒙塵的舊錦緞,沉沉鋪向遠方。

北岸上,旗幟簇擁,人喊馬嘶,萬餘漢軍將士正亂哄哄地登船渡河。

船隻不夠,渡口被擠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馬擠着馬,亂成了一鍋粥。

李文相立馬高坡,望着這一幕,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藏着難以遏制的懊悔。

他耳邊又響起昨夜母親恨鐵不成鋼的斥責。

“蠢物!”他母親是胡婦,年輕時亦長於騎射,如今老當益壯,卻是精神矍鑠,罵起他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中氣十足,罵道,“老身跟你說過多少回?臧君相、苗海潮這幫人,都是牆頭草,見利忘義,反覆無常,根本不可信!聖上既令你守彭城,你就該把他們召到身邊親自看管,另派心腹駐守下邳、東海。可你偏不聽!說什麼‘若盡召來,恐反生亂’,亂個屁!現在好了,李子通一通攛掇,人家就跟着反了!你倒說說,你現在就不亂了?”

他當時還想辯解:“母親,兒子也是想學聖上,示以恩信,以求穩住人心……”

“學聖上?”老婦人冷笑,“聖上的英明,是你這蠢物能學的麼?且聖上雖素以恩信示人,但聖上亦不乏雷霆手段!你的雷霆手段呢?學聖上,你學的好!學的東海丟了,宿豫丟了,淮陽也丟了!藏君相、苗海潮這兩個狗賊,當初對你裝得倒是恭順,轉臉就跟着李子通作亂,這就是你的‘示以恩信,以穩人心’?你還學聖上,你也配!且待聖上怪罪,看你如何是好!”

他面紅耳赤,被罵得抬不起頭,只能說道:“兒子,……兒子知錯了。”

“知錯?知錯有屁用!”老婦人將茶盞摔在地上,瓷片四濺,熱茶潑了他半身,斥道,“等到聖上怪罪你時,一切都晚了!你須當即刻領兵往援夏丘,務要將李子通諸輩擋在彭城以外!若是再被李子通打進彭城郡,進而彭城也被你丟了時,你就提頭去見聖上罷!”

卻他母親昨晚罵他的這些話,現下回想起來,猶尚字字如刀,如同剜在他的心上。

秋風從河面上吹過,帶來溼漉漉的涼氣。

李文相抬起頭,望着對岸。

渡過泗水,東南而行約百餘里,是符離縣城。從符離縣城南邊,繼續東南而行,再相繼渡過睢水、通濟渠,總計亦行約百餘里,則便是屬下邳郡管轄、與彭城郡接壤的夏丘縣城。如今,因爲他沒有聽從他母親的意見,因爲所謂的“示信”,夏丘以東的下邳、東海兩郡之地,已在東海藏君相、下邳苗海潮的內亂響應下,短短數日功夫,皆被李子通攻陷!

他母親說得對,彭城郡是絕不能再被李子通攻入,否則他真是沒辦法向李善道交代了。

“將軍!”一名從將渾身是汗,匆匆來報,“渡船實在不夠,按這個速度,天黑前最多能過去一半人。有幾個校尉請示,能不能延長渡水時間,等明日尋到更多的船隻……”

“住口!”李文相猛地揚鞭,一鞭抽在這從將的胳臂上,厲聲喝道,“老子的軍令是白下的麼?入暮前,日暮前必須渡河完畢!敢有耽擱者,軍法不饒!船不夠,就給老子有游過去!”

從將嚇得不敢多說,連連應諾,轉過身去,趕緊奔去岸邊傳達李文相嚴令。

李文相再望瞭望渡口邊上混亂的景狀,喝令從吏:“都去傳老子的令!令告各部,今日日落前,誰要還在北岸,老子親手砍了他的腦袋!有船的給老子快劃,沒船的下水游過去!”

一幹從吏不敢怠慢,急忙奔向渡口,向正在渡河、或等待渡河的諸部分別大聲傳令。

隨着李文相催促渡河軍令的下達,渡口更亂了。

當真有將士,因爲渡河的序列靠後,等不來船,生怕日落前還留在北岸,受了軍法,果是乾脆擁擠向前,“撲通”跳入水中,奮力向對岸泅去。或有不會水的,推搡着硬往船上擠。

一時間,河面上大小船隻如梭,泅水者如蟻附羶。

浪花翻湧間,有人嗆水沉浮,有船隻緊急避人,又或有船隻因載人過多,喫水太深,晃晃悠悠離了岸,沒走多遠就翻了,船上人盡數落水掙扎。呼救聲、叫罵聲、船櫓擊水聲混作一片。

“救人!快救人!”有人喊。

有的船繞着翻船划過去;有的船停下,可船上本已有人,便是救,被救的人也上不得船,只得拋下繩索,扯住落水者手臂奮力拖拽。水勢湍急,頗有落水者終是被水流沖走。

於是,渡河的場面就不但更加亂,又添了幾分慘狀。

李文相駐馬高處,咬緊牙關,只當未見。

懊悔如同毒蛇,仍在啃噬他的心肺,更有“彭城也被你丟了時,你就提頭去見聖上”這句他母親訓斥他的話,沉甸甸的,如鐵塊壓在胸口。彭城郡,萬萬不可再有失!

……

月明星稀,秋風涼冷。

李文相部萬餘兵馬終於在戌時三刻全部渡過了泗水,比他原定的“日暮渡河完畢”,晚了一個時辰。溺水而死的有三十餘人,被踩踏受傷的近百。但心急如火的李文相,顧不上再給將士們休整的時間,略作整頓,即率軍連夜南下。急行一夜一天,次日下午,抵達了符離縣城。

如前所述,到了符離,再行百餘里,就是夏丘縣城了。

李文相焦灼的心緒,在望到符離縣城時,總算稍微放鬆了一點。

如果今天仍急行軍的話,明後天兵馬就能趕到夏丘城外了!而依據此前的軍報,李子通部的主力至少在李文相出兵彭城縣的時候,還在宿豫,當下正在攻夏丘城的李子通部兵馬,只是他的前鋒,三千多人。則只要能趕在李子通主力到前,援到夏丘,夏丘城應是就可以守住了!

“傳俺將令……”李文相正要下令,命令部隊就地暫歇,埋鍋造飯,休整兩個時辰後,便繼續南下,趕往夏丘,卻見他的從將領着兩個風塵僕僕、衣甲狼狽的軍吏馳馬奔來。

一眼認出這兩個軍吏是夏丘守軍的軍官,一個念頭鑽了出來,李文相的軍令戛然而止。

“大將軍!”兩個軍吏下馬,撲到李文相的馬前,叫道,“夏丘,……夏丘昨天失陷了!”

李文相腦袋嗡的一聲:“什麼?”

“大將軍,夏丘昨夜爲賊所陷,李將軍戰死,小人等拼死突圍,才得以脫。”

李文相如遭雷擊,渾身一僵,馬鞭險些掉落,——這個戰死的“李將軍”是他的從弟,這會兒卻沒功夫爲其戰死悲痛,他劈手拽起這兩個軍吏之一,喝問說道:“李子通攻夏丘之部,才止三千,你城中守卒千餘,糧械不缺,怎卻守不住城,兩日即破?”

“不是三千。”這軍吏驚魂未定,慌張答道,“大將軍,李子通率其部主力數萬,前天晚上到了夏丘城外。到城外後,他即展開猛攻。先攻陷了我城外之營,後於昨日下午,攻入城中。”

李文相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這軍吏後面說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他鬆開手,按住馬鞍,支撐住了身子不倒。

夏丘一失,李子通進向彭城郡的道路,便再無阻礙。

他昨日嚴厲督促諸部加緊渡河,又昨夜、今日連續行軍,爲的就是能夠搶在李子通部主力進到夏丘之前,先解了夏丘之圍,然後據城以守,將李子通擋在彭城郡以東。這樣,最起碼他可以一則扼住李子通攻彭城之路,二則可藉此彌補一些他因大意而致東海等地失陷的過錯。

可是不曾料到,李子通進兵的速度這般之快!數萬之衆,居然趕在他的前頭,先到了夏丘。

“數萬之衆?”李文相漸漸緩過神來,問這兩個軍吏,“你倆說到夏丘的李子通部多少兵馬?”

軍吏答道:“大將軍,藏君相、苗海潮諸賊之部,皆從其而來,少說兩三萬衆。”

李文相身邊的從將、從吏,面面相覷。

“藏君相、苗海潮,不斬爾輩賊子,老子誓不爲人!”李文相狠聲罵道。

從將問道:“大將軍,今夏丘已失,賊兩三萬衆之多,現下如何是好?”

“召諸將速來議事!”

李文相顧望向東南,夏丘縣城在百餘里外,他當然望不到,但他彷彿已經望見,李子通、藏君相、苗海潮等的聯軍軍正在向這邊移動,旌旗蔽日,殺氣騰騰,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

諸將到時,中軍帳篷還沒搭好。

便就地而坐,計議對策。

聽了李文相轉述的“夏丘已失、李子通攻夏丘之部達兩三萬衆”後,諸將俱皆失色。

卻有一將,踏步出列,並無懼意,反是鬥志昂然,他躬身進言,說道:“大將軍,李子通雖已攻下夏丘,其衆觀之勢大,然以末將之見,不足爲慮!”

李文相看之,進言之人是魏麒麟,問他說道:“此話怎講?”

“大將軍,自彭城、下邳、東海諸郡歸順朝廷以來,聖上寬厚,行仁政,賑饑民,減賦稅,無論貴賤,擢賢任能,又凡民七十以上者,俱賜散官,故諸郡雖爲王土尚且未久,民心已漸依附,人皆感聖上隆恩。方今李子通、藏君相、苗海潮諸賊,本殘民之徒,劫掠爲事,復爲降而復叛,不忠不義,其衆縱多,人心豈得?末將料之,夏丘、東海等地,現雖爲其所陷,士民必不心服。如此,只要王師迅雷擊之,必可一鼓而定!末將不才,願爲先鋒,率引本部,即刻出兵,爲大將軍先遏李子通諸賊於睢水、通濟渠間。然後大將軍引主力馳到,合力並進,勝券在握!”魏麒麟聲音洪亮,一番話慷慨激昂,滿臉皆是赤誠與堅定之色。

李文相卻一邊聽着他進言獻策,一邊面露猶移,等他說完,半晌不語。

魏麒麟,也是一個“新附之人”。

臧君相、苗海潮和他、張大彪等都是在李善道殲滅李密時歸降的,現下藏君相、苗海潮已反了,魏麒麟還能信得過麼?——藏君相是東海割據,苗海潮是下邳割據,魏麒麟、張大彪是彭城割據。魏麒麟、張大彪到現在爲止尚未反叛,是因他倆和藏君相等不同,忠於朝廷,還是因他倆一直都從在李文相軍中,沒有機會反叛?魏麒麟這通進言中的分析,聽來是有些道理,可若採用了他的此議,真遣他爲了先鋒時,他到底是會如他所言,“先遏李子通部兵鋒”,又抑或他其實是在以此爲託辭,真實目的也是爲了反叛,是爲擺脫李文相的挾制,引兵投敵?

魏麒麟見他目光陰沉,猜到了他之所慮,慨然說道:“大將軍,末將進言,俱是出自肺腑!聖上不以末將微賤之軀,賜以縣公之爵,恩授將軍之任,末將豈敢負此厚恩?唯願以死報國!”

語聲懇切,然李文相狐疑不決,卻仍是不置一辭。

“大將軍,末將以爲,魏將軍此議固然忠勇,但眼下計之,不宜用也。”一將出列,說道。

李文相扭臉去看,是裴虔通。

“將軍何意?”他問道。

裴虔通捋須說道:“大將軍,李子通諸賊誠不得人心,奈何其衆數萬,已陷東海、下邳兩郡?又前得朝廷通報,朱粲已亂於汝南、蕭銑兵侵淮漢,——李子通之此叛亂,明顯就是響應朱粲、蕭銑。則當其兵勢正盛之當下,我若逆擊之,勝則無妨,倘使落敗,彭城不保!比之東海、下邳,彭城爲東南重鎮。彭城一旦失陷,賊兵即可沿淮西侵,從而得與朱粲、蕭銑呼應,後果不堪設想!故末將以爲,當前之計,出於全局起見,不宜急於進攻,而當先做守勢。”

“守勢?”

裴虔通說道:“然也。大將軍,末將竊以爲,與其用魏將軍之策,主動逆擊,不如集中兵力,先守符離、彭城兩縣。以我萬餘之衆,今若逆擊,實不敢言必勝也,然若守城,賊豈能下?只要可將李子通諸賊阻於彭城,不得西進半步,淮北之地的整個局勢就不致糜爛。然後既已先穩住局面,大將軍再一面奏請朝中遣援,一面檄令李伏威、陳棱、沈法興進兵海陵。則其時也,李子通腹背受敵,勢將自潰!此方先顧大局、其後克賊之上策也!”

“今若逆擊,實不敢言必勝”這話,說到了李文相心坎上。

他怕的不是敗,是再敗。

他已經被“輕信”害了一次,不想再被“輕敵”害第二次。

並且,裴虔通所指的“彭城一旦失陷,賊兵即可沿淮西侵,從而得與朱粲、蕭銑呼應,後果不堪設想”這個萬一主動逆擊,遭遇落敗的嚴重後果,他也委實承擔不起!

“就這麼定了。”李文相拍案定策,“便用裴將軍此議!本大將軍親率爾等諸部,堅守符離。傳檄彭城,亦加固城防。及再傳檄李伏威、陳棱、沈法興,令他們即刻出兵,會剿叛賊!”

……

三日後,李子通部開到符離城外。

與此同時,李文相令李伏威等出兵的檄令,也下到了諸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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