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日密信汪世華、聞人遂安,與彼輩約定了共以江左爲進退。這件事,李公你尚不知曉。便是我的對策之一。李伏威約我共擊海陵的來信,我還沒回復,等他與陳棱在江都合兵,進到海陵以後,我再與他回信,便說我願與他倆聯兵共攻海陵,同時,我真就遣出一部兵馬,渡江前去海陵城外與他兩部會合,以此探知他兩軍虛實、攻城部署,然後暗告與李子通知曉。此則我的對策之二。”沈法興說完自己的妙策,洋洋得意,撫須問道,“李公,吾策何如?”
李百藥楞了會兒,品味出了他這兩策的內含,心不由衷,讚佩說道:“總管果真高妙!先聯汪華、聞人遂安以壯己勢,再假意附李伏威以窺其虛實,雙管齊下,既縱是李子通覆亡,聖上投鼠忌器,亦不好治罪總管;又可暗助李子通,坐收漁利,進退皆在握中,確是萬全之計!”
——汪華、聞人遂安亦江左割據。他倆的地盤,在沈法興地盤的南邊。前時隨着李伏威等相繼稱臣於漢後,汪華、聞人遂安也都上表輸誠,不過與李伏威、陳棱、沈法興、李子通相類,在新漢還無瑕顧及江淮之此際,他倆也是名義上歸順罷了,實則仍各守疆界,爲一地諸侯。
沈法興沒聽出李百藥這不是真心話,起身下到堂中,走到門口,遙望秋日碧空,但見湛藍如洗,幾縷薄雲浮遊其間,使他不禁胸臆大開,頓生豪情,彷彿這雲影、天光皆爲他而起。他背對羣臣,負手而立,衣袂微揚,慨然說道:“吾家世居南土,爲郡著姓,同姓宗族數千家,遠近向服,以此爲根基,只要得遇時機,何愁大業不成?江淮以南,指捴可定也!”
李百藥和堂中羣臣皆伏拜在地,齊聲應道:“總管英武,必成霸業!”
稱他的此個“總管”,乃系李善道所授他之蘇州總管是也。
……
三天後,符離城外。
李子通的大營綿延數里,營寨林立,旌旗飄揚,鼓聲陣陣。
兵到符離已有多日,連日攻城不下,李子通因於這日召集文武諸臣,計議攻城事宜。
案上攤着一幅攻城部署圖,標註着已經探明的城防敵情、本部主攻和副攻方向等。
軍議纔開未久,李子通最信用的重臣毛文深正待進獻他思慮出來的攻城之策。
帳外急促的腳步聲響,一個軍將求見,有急報呈送。
李子通令其入內,急報送到案頭。
他打開來看,不是別的,正即是沈法興來信。
看罷,李子通臉上露出“果然如老子所料”的神情,令侍吏將來信轉給帳中的毛文深、藏君相、苗海潮等人傳看,鄙夷地說道:“沈法興果然首鼠兩端,兩面討好,以圖取漁翁之利。我邀他一塊兒舉兵,他婉言推辭,這會兒不遠幾百裏地,倒巴巴地給老子送‘告密信’來,結果告訴我的,卻又是我已知之事。還假惺惺地說,願遣一部兵馬到海陵,與杜、陳合兵,替我打探他兩人的部曲虛實、攻城部署。哼,老子用得着他爲我打探?”
沈法興這封來信,當然便是三日前他與李百藥等計議過後,給李子通寫來的。
信中共兩方面內容,一個是告訴了李子通李伏威已經出兵,將與陳棱聯兵攻打海陵此事;一個是將他“遣兵一部,亦去海陵,趁機打探李、陳聯兵虛實以告李子通”的計劃告與李子通。
關於前者,海陵是李子通的老巢,他出兵淮北以後,且對李伏威、陳棱時刻關注,則李伏威、陳棱聯兵將要往攻海陵之事,他自是已得海陵急報。
關於後者,就像李子通說的,一看就是首鼠兩端之舉。
毛文深等傳看罷了。
苗海潮說道:“大王,杜、陳虛實,大王自有細作打探,但沈法興願意這麼做,亦不無裨益。”
“我在海陵留了精卒萬人駐守,糧械充足,欲待攻拔我之此城,非十萬兵馬,曠日持久不可!杜伏威、陳棱區區不到兩萬之衆,就想攻下老子的海陵?癡心妄想!藏兄,我何用他沈法興爲我打探虛實,便是我,也不必遣細作打探。就任杜伏威、陳棱來攻,老子看他們如何啃下這塊硬骨頭!”李子通自信滿滿,不將李伏威、陳棱攻海陵當回事一般地說道。
他這個不當一回事,有真有假。
真的是,他確有海陵無虞的信心;假的是,他有信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讓藏君相、苗海潮有信心,畢竟他倆是他好不容易才說服願隨他造反的,是以更需以自信態度,堅定他倆信心。
“是,是。海陵兵精糧足,杜伏威、陳棱攻之必然不易。”苗海潮點頭說道。
藏君相亦道:“不錯。”
李子通摸着下巴,琢磨了會兒,眼中透出精光,說道:“沈法興打得好算盤,卻不能讓他兩面討好!咱們在前賣力,他在後漁利。”吩咐帳中從吏,“給沈法興寫封回信。就說,杜伏威、陳棱精兵盡出,往攻海陵,歷陽、江都現下定然空虛,防守薄弱,勸他何不趁機出兵,攻取歷陽、江都?江都爲江表重鎮、歷陽扼採石磯之渡,兩地若得,他沈法興豈不就威震江表,王霸之業可成?到時,我願踐行諾言,將海陵也割讓與他。如此,他據江表,我據東南,互爲犄角,兼有蕭銑、朱粲呼應於淮漢,又豈止何懼李善道之回師?天下事,亦且尚未可知也!”
從吏應諾,很快將回信寫畢。
李子通仔細審閱一遍,相當滿意,當即命人飛送毗陵,儘快送到沈法興手中。
三下五除二,處理完了沈法興來信這段小插曲,李子通視線重新落回在毛文深身上,問道:“毛公,李文相以萬餘衆守符離,論其堅,不下海陵。我數萬兵馬,久攻不克。公剛纔正要進獻破城之策,卻被沈法興這封來信打斷。公策必爲良策,不知爲何?我洗耳恭聽。”
大業十一年,李子通自稱楚王後,設置百官,毛文深時被他拜爲納言。到前不久,李子通向新漢稱臣,毛文深也得了新漢的任官,得授光祿大夫。光祿大夫,雖是散官,從二品之階,不可謂不高了。接着又到現在,李子通舉兵作亂,重新自號楚王,毛文深隨着因亦復任納言。
毛文深年有四旬,面如古銅,雙目炯然有神,其人素有謀略,被李子通倚爲智囊,凡事皆會與他商議。此前的降從新漢、當下的舉兵作亂,俱是李子通與他商議後做出的決定。
聞得李子通將話題轉回,毛文深不慌不忙,離席起身,捋了捋頜下鼠須,答道:“確如大王所指,符離城堅,守卒衆多,我軍強攻多日,損兵折將,卻始終難以破城,若再僵持下去,雖不憂海陵告急,然一旦洛陽、山東的僞漢援兵趕到,我軍亦將陷進退失據之窘。故臣之愚見,今既強攻不易下之,李文相粗勇無謀,何不便以計取之?”
“計將安出?”李子通文縐縐地問道。
毛文深微微一笑,道出四個字:“聲東擊西。”
李子通想了想,不解其意,疑惑問道:“如何聲東擊西?”
毛文深又是微微一笑:“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法。大王可佯裝分兵往攻彭城,並使李文相知。李文相的母親、妻兒皆在彭城,其軍中將士的家眷也多在彭城。得知大王往攻彭城,李文相勢必心急如焚,方寸大亂,必就會率軍出城,回援彭城。而大王可事先在符離到彭城的必經之地設下伏兵,這般一來,待其兵到,四面殺出,何愁不能將其一舉殲滅?既已殲之,符離不攻自破,彭城也可傳檄而定!則彭城全郡,可盡爲大王有矣。此即聲東擊西也!”
李子通眨了眨眼,腦筋急轉,面現喜色,抬起手掌,便要拍案叫好。
手掌落下前,一人起身,提出了疑問,說道:“此策雖好,然若李文相未有中計,不出城呢?”
“他定會出城。”毛文深再又微微一笑,捻着鼠須,語氣篤定,說道,“李文相性粗急,一無謀之勇夫耳,他的母親、妻兒皆在彭城,況又他現必正爲東海、下邳之失而懊悔,懼怕李善道治他的罪,定不敢再失彭城,則一獲悉我軍主力往攻彭城,他豈有不出城往救之理?”
疑問之人是藏君相,聽了毛文深的回答,甚有道理,就不再質疑了,說道:“毛公高見。”
“啪”的一聲,李子通巴掌落到案上,撫掌大笑,滿是讚許,說道:“好計策!確是上好良策!好,就依毛公此議。此計若成,符離可破、彭城可下!以彭城爲基,我軍之勢成矣!”
當日,李子通就親自安排,落實施行毛文深此策。
將諸營兵馬分爲了三部,一部留在營中,令他們每日仍然攻城;其餘兩部,用兩到三夜的時間,分批離營,一部出了營後,不必再隱蔽行蹤,虛張聲勢,大張旗鼓,向彭城方向進兵,一部隱蔽行蹤,往符離縣城北邊,通往彭城的必經之道上設伏。
是夜,第一批離營的兵馬,悄然而出,北上而行。
……
接下來幾日,符離城外,李子通部的攻勢,一日比一日減弱。
攻城兵馬稀稀拉拉,箭矢稀疏了許多,有時大半天都不見一次像樣的進攻。到第三四日時,攻勢更是減弱到了不像樣子的程度,只是象徵性的擂擂鼓,連城牆還沒靠近就撤退了。
李文相每日都會登城觀望,眼見此幕,心下疑雲漸起。